第十七节 军训(后篇) (第2/2页)
“想试试么?”
不知为何,一种冲动让我脱口而出。
“啊?”
安思怡愣愣地看着我,双目中写满了不解。
我干咳了两声:
“——我是说,既然你这么感兴趣,不如也和大家一样试试。虽然你不能参加军训,但在一旁见习应该也没关系吧?好不容易上一次大学,为什么要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呢?不如开朗一些吧。”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可能仅仅是因为我身上所剩不多的怜悯心,在看见那双落寞的眼睛时突然爆发了吧。
安思怡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微微闭上眼睛淡淡地“哼嗯”了一声:
“真是庸俗。。。。。。不过你说的也是呢,你真的很有鼓动力,我倒真的有点想要试一试了。”
哎?有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鼓动力”这种东西?
被这么一个冷漠而古怪的美丽女生夸奖,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
既然她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就随便教她两招军体拳好了。
啊呀,这种事居然来的这么突然。。。。。。那一招是什么来着?明明刚才才学的,为什么突然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冥思苦想了一会,我努力回忆起动作,然后给安思怡示范了一下:
“你看,这么出拳,然后像这样踢腿。。。。。。”
“哦。。。。。。是这样么?”
她仔细地看完,然后开始模仿起来。
先出拳。
小小的拳头软绵绵的没有力量,然后晃晃悠悠地踢腿,身体在转了小半圈之后失去平衡,居然就这么摔倒在了地上。扑通。
我吓了一大跳:
“喂!喂!你还好吧!?没事吧!?”
“真是奇怪。。。。。。”
安思怡用手撑地坐起身来,有些失神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腿,随即站起身来,又试了一次,然后再一次摔倒。
哎哟!真是惨不忍睹!!
不过,她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依旧是没有笑意,但可以看出这家伙似乎很快乐似的,或许这对于闷在屋里的她来说就已经算是幅度很大的动作了吧。
竟是这么痛快的事么?几个因摔倒而失败的军体拳动作?
我准备制止她这种近乎于自残的行为,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安思怡似乎真的很乐在其中,不然的话,满口尽是“庸俗庸俗”而对大多数事不屑一顾的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了。
扑通。
唉。
她身上那条洁白的裙子都粘上土了啊!女孩子家家应该都很爱惜自己的衣服吧?
我本以为她会心疼弄脏的白裙子,岂料她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衣服上的土,随手拍了拍,一脸困惑地向我问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摔倒?”
你问我!?我哪知道啊!
错觉,她的气质给我带来的那种深邃感一定是我的错觉,搞不好这家伙是个十足的呆瓜也说不定。
虽然我妹妹的体育也算不上很好,但好歹也能在踢飞路边的小石子或者起腿踹我的时候保持住身体的平衡,绝对不会像这个安思怡这种彻彻底底的运动白痴一样一旦踢腿就要摔跤。
哎?为什么我下意识地要拿她和珊珊那家伙作对比?可能因为这两个都是极其少见的美女吧——这个“极其少见”自然是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说的也是,从古至今那些伟人似乎都和普通人格格不入,那些出众的人总是和各方面都平衡中庸的平凡人不同,如果在有些方面是天才,就必定有些方面差到难以置信,正所谓此消彼长,莫非这就是这世间固有的规律么?
就在我故作深沉的思考着人生和宇宙时,安思怡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关于军训项目,我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匍匐前进,有时看电视时就能看到军人匍匐前进的样子,总觉得和我们平时双脚着地的走路姿态大有不同呢。。。。。。动物大都四肢着地行走,而人类在婴儿时也是爬行,匍匐前进可以说是返璞归真,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和条条框框,似乎很有趣的样子。好想试试看。”
只是匍匐前进而已,为什么她会出现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还是说她再看事情时真的比我们更深刻一些呢?天知道!反正她的思维回路就是和我们这些人相差甚远吧。
而且一说到匍匐前进,不知为何,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她嘴里发出“哟黑哟黑”的声音,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咕噜咕噜”侧向来回滚动,就像某种诡异的生命体的样子,女孩子玩这个那肯定是相当的有损形象。
为了不让那家伙当众做出这种让人汗颜的举动,我立刻说道:
“女生是没有匍匐前进项目的,这个只有男生才有。”
“那么。。。。。。列兵安思怡,申请匍匐前进许可,请长官批准。”
“你模仿士兵给我敬礼也没用!”
我按着额头,哎呀,脑袋突然疼起来了。
安思怡困惑地眨眨眼睛,一双雾蒙蒙的黑眼睛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呆呆地注视着我,似乎还打算说什么。。。。。。
我立刻指着,有些夸张地惊叫着跳起来:
“哎呀!等等,你受伤了!?”
——其实我也只是想转移话题而已,正巧看见刚才她摔倒后手肘上和手掌上的细小伤口正在流血,立刻说道。
“嗯?”
她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口,鲜红色的血液虽然不多,但却和有些病态的白色肌肤形成相当强烈的色彩对比,夺人眼球。
虽然伤口不大,但这个安思怡似乎很病弱的样子,这样下去伤口万一感染的话可是很不妙啊。
我伸出手去,想要检查一下她的伤口。
就在这时——
“别碰我的血!!”
——似乎突然回过神来,安思怡不知为何产生了很激烈的反应,猛地挣了一下,然后向后退出很远,和我拉开距离。
然后——
咚!
——她重重地撞到了树,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脸晕乎乎的样子。
什么啊?这一反应,和那天一模一样!
“诶?诶?”
摸不着头脑,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定在原地,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安思怡努力甩着被撞晕的脑袋,表情也逐渐回复冷漠。
不远处似乎还有无聊的哥们正在看着这边的情况,这样子简直就好像是我想要做什么过分的事却被人家拒绝了一样,真是尴尬!
我脸上一臊,为了表明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于是挂上笑脸希望能缓和气氛:
“赶快处理一下伤口吧!失血过多的话搞不好就要输血了啊。。。。。。哇啊!?你怎么了!?”
本来只是想开玩笑而已,岂知她突然眯起了眼睛,表情突然变得相当可怕,就好像我说了什么禁语一样,那滔天的怨念堪比贞子,散发着某种黑色的不祥气息。
有女、女鬼啊!!!
制造出如此惊悚氛围的当事人很快回过神来,双肩无力地耷拉下来,摇了摇头。
然后就这么忽视了我,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一语不发地离开。
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回过头来:
“。。。。。。你的名字已经完成社团注册了,说起来,你们学院的学生会和社团应该也快该开始纳新了,如果打算在本社团之外也参加一些其他社团的话,不妨稍微做些准备吧。”
这么说完,她就转身离去了。
如同经过了风暴的洗礼,我走回了自己在方阵中的位置,无力地坐到地上。
周围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厉害啊你小子,看不出来搭讪能力那么强,居然和人家聊起来了,怎么样?QQ号和电话号码搞来了没?”
“真是极品,不内涵的说,十分可以打九点九分了!超可爱!”
“那个人是谁?真漂亮!没穿迷彩服,应该是大二大三的吧?不过看起来还真是显小。”
。。。。。。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七嘴八舌的追问了,唉,果然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是很喜欢八卦的,虽然我很想编造一点YY情节服务一下他们,满足一下他们空虚的心,但考虑到照顾当事人的尊严,我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安思怡这个女生平静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某个一触即燃的定时炸弹。
虽然直到最后,她依旧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漠然的声调,简直就像“XX居士”一样,但这并不能让我忘记她之前那种异常激烈的反应。
很可惜,我是个不解女人心的人,就连我一向认为简单透明的妹妹也有着无法看透的一面,更别提安思怡这个本身就像谜团一样的女生了。
唉唉,感觉很不好。
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在气氛即将好起来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不欢而散,真是个古怪的女人,嗯,古怪至极!
呃,不过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代表已经正式接收我作为她社团里的一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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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安思怡所说,当天下午我们院里的社团和学生会部门便开始了所谓的“纳新”。
一下午的训练过后,我们和女生们再次汇合,排成阵列集合在校医院后的一片空地上,而对面则是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学长和学姐抱着制作粗糙的宣传展牌站在那里等待抓丁,一双双狂热的眼睛简直就像是搞传销的一样。
据说他们是和“恨我妈”协商了很久,才找了这么一个下午来进行纳新活动的,“恨我妈”宣布解散的同时,整个空地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
其中,有不少社团的大姐甚至喊出“男生免试录取”、“男生只要加入保证当干部”等等等等的口号,毫无矜持可言,没办法,外院男生就是这么稀少,物以稀为贵嘛。
毕竟在我们这里可是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唉,无论哪个社团都不会嫌干活的苦力太多,虽说知道会被当成苦力指使,但不管怎么说。。。。。。哎呀,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有这种被当成宝贝的感觉,真是有点说不出的喜悦。自从被妹妹无视,还成天被爸妈拿我来和妹妹作比较以后,我的地位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这种被别人重视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于是乎,我很快被塞了好几张社团表格,就像进了菜市场一样被各种学长学姐围着推销各自的社团,简直就是应接不暇。
排开人群跑到食堂,趁着人少打了一份饭埋头就吃,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赶来,互相一问,才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报了三、四个社团,大家全都是清一色的、一脸介乎于被摧残的郁闷与被重视的喜悦之间的复杂表情。
眨眼间军训已经进行到了第八天,在整整一个礼拜的高密度练习之后,后面几天无事可做,半天半天地在空地上聊天发呆,坐着的躺着的各种姿势的都有,看起来就像刚从前线溃败回来的散兵游勇一般。
除了这么干耗时间,只有一件事好做,那就是被“恨我妈”组织起来拉歌。
拉过歌的各位都知道,这个拉歌拼的是个音量,至于曲调当然是不能保证的了。在很多情况下,这种噪音折磨简直比军训的肉体折磨还要可怕。
唱歌时嘴张得太大了,有时候难免就会有一两只蚊子飞进去,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据说人这一辈子在睡觉时会吃进70多种虫子和十多只蜘蛛,相比起来蚊子这玩意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歹也算是蛋白质的一种,和着口水一起咽进肚里多少也能安抚一下被食堂亏欠的胃。
好吧,说真的,我之所以不喜欢拉歌主要还是由于对其旋律不敢恭维,而且我的嗓子也已经接近极限了。
秋夜,在这漆黑一片的空场上拉歌,还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致来。
前面起哄声和嬉闹声响成一片,一浪高过一浪,我坐在最后一排不显眼的位置,隐没在黑暗中,身边的人大都在小声聊着一些和军训无关的话题,甚为投机。
空场附近一盏照明灯也没有,蚊子大都被灯光吸引走,只剩下一些散兵游勇在周围图谋不轨地徘徊着,声音淹没在秋风的沙沙柔声中。
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指这种状况了。
这种时候教官总是管的比较松,说真的,就算我现在溜号,也不会有人发现得了。
不过,就算回了宿舍也没什么事情好干,倒不如在这里和大家待在一起。
人这种生物,果然还是在群居环境下活的最自在啊。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在和别人的生活发生交集的同时,微妙地装点着彼此的人生,这既是所谓的相识,正是这无数人生交织成的网,才成就了我这平凡而又正常的人生的每一天每一秒。
唉,我在胡思乱想一些什么,这些事情本就是不言而喻的吧。
我打了个哈欠,把胳膊垫到后脑勺下,平躺在了地上。
啊啊,真的有些困了。
恍然间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然后呼吸一滞——
“这是。。。。。。”
——视野中的,是一片辽阔的星空。
晶莹、璀璨、澄澈、美丽。
然而此刻,不知为何,嘈杂声远去,人群之中只剩我一人,安静地躺在这片星辉的照耀之下。
在我有记忆之前,天津的环境状况已经很难看到漫天繁星的景象了,光污染、大气污染,或许还有什么更加繁杂凌乱的原因,总之,在我这十九年的人生中,似乎从没有见过一片像样的星空,在我看来那些关于星星的写意完全都是唬人的,除了一片浑浊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在这隔绝了都市繁华的郊区校园的一片空场上,满天星斗如同要落下来一样尽情泼洒着星辉之雨,即便这里仅仅只是世界的一个角落,它们也毫无遗漏地眷顾着我们每一个人。
仰面朝天,视野正上方的那部分夜空永远是最清晰的,而越靠近边缘的星星则越是稀薄,这可能也是由于某种光学原理的作用吧,理科知识仅限于高二会考水平的我自然无法解释。
我不是什么诗人,没有那许多的浪漫诗意和多愁善感,仅仅只是单纯地被这片恢宏和美丽所震慑,心脏似乎停滞,忽的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而已。
清凉的微风拂过,空场的边缘处,是一排稀疏的树影,枝条影子的轮廓勾勒出群星的坐标,这一颗颗荧光闪闪的小玩意悬在那片虚空之中兀自闪烁着,似乎在诉说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歌谣。
心跳被压缩到极致,而心胸却被舒展到极致。
这澄清透澈的一片星空,在远方灯火的衬托之下纯净得无以复加,将人脑子里多余的思绪全部挤走,一片空明。
此时此刻,我所能做的只有久久地凝望,任由繁华的灯光勾勒出视野的边缘,让视线融入那片无尽的深邃悠远的夜空之中。
美极了。
真是美极了。
拥挤的城市看不见星星,而现在远离了繁华和喧嚣,此处是一片属于青春的净土。
青春,这还真是个老土的名词。
请原谅以我的文学水平,所能发表的也仅仅只是诸如“哇啊”、“好美”这种直观的感慨而已,要让我真的再现那种景貌,简直就像是让毕加索画一幅唯美的静景油画一样强人所难,倒不如在沉静地凝思后,闭上眼睛好好做个梦,在梦中描绘一下那样的景象吧。
就算化为千万星星中平凡的一颗,却也会在自已独一无二的位置上散发出独一无二的光芒。星星多到数不胜数,看起来让人眼花缭乱,即便是货真价实的天文学家也不能坐在这里指着夜空一一地报出这些星星的名字吧?
但,正是这些光芒聚在一起才形成了这漫天星河的恢宏震撼之美。
无法理解,并不代表我们没有仰望繁星的权力。
就算读不读懂星星的写意也没关系,最起码,我们在这世界上依旧能够拥有欣赏这番美景的一席之地,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段生活,这就够了,这就是属于我们的平凡的曾经。
只是,不知在若干年以后,我们是否还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