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祈祷 (第2/2页)
“那真好，不过……可惜，那个人好像搬走了。本来可以问他要酒喝。”蓝天叹道，“他来这只有一个月，我和蓝地是最先知道的，总是去那里问他要酒喝。那是个矮人铁匠，胡子很长，莫名其妙地会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好多好酒，不知道那么小一个包怎么会放下那么多酒瓶……呵呵，蓝地总是喜欢‘摸’他胡子来着。昨天早上我们还去拜访他，本来想说，如果我们凯旋而归，就让他给我们准备好酒的……不过没有找到他。现在蓝地他……唉，真的不愿想起那些事啊…”
米奇静静听着，他虽然不知道蓝天所指，但明白还是不说话为好。一个深陷在难过里的人，最需要的也许是被人倾听。
“米奇，我们是为什么要去战斗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其实我没有参与战斗。但是你们嘛，应该是为了反抗压迫什么的……虽然我不是很理解，因为我家那个镇子生活还是很好的，但是，你们生活很苦这我知道，所以，你们想要改变这一切，拥有好的生活吧？”米奇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可是，我们可以做到哪一步呢？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真的就会幸福吗？”蓝天忧伤望着暗去半边的天空，自语道。
“也不一定吧。”米奇苦笑道，他想起了苏若的世界，那里的人们大都是不愁吃穿的，但苏若的烦恼似乎不比自己少。
他知道这些是不能说出来的，眼前的蓝天大概只是基于无处可以发泄的悲伤，才开始叩问起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们从哪里来啊米奇？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寻求好一些的生活，那么没能拥有这些的人——像蓝地，他们是不是等于没有存在过呢？”
“我不知道……你不要想得太多了。”提到蓝地，米奇的心中就一顿‘混’‘乱’。
一个人望着天空的时候，似乎总会想要问些有的没的。
米奇想：这些高深的问题，不是我们常人该考虑的问题吧？
“刚才萝拉小姐将这个拿给我。”蓝天从怀里取出一双明显打过补丁的军鞋，鞋子被洗得很干净，蓝天伸手摩挲它们片刻，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那是萝拉小姐为蓝地补的。那个笨蛋要是亲手接过的话，一定高兴坏了。”
“嗯，萝拉姐一定也很难过吧。菲格不在他身边？”米奇问道。
“菲格大人应该在军师那里吧。”蓝天褪下自己带血的鞋，穿上了那双补好的，然后一‘挺’身子站起，“萝拉小姐什么也没有说。其实……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得也是。不过，原来你的脚和蓝地一样大啊。”米奇看着蓝天的脚，小心地道，“他若是知道你穿他的鞋，大概会很开心吧？”
“才怪呢，要是他知道我穿了萝拉小姐给他补的鞋，恐怕会吃了我。”蓝天嘴角浮起一丝惨然的笑，走了开去，“今后，我就是他了。”
“说得也是。”米奇见他离开，便顺势躺在了他刚才躺的地方，被人躺过的地方总会留下温暖的体温。他闭着双眼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温度，心里百感‘交’集，然而当然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俏丽的面孔，那面孔离得如此之脸近，差不多与自己的贴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呢？”持月嫣然一笑。
“没……没……”米奇隐隐感到持月身上传来的幽幽少‘女’香气，脑中顿时‘乱’成一片，脸唰地红了。
持月笑靥粉红，显然适才一觉醒来，此刻显然又有了‘精’神。
“没事就起来，辛让你过去。”她撩下一句话，便立直了身子，一扭头跑得无影无踪。米奇有些‘迷’‘惑’地站起身来：“军师……野蛮‘女’……军师……”他脑袋‘蒙’‘蒙’地，朝议政厅
梦游一般地走去。
持月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脸上发热，方才停下。昨日反抗军死伤近有两千多人，连天封山谷的空气中都弥漫出血腥气息，持月亲历惨象，耳闻哀声，回来之后变一阵‘迷’茫，适才与米奇面面相对……一个情绪恍惚，差点便‘吻’了他，此刻想来不由脸上发烧。
“那家伙不会误会什么吧。”持月自语道。
“当然不会误会，这也太明显了。”身后“忽悠”一响，圆球竟然蹦了出来。
“你怎么又出来了？”持月有些意外。
“呼呼！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个神明。刚才要不是我帮你缩短了时空，你能那么大展神威？也不感谢我一下……还有哦，说好和我一起欺负米奇的，你刚才那个算是欺负啊？喂喂，你干什么……呜……”圆球还没有说完，它‘毛’茸茸的身子就被持月使劲地向两边拉扯，很夸张地变成了椭圆形。
“呜呜！”
“不要这么大声！”持月一边拉扯圆球一边示意它禁声，“不然别人会注意到你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都疑神疑鬼的……你要是不想变成‘肉’圆子的话就不要随随便便就蹦出来。”她不清楚那日洗澡发生的情况，其实草丛里的皇帝、莉娅与维克多早就知道了圆球的存在。
圆球晃晃脑袋，恢复成原先的形状，心里大是不忿，它的力量远不如前，只要不是在魔法阵点上，使用一次空间能力就要‘花’很久才能恢复，刚才它帮持月缩短距离，使得箭支威力暴涨，现在便没了力气，不然也不会任由“区区的人类”捏来捏去。
“怎么了？有心事？”球发现持月有些沉默，“在想刚才和米奇……”
“闭嘴！”持月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昨天的事……总觉得好残酷，一下子就没有死了那么多人……你以前应该也见过的，你告诉我，这些见多了会麻木吧？”
圆球飘到持月面前，眨着小眼睛盯了她一会：“总觉得你不像为这个烦恼的人。别告诉我你要问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哦。”持月看着圆球，忽然笑出声来，把它抓到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圆球高声抗议道。
“你不觉得我和一个球讨论战争很奇怪吗？”持月抱着圆球看向远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刚才米奇似乎也是为了这个而在难过呢……他……他是个很细腻的人。”
“你不觉得和我说这个更奇怪吗……”圆球从她怀里挣扎出一对犄角，哼哼地说。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传来短促而低沉的三声“呜~呜”，这是议事大厅外的集合号角所发，围坐成堆的反抗军们闻声便即站起，眼中均是肃穆坚毅之‘色’，虽然在他们脸上仍能看出失去战友或亲人的哀伤。
“又集合？”持月将圆球好不容易挣扎出的犄角往下一按，掂起脚尖望向远处的点兵场。
不一会，众将士在点兵场中按照出发时的队伍集合完毕，没有人说话，全场一片寂静。
清晨的太阳被飘过的云朵遮住，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
队伍比出发前缩减了至少一半，本来严整的方阵现在变得长短不一，有些纵列间隔十分巨大，想是那之间的士兵们已经全军覆没。
蓝天站的地方，左右很长一段都没有人，三营的兵士们显然伤亡最惨重的。
议政大厅的‘门’打开了，维克多与辛并肩走出来，辛换上了他在教会所穿的象牙白祭司袍，显得格外神圣，菲格和远岚跟在他们身后，神情均是十分郑重，米奇最后才‘露’面，千余人的目光注视让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本来静悄悄的方阵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开始喧哗，这并非心生不满的起哄，因为大家的心里都憋着苦闷和悲伤，所有人都希望首领与军师可以给自己一个解答，给那些死去的战友一个‘交’待。
不远处，抱着圆球的持月和正安抚牺牲战士家属的萝拉也在注视他们。
一袭白袍的辛对远岚打了个手势，他走到众人面前，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语气沉痛地说道：“我知道大家希望我给出一个解释，为什么原本可以彻底打垮敌人的进攻却会遭到埋伏，为什么我们会有一千多位同伴丧生此役中。这个是我的失职！我错误估计了敌情，我小看了对方的主帅，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伴，对不起信任我的朋友！我无法面对死去的他们。”
在远岚的扬声法术作用下，他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还是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所有战士听到辛的自责，想到再也见不到平日里的有些同伴，无不掉下了眼泪。萝拉低下头，看着手中半篮已经补好的鞋，想到那些不能来领取的战士，心头一阵难过，当即闭上双眼十指‘交’叉，默默地向亚述祈祷起来。
“我现在的身份，不是作为反抗军的军师，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传教士，一名光明圣教的光明祭司。”辛指着自己的象牙白‘色’的祭祀袍说道，“无论如何，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但在这之前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通过一个简短的祈祷仪式，祈祷我们英勇的同伴英灵可以升天，可以得到亚述人神的接引。”
“我知道大家有许多人并不信教，如果可以得到光明神的救赎，你们就不会来到这里反抗赤剑。”辛看着下面有些迟疑的战士们，敞开了双手，“可是，我们那些不幸的朋友们，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再拿起武器。只有我们虔诚的祈祷，才可以指引他们进入神界。为了他们死后的平静，为了自己心中的安稳，即便是不信教的大家，也请与我一起祈祷吧！”他背过身子，缓慢而又坚定地，一件件褪下了自己的衣服，直到‘裸’‘露’出白‘色’的背脊。
“这是光明圣教最为虔诚的一种祈祷，在神的面前‘裸’‘露’一切，忏悔自己的罪过，袒‘露’自己的意愿。”
在场的反抗军人们并不全是教徒，眼见辛‘裸’‘露’出全身，大多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应该跟着照做。维克多看着大家，忽然哈哈一笑：“我也不信教，不过，我脱了！”战甲的套索给他一扯而断，袒‘露’出‘毛’茸茸的‘胸’脯。菲格褪下圣光骑士甲，轻轻放到一旁，然后也背过身去。
三个男子‘裸’‘露’身体，让大家愣了半晌，持月脸一红，也闭上眼睛开始祈祷。眼见首领，军师与菲格大人均是如此，大家也没什么异议，纷纷脱下衣服，学着辛的样子，站直身子，十指‘交’叉置于‘胸’前，开始轻声祈祷。甚至有些原本就是虔诚的教徒，身上脱得一丝不挂，脸上热泪盈框。米奇也学着大家样子脱去了上衣，虽然母亲是圣‘女’，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说有这种祈祷方式。他闭着双眼，脑海中想起适才在大厅里的对话来。
“菲格先生，您接应维克多他们时，可有遇到敌方的剧烈抵抗？”
“当然，敌人的攻势相当猛烈，我们无法保持完好的阵形。好几次都被对方的攻击分割打散了。”
“那么，每一次冲散后的伤亡是不是很巨大呢？”
“并没有很大，我们主要的伤亡是在被围的过程中。”
“原来如此啊。”
远岚轻轻‘吟’唱了一个水洗咒语，一个小水球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雾滴，轻飘飘地洒落下来，他虽与赤剑人信仰不同，但也很配合地做着洒水祭司的工作。此刻全场他是唯一睁着眼睛的。
辛缓缓念诵起祈祷的文字。
跟随着辛的祷告，在这没有神像的贫瘠山谷中，一群没有归宿的战士们向着光明之神做着最虔诚的祷告，虽然他们有的并不信教，也从未获得过神的庇佑，但是为了那些祸福与共的战友，为了彼此共同的明天，为了向这即将落日的大地发出一声——他们曾经存在的呼喊。这些战士们用最虔诚的声音，呼唤起亚述的名字。
伟大的圣主光明，亚述人神，您眷顾着每一个生命。
不分贫富贵贱，不问出身来历。
不论何时何地
给予我生存的勇气
给予我自我的尊严
给予我闪动的智慧
给予我燃烧的热爱
给予我坚定的信念
给予我探索的权利
每一次呼唤您的名字，我深信不疑！
伟大的人神啊，世间的圣灵！
请求您宽恕我的罪，迎领我的灵魂。
我追寻纯洁的爱与真实的正义，祈求您赋予这黑暗天空一线光明！
米奇并没有跟着念诵这些，他心里苦涩难当，脑中依然回忆着适才辛在议政大厅里的对话。
“我们仍然在费加尓德的计谋当中。”辛一字一句地道，“费加尔德让一些他的人趁‘乱’在昨天‘混’入了我们的军队。然后故意在蓝地意图破坏“杀阵齿轮”机关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停下了它，我这么判断，是因为上一次战斗中，我曾让人尝试过用类似的方法破坏“杀阵齿轮”，很遗憾，那东西并不是两个钢盾所能卡住的。”
米奇攥紧了拳头，不断的颤抖着，因为他明白，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蓝地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到最后所有人都只是被费加尓德玩‘弄’在股掌间。
辛看着大家惨白的脸‘色’，续道：“那些‘混’进队伍的人，就跟着我撤回的军队进到了谷内，这也是为什么在大家最后撤退的时候，敌军几乎没有追赶的原因。费加尓德清楚即便把大家全部消灭在那里，也对他进攻山谷毫无帮助，中谷的山壁上的三座魔法塔才是他真正要对付的。
辛顿了顿，他发现维克多的手已经放在了剑上。
“他让这些人‘混’进谷中，就是想要偷偷破坏魔法塔，然后某个约定的时间，里应外合。这样山谷就被他轻易拿下了。”
菲格皱眉道：“难道就没有人发现有人‘混’进来了吗？”
“谷中的士兵本来装束就不大统一，况且现在大家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还有部队本来就减员巨大，所以很少会有人注意到那些刻意隐藏的陌生面孔，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此刻站在外面，站在了那些牺牲者的位置上。”辛的眼睛冷冷地看向政厅大‘门’。
“所以……刚才的战斗中敌人用火油把我们包围分割开，还一次次的用骑兵冲击我们，而我们那时候的伤亡并不重……是因为费加尔德把人‘混’了进来？”维克多咬着钢牙道。
“正是，我们山谷中的三座魔导塔是强攻也无法拿下的，而费加尔德的粮草只剩下了一半，或许更少，如今想要速战速决的，是他！为了破坏魔导塔，他故意放我们回来，在残余部队里‘混’入了他的人。今天这情况，大家不是陷入悲伤，就是只顾庆幸逃了回来，如果这些家伙们要搞破坏……还真是难以防备呢！”辛如同自言自语般说着。
“该死！我揪他们出来！”维克多拔‘腿’就要往外走。
“不！”辛伸手将他拦下，“现在去做的话，一来不一定抓得干净，二来会引起军心浮动！我有一个计策……”辛缓缓说道，那忧伤的神态在米奇脑中印象深刻。
“不错，这正是为我们牺牲的将士们报仇的计策！”维克多咬牙切齿道。
辛念完了长长的祈祷词，长吁了一口气，心想：“没有错，这个世上，只有我们这一支部队可以这样做的。只有我们这些……”他低声问远岚道：“你看清了吗？”
“在下看清了，一共是二十三人。”远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