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十年》(结局章) (第1/2页)
167 十年(杨曼)
贞观十年。
我攀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地向上。
这座在宫内拔地而起的高台,其实是最近才盖起来的,为的是皇后新逝,皇帝悲痛不止,即使在皇后安葬昭陵之后,仍不能稍解,于是在宫内盖起了这座名为“层观”的高台,以便皇帝一思念起皇后,就可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好稍减哀思。
一步又一步,一级再一级。终于,我登上了高台,张眼向前一望。果然,皇帝的身影就靠在能望见昭陵方向的栏杆上。
他听到我微微的喘息之声——毕竟我才刚刚攀上那么高的层观——,慢慢地转过身来。
这时夕阳西下,如果不是站在如此高台之上,大概已看不到太阳那血红的圆脸。也许是因为那惨淡的余晖洒落在皇帝的脸上,显得他特别的憔悴,但那眼角尚余的泪痕却在暗示着其它的缘故。
我微微躬身:“陛下……”
“小曼……”皇帝轻轻的呼唤却让我心头重重的一震。
多少年了?离上一次他这样轻轻的呼唤我这个亲昵的小名,已经有多少年了?
“十年了……”好像是皇帝听到了我心中的慨叹,替我回答了出来,但——“……你已经有十年没有离开过武德殿后院了,为什么今天破戒了呢?”
武德殿后院,曾经的齐王府。自元吉死后,十年以来我就一直蜇居于那里,每日里青灯孤影,守着为亡夫设下的灵位,绝足不往他处。皇帝也从来没有前来打扰,由得我在这宫内无声无息地过下去。
“我听说皇后仙游,陛下悲痛不能自持,故此前来相劝一句:死者已矣,生者何堪,陛下还是节哀顺变了吧。”
听着我这冠冕堂皇的礼节性的话语,皇帝的眼神变得迷离悲凉:“我知道我们之间已不复往时,但至少,我不想听到你对着我说出这种礼仪周到、却言不及意的空洞之语。”
“我这话是说得礼仪周到,但陛下怎么知道这是言不及意的空洞之语,怎么知道这不可能是我的由衷之言?”
皇帝明显地一怔,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又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已在暮色之中模糊成一个影子的昭陵,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也许你这话是出自由衷,可是……小曼,你永远不可能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悲痛于明妹的撒手尘世。”
“我明白,因为皇后是陛下毕生最爱之人。”
“不仅仅如此。”皇帝遥望着远方,往日澄明的眼眸越发的水气迷蒙,“还因为,从此往后,这世上纵有千千万万之众,他们也只会像你这样,毕恭毕敬的叫我‘陛下’;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叫我……‘世民’!”
原来如此……
“从娘亲到洛洛,到父皇,到明妹,他们都是在这世上,不管我的身份地位如何地变化,还是会唤我作‘世民’的人,可是他们一个接一个,都离我而去了。从此往后,我这名字,永远都不会再有人叫出来,就好像……‘世民’这个人从此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陛下’。”
“陛下……”我禁不住冲口而出,“如果你能接受,我愿意……还是叫你……‘世民’。”
皇帝——不,是世民——霍然回头,紧紧地凝视着我,我也坦然地回望着他。
良久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小曼,请你说一句真心话吧。为什么十年之后,你终于愿意走出武德殿后院了?只是为了安慰一下我的丧妻之痛?在十年之前发生的那事之后,你还会在乎我的心是不是在痛着吗?”
“十年前,我也有着一样的痛,所以我特别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吧。”我幽幽的道,“不过,现在并不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走出武德殿后院。皇后病重之时,她曾经遣人到武德殿后院向我传话,说希望她在临别人世之前见我一面,那次才是我十年来第一次出来。”
世民一惊:“什么?明妹生前曾见过你?怎么我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起?”
“她是瞒着你,你不在时才见的我,所以你不知道。”我一边说着,一边眼前似乎浮现起长孙明那消瘦却恬淡的面容,“那天,她撑着病体,还是详详细细地把十年前玄武门内、小树林里发生的事情,都一一地重述了给我听。”
世民脸上吃惊的神色更浓,这时他却只是张了张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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