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崩溃》 (第2/2页)
这样决定了之后,我就来到了软禁阴贞烈的房间,让她辨认出我就是当年曾捡了她香囊、在她看来是“救命之恩”的故人。
待阴贞烈的情绪稍为平静下来后,我说:“阴姑娘,你既然当我是你的恩人,你也视公主为恩人,难道你就这样坐看因你一时冲动的刺杀之举,把公主害了,把我的……丈夫也害了吗?”
阴贞烈一如既往地睁着惊恐的双眼,连连摇头道:“不,不,我真的不想害你们。我没有刺伤秦国公,对不对?公主……公主也没伤得很厉害,对不对?我本来很担心的,但那天我看到她都能跟我说话,精神挺好的样子,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现在不是身上受伤的问题,而是你是阴家的女儿,却以贵族之身扮作公主的陪嫁婢女、以下人的身份进入这府里来,你说你不是处心积虑要混进来刺杀秦国公,但别人会怎么想呢?”
阴贞烈呆了一呆,重复了一句:“别人会怎么想呢?”
“别人一定会想,其实是公主利用你的欲报父仇之心,把你带进来,好借你之手杀害秦国公!”
“不,公主真的没有指使过我,我也是突发奇想才做那种蠢事的,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摇着头:“那有什么用?谁会相信你这毫无凭据的话?他们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证据就是:第一,你是阴世师的女儿;第二,你是公主带进来的,而且她事先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并不是因为受你蒙蔽,把你当作普通宫娥才带进来的。”
“但是……但是明明公主替秦国公挡了我那一击啊?如果是公主指使我的,她怎么会这样舍命阻止我?”
“这样的解释就有很多了。好比,人家会说,其实是秦国公危急之际把你扫了一脚,你立足不稳,凶器中途改变方向,成了刺中公主;又或者是你武艺差劲,准头太次,寝室之中又光线昏暗,本来要刺杀秦国公的,却糊里糊涂的刺到公主身上去……总而言之,人家可以想出很多理由都能讲得通,为什么你这一刺反而是公主承受了去。甚至……他们可以把公主说得更加的深谋远虑、用心狠毒。她故意引你刺杀秦国公,事到临头却替他挡下了,她这样看起来如此地为他舍死忘生,就能博取秦国公对她死心塌地的信任与眷爱,从此对她惟命是从,成了她的傀儡,被她操纵着左右朝政大局……这样一来,以后秦国公在朝廷之上还哪有说话的余地?还哪会受到信任与重用?那你害的,就远远不止公主,更把秦国公也害惨了,也就是把我也害了!”
阴贞烈听我这一番话如连珠炮似的轰去,身子又是一晃,竟是连床沿都坐不稳,“咚”的一下跌到地上,向着我跪了下来:“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这都是我的错,我就知道我从来只会做错事,所以父亲才那么严厉的管束着我,其实他是对的,他是对的,是我不好,是我活该受这样的罪……”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全身颤抖不已,眼神迷乱,口中说出的话越来越显得语无伦次,似是神志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吃了一惊。虽然我确实是有故意夸大其词、以便向阴贞烈施予压力的意思,但我也没想到她竟已达到精神如此脆弱、近于错乱的地步。这时我才猛然体会到,阴贞烈自小而长,长年一直在家里被父亲严厉压制,本来就是心志特别脆弱之人。这段日子里,她独自一人带着只能依赖她、而不可能分担她内心恐惧的弟弟呆在那陌生而冷漠的皇宫之内,无助地等待着或者城破而自己姐弟双双被杀、或者父亲胜利而把她重新领回那个可怕的家里、这样无论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悲惨的命运。然后忽然听到父亲已死,以为可以从此摆脱父亲的阴影,松弛下来过完余生,可她对父亲的恐惧竟已是深入骨髓,他就是死了,还夜夜潜入她梦中折磨着她,终于令她在世民与公主新婚那一夜突然心神失常,竟拿着她父亲要她用来自杀守贞的钗子去行刺世民。想来她也预见过自己会失败,或者即便侥幸成功,她最终也会拿着那杀了世民的“守贞钗”、怀着多少可以向地府里的父亲交代的心情,自尽而亡吧。
我不由得暗暗悔疚,忙上前扶起她,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你不用这样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再说,就算那的确就是你的错,可你这样自责,也是于事无补。为今之计,你一定要做些有用的事,弥补这大错,这才是你真正的赎罪之途。”
阴贞烈抬起泪眼,呜咽着道:“我怎么做才能补得了这弥天大错?明小姐,你告诉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真的……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