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婚礼闹剧 (第2/2页)
抒默的沉默和回避并不代表她真的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相反，她的性格中有极为坚韧的一面，比如工作上的事情。可惜田峻只看见了她没有拒绝护士长，却没看见她有条不紊完成那么庞大工作量的韧劲。
她并不是真的了解他，同样，他也并不像他自己所以为的那样了解她。
田峻的婚礼定在周六上午，X城最豪华的大酒店。一大早就晴空万里，天公作美，这一天并不算太热，偶尔吹过的风带着久违的几分凉爽。这一天阴历阳历都是双数的号数，中国人讲好事成双，果然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抒默在马路对面下的车。一眼看过去，酒店大门布置得很喜庆。一个高大的红色吹气拱门，上面点缀着鲜花，正中写着“田峻蒋菲菲新婚之喜”，院子里、门口大厅里有很多人。田峻一身西服，和身穿婚纱的蒋菲菲在门口站着迎宾。每当有客人来的时候，田峻都会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然后介绍给身旁的蒋菲菲，同时他会对客人敬上一支烟，蒋菲菲就会默契地拿着打火机点火。
虽然有一部分人知道临时换了新娘，不过没有人会把心里的想法露在脸上半分，都是热情地道着恭喜，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类的吉言。
抒默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来参加婚礼的人很多，绝大部分并不认识她，不清楚她和今天婚礼主角之间的微妙关系。她看上去和其他来参加婚礼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并没有满脸怨气眼露凶光什么的，相反，她笑得很恬静。
首先看见抒默的是今天做伴郎的田峻的表弟田朗。别人不认识抒默，田家的人是认识的。冷不丁在这时候看见她，田朗下意识就觉得不好，赶紧扯了扯田峻的衣服，示意他看抒默。
田峻看见抒默便是一愣，没想到她真的会出现，也没想到她会笑得那么云淡风轻。但是无论抒默脸上的表情如何，他心里的想法和田朗是一模一样—抒默是来闹事的。
因为这个原因他立刻把手里的烟塞到了田朗手上，快跑几步下了台阶迎向抒默，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此刻面对她应该露出什么表情。他的语气同样生硬：“你怎么来了？”
抒默停下脚步，越过田峻看了眼他身后。身为新娘的蒋菲菲也看到了抒默，脸上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
“来恭喜你。”抒默收回视线看着田峻，微微一笑，“你邀请我的，你忘记了？”
这句话落到田峻耳中，让他更加坚定了抒默是来闹事的想法。他不容分说地拉住了抒默的手，带着她往里走：“默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今天我结婚，给我个面子，拜托你别闹。”
“是我哥做得不对，嫂子你别生气。”田朗在一旁帮着说话，话出口才发现现在叫抒默嫂子已经不合适，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立刻改口试图粉饰太平，“抒默姐我带你进去，咱去里边坐。”
抒默没有反抗，任由田峻拉着她往里走，田峻的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虽然他和田朗迎着抒默去的动静并不大，但是今天他是主角，时刻要站在门口迎宾的，这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有好几拨客人站在大门处。客人们本来想对新娘子说几句吉利话，但是很明显新娘子心不在焉，她的脸色发青，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怒意，看着新郎的方向。
在场毕竟还是有不少知情者，见状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火立刻在群众心里熊熊燃烧。旁观者交头接耳，流言一开，于是就有更多原本不知情的人成了知情人。一会儿工夫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婚礼现场临时换了新娘，而此刻本来是新娘的女人找了来，上演了一出“我爱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的现实版伦理剧。
于是原本热闹的场面诡异地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在场的几位主角。
田峻的原意是和田朗一起带着抒默先到里面坐下，找几个关系相好的朋友稳住她，但是他们行进的路线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大门，也就是说，要经过新娘子蒋菲菲面前。
田峻觉得抒默是来闹事的，蒋菲菲更是这么认为，尤其是在那天众目睽睽下屈辱地被泼了那一杯凉水之后。她永远记得那被羞辱的一刹那，抒默说的话、跟着她的那个男孩子说的话，还有四周人的眼神……
虽然她成功地让田峻最后娶了她，那种羞辱感却无法抹杀。在对这个男人的争夺战中，她是胜利者，所以她微微仰起了下巴，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上挡住了抒默的去路：“抒默姐，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她微笑着，带着胜利者的光芒看着面前的女人，希望从她的眼睛中看见愤怒、悲伤和嫉妒的情绪。
但是那些她所希望看见的统统没有，抒默平静的眼神中只是带着嘲讽的光。
抒默停下了脚步，微微一笑：“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很平常的祝福语，在这个场合从陈抒默口里说出来，听在蒋菲菲的耳中却是恶毒的诅咒。她理解的是，她说的是反话。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们夫妻离心趁早分手？
蒋菲菲笑得更加温婉，无视了田峻示意她让开的暗示，上前一步拉住了抒默的手：“谢谢。”她的声音随即小了些，“我知道你不服气，那又怎样，有本事你守住这个男人啊。”
说了这些话，她还是没有从抒默的眼神中看见她所希望的那些东西，在原本的嘲讽之外，抒默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我比你想得开。”
她看了眼田峻：“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他今天能为了你抛弃我，以后就能再为了别的女人而抛弃你。这么一个三心二意两面三刀的男人，我当垃圾扔了，你捡回去当个宝。希望以后你能守得住。”
蒋菲菲气得脸色铁青，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放开了抒默的手，极为冷淡地开口：“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不过我们不欢迎你，请回吧。”
田峻听见抒默说他在她心目中就是一个被扔掉的垃圾，也气得勃然变色。他强自按捺着怒气，也变得很冷淡：“菲菲说得对，我们的婚礼不欢迎你，请回吧。”
“不欢迎还特地打电话把人请过来？”旁边传来李叶的声音。
抒默讶然转头，看见李叶把孩子往姜肃的怀里一放，快步朝他们走来，一边走一边冷笑：“本来嘛，这样小三上位的婚礼我也不想来参加。想着面儿上抹不过去来挂个礼就走，却看见你们两口子犯贱，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蒋菲菲手握得紧紧的：“你骂谁犯贱？”
“骂你，怎么了？恬不知耻地当小三抢别人男人你做得，我就骂不得？”李叶剽悍地把抒默拉到自己旁边，轻蔑地看了眼蒋菲菲，扭头看向田峻，“不欢迎来参加你的婚礼？谁上赶着来的！怎么，忘记了，可是你亲自打电话请的默默，说让她来看看她的男人怎么变成别人的老公，你和小三怎么在你和她一起装修的房子里幸福快乐嘛。”
田峻沉了脸：“李叶你不要太过分。”
婚礼已经完全变了味道，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看着蒋菲菲的神色充满了惊讶、猜疑。四周人的目光就像一把一把锐利的尖刀，把她本来的喜悦、满足划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只有难堪。
蒋菲菲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这远远比上次被泼更加让她难以接受。她的脸涨得通红，突然哭了出来，一转身跑进了酒店。
“菲菲！”田峻追上几步，很突然地停下转身看着抒默，“这下你满意了？”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出乎了你的预料？”抒默冷淡地开口，“没有乖乖地任你羞辱忍气吞声让你满意真抱歉。嗯，我满意了。”
田峻往抒默的方向走了一步，看他的样子像是忍不住要动手。
姜肃上前挡住了自己的媳妇和抒默。
孩子还小，在爸爸的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搂着姜肃的脖子好奇地看着眼前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叔叔，奶声奶气地冒了一句：“爸爸我想回家。”
“好，咱们回家。”姜肃看了眼田峻，“有点爷们儿的样子。”
田峻终于记起这是他的婚礼，阴沉地看了抒默一眼，转身追向了蒋菲菲的方向。
田朗的脸色也很难看，强笑着对抒默开口：“抒默姐你看，今天到底是我哥结婚，这个……”
“好了，不用讲了，我们走。”李叶打断了田朗的话，随即补了一句，“别跟你哥学，真不是个东西！”
这场婚礼闹剧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陈爸爸陈妈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得到了消息，抒默还在姜肃一家子的车上，父母就打来了电话。
陈妈妈的声音非常震惊：“默默，田峻结婚你去大闹婚礼了？”
抒默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嗯”了一声。
电话那边传来陈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电话被陈爸爸劈手夺了过去：“你现在马上回家。立刻！”
抒默挂断电话，对着李叶无奈地一笑：“我爸我妈。”
“这么快就知道了？”李叶惊讶，随即冷然一笑，“我说刚才闹成那样田家的父母也没出面，想来他们也觉得丢脸，躲着给你爸妈打电话吧。”
估计是。抒默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姜肃，就在这里把我放下吧。我爸让我马上回家。”
姜肃依言停了车，在抒默下车前叫住了她：“今天你们虽然出了一口气，以后可能会有麻烦。”他不赞成地看了自己的媳妇一眼，却并没有苛责她，“田峻这个人小心眼。今天的事情闹成这样，以后他肯定会报复。你自己小心点。”
抒默点点头，拧了拧小姜子水嫩的面颊，和李叶一家人道别，转身回了家。
抒默回了家父母并没有说什么，反而宽慰了她一番。大概父母觉得，抒默是因为受了刺激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事实上，他们远比抒默要早知道田峻要结婚的消息。他们想着瞒着自己的女儿，不让她在刚刚分手后就受这么大的打击。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而且事情闹成这样。
田家父母虽然在电话里一直在说是他们儿子对不起抒默，但是也没有掩饰他们对抒默的不满。这么一来田家的脸算是在亲戚朋友间扫尽了，两家人亲家没做成，还差点成了仇家。
被田峻的婚礼事件负面影响的不仅仅是田家，事实上，抒默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这场八卦中心的三个人物，田峻、陈抒默和蒋菲菲，其中的甘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作为旁观者，八卦一传，各有各的看法。田峻负心，蒋菲菲横刀夺爱都不对。但是陈抒默这么一闹婚礼，她在别人眼中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抒默本来以为不会太快就又和田家人打交道，没想到刚过两天，田家就打来电话，约他们面谈抒默和田峻先前一些财产的问题。
陈爸爸的意思是抒默本人不用出面，有什么他和田家谈就行。但是田峻坚持抒默到场，说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不想以后这个再成为把柄让抒默去闹。他这么一说，陈爸爸反而不好再反对，总不能让对方觉得抒默要捏着这个软肋再要挟他们。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田峻的坚持让抒默意识到他可能是不怀好意。但毕竟有爸爸陪着，她没有担心什么。
田家定了个包房，抒默和爸爸到的时候，田峻和父母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蒋菲菲没有在。抒默礼貌地和田峻的父母打过招呼，就和爸爸坐了下来。
田家父母的脸色不好看，对抒默的招呼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和以往的亲切热情相比，大相径庭。
田峻拿出一张卡递给了陈爸爸：“买车的钱，房子的钱，还有其他一些费用，我都折算了一半出来，这里一共是三十万，密码是抒默的生日。”
陈爸爸收了卡，转头看了抒默一眼：“我今天陪默默过来，是觉得先前的事情她做得不对，让她来给你们道个歉。”
抒默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爸爸。陈爸爸看着她的目光不容反驳。抒默很乖巧地站了起来：“田叔叔、阿姨，对不起。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请你们原谅。”
田妈妈没有压抑住心里的火气，冲口而出：“算了，我们没那个福气，当不起你一声叔叔阿姨。现在我们老田家的脸都丢尽了。你也别道歉了，事后诸葛亮有啥用？就算我家田峻再对不起你，你就非要到婚礼上去大闹一场？”
陈爸爸欠了欠身换了个坐姿：“孩子也不是诚心的，一时冲动。”接着话音一转，“两个孩子都有错。既然已经发生，也就别再追究到底应不应该这么做了。”
这句话把田妈妈剩下的话都憋了回去。她还想说什么，到底是田峻先对不起抒默，她只得恨恨地坐了回去，不再吭声。
“我知道小陈心里不好过。”田爸爸开了口，“但是小峻毕竟已经结婚了。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我希望小陈以后不要再这么不冷静，发生类似的事情。”
抒默还没开口，田妈妈就把话接了过去：“是啊。我们也相信你们陈家是有家教的人家。她生气她伤心闹了这么一次就够了，现在小峻有老婆，别再缠着他不放。”
“阿姨您放心。”抒默平静地开口，“我不会缠着你家田峻不放，也没兴趣再去追究谁对不起谁的事情。走到这儿我和他就再没关系，两清了。”说罢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起身拉起了自己的爸爸，向着田家人点点头，“还有事先走了。”也不等他们说什么，就推开门离开。
抒默看上去很平静，其实田家父母的态度让她觉得很憋气。
看着她脚下不停，拉着自己一个劲往前冲的陈爸爸拍了拍她的手：“默默。”
抒默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常，脚步慢了下来：“爸。”
“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陈爸爸慈爱地握住抒默的手挽到自己的胳膊上，“爸爸知道你今天过来，心里不舒服，也不明白为啥我还要让你给他们家道歉。”
“道歉就道吧。我也没想争一时之气，和他们家的人论个对错。”
“你能这么想就好。你要明白，有的时候，吃亏是福。我让你道个歉，也是想缓和一下矛盾，何况你闹田峻婚礼的事情，确实是你不对。”
“爸……”抒默想解释。
陈爸爸摇了摇头：“你不对的地方在于，本来你是受害者，现在却反而因为逞一时之气让自己陷到了一个不利的境地里。一个女人，在公开场合下这么闹，就算你赢了又怎么样？除了出口气，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别人会怎么看你？
“本来是你和田峻两个人的私事，这么一闹，宣扬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别人会怎么恶意揣测田峻变心的原因？说不定很多人会说因为你太蛮横，他受不了所以才会去找别人。男人，永远都能替男人犯的错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抒默低下了头。
“以后处理事情冷静一点。”陈爸爸把卡递给抒默，“这钱，你自己看着处理。”
人会在安慰自己的时候，把自己设想得很无敌：遇到坏人就能把他揍得生不如死，和人对骂会让对方开不了口。想象的世界里自己都是最厉害的，能上天能入海，主宰世界。
但是现实中不行。你没有办法把事情做到十全十美。
抒默虽然在田峻的婚礼上出了一口气，诚如陈爸爸所料，一些关于她的议论也在悄悄地流传，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她的性格问题，才会导致她和田峻的分手。
陈妈妈回家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菜篮，就坐到沙发上生闷气。坐在门口看报纸的陈爸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放下报纸走过去坐到陈妈妈身边：“怎么了这是？”
陈妈妈脸色铁青，转了身子看着房间的一角继续生气。
陈爸爸挠了挠头：“和人吵架了？”
陈妈妈突然转过身看着陈爸爸：“你没听见外面怎么议论默默？”
“谁议论了？怎么说了？”
“我刚才回来听见院里的人在说默默。”陈妈妈强忍下心口的那口恶气，“说咱家默默这里有问题，”陈妈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田峻才会不要她。说正常的女人怎么会那么不要脸去别人的婚礼上闹！”
陈爸爸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陈妈妈的手：“别生气……”
“不生气？怎么能不生气！那说的是我的女儿！”陈妈妈霍地站了起来，“明明是田峻的不是，现在倒好，倒成了我们默默没人要！他是拍拍屁股结婚去了，我女儿还要做人。外面这么乱传，她以后怎么办，还要不要嫁人？”
“现在又不是旧社会。”陈爸爸哭笑不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三姑六婆说两句就说两句。咱家闺女什么样咱还不知道？是金子就总会发光的。难道别人说两句，她就真成那样的人了？”
“不行。”陈妈妈完全没有理会陈爸爸说的话，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抬起头看着陈爸爸，斩钉截铁地开口，“自己闺女的事情，得自己操心，从下个周末开始，拉着默默去相亲！”陈妈妈恨恨地拿起围裙系到腰上，“我还不信了，我家默默就不能找个比田峻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