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外番坊事 第二十六章 打脸(下) (第1/2页)
“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苏莱曼这才首次注意到了楚锐,很显然这个身材相对高大的宋人是丁三郎的伙伴,那么必然也是一块来找碴的。
当然,苏莱曼对此倒无所谓,因为宋王朝虽然是个强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文明,不过也正因为这种强大,令宋人很难看得起其他种族,所以对其他的世界也就一无所知。换言之,苏莱曼并不认为,有任何宋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搞清楚这艘带有大量西方技术的船的虚实、
“壮士?”楚锐对这个称呼颇觉有趣,还礼道:“楚某乃是丁都头飙下的小卒罢了,不敢说出名字污了众位的耳朵。”
“哦,楚兄弟。”苏莱曼倒真是对宋人礼仪下过功夫的,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称呼:“若是也想论一论这船,此时就不必了。你大可回去后再跟丁都头好好说说,也许他会比我更能理解你的意思。”
苏莱曼说完便是一拂袖,然后掉过头,招呼其他人跟他到船舱去看看。至于意思则很明白,你的上司丁三郎也就这种水准,你个小卒还是拉倒了吧?老夫可没兴趣再跟你们这种没水准的人扯淡了。
丁三郎早就没脸了,听完这话真想找个缝钻进去,连忙扯住楚锐作势欲走。楚锐哪里肯依?今儿不把苏莱曼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他在后世那么多年的书就算白读了。
“你以为有斜拉索,就一定可以保证桅杆安全吗?”楚锐对着已往船舱而去的一伙人叫道:“可知道何为弯矩?恐怕没听说过吧?就是作用在桅杆中部的一种效应,若是没有斜索,恐怕你这桅杆会从中断开,可有了斜索,弯矩的效应却会先于斜索上反映出来。”
嗯?苏莱曼瞬间止步,狐疑之色现于言表!
对于所谓“弯矩”,这概念的首次提出乃是在17世纪中期,现在才11世纪而已,隔着好几百年,苏莱曼当然无从知晓。
不过对方说到了“桅杆中部”,却让苏莱曼吃了一惊。漫长的航海生涯让他拥有丰富的经验,如果没有斜拉索的话,这种高大的桅杆每次发生断裂的部位必是中部无疑。嗯?怎么这个宋人好似知道这个事情似的?不可能啊,宋人的桅杆都很低矮,真要断的话往往部位也很靠上,没理由宋人会懂得西方帆船才会有的问题啊?
“弯矩?倒要请教了。”苏莱曼带着狐疑之色,迅速回转过来,站在女儿的身边。他的女儿刚才并未随他一同离开,似乎早就有所预见似的一直在盯着那个姓楚的小子。
楚锐并不打算去跟苏莱曼详细解释关于弯矩的问题,因为他没法想像自己对着一个古人说什么“弯矩是受力构件截面上的内力矩,是外力对该截面形心矩的代数和……”之类的话。
“弯矩嘛,简单来说就是作用在这桅杆上的某种力量,对于咱们大宋的篷帆,这种力量集中在桅杆上部。对于这西式软帆,这力量集中于桅杆中部。”楚锐考虑了一下措辞,尽量让在场众人都能听明白:“大家都可以看到,苏莱曼老爷的桅杆上,也有准备固定斜索用的铁环。很显然,苏莱曼老爷知道桅杆的中部是最脆弱的地方。于是这种力量,也就是弯矩,会被斜索承担了很大一部分。”
“正是如此啊!但有何不妥呢?”苏莱曼暗暗心惊,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好像起了点变化,也许要坏事了!迅速朝格罗丽雅看了一眼,格罗丽雅回了个眼神,显然她也感觉到了。
是的,很有问题!格罗丽雅跟随父亲漂泊多年,很清楚知道其实斜拉索并不保险。虽然原理一直没搞明白,但是经验可以证明,每次当风帆转向的时侯,就要相当小心这些斜拉索,一旦这个时侯突然从船头方向刮来强风,斜拉索就会一根根断裂开来,最后连桅杆也有可能折断。
然而父女俩明知如此,却依旧还是这样设计了。因为要想赢得经略司的认可,没有点能唬人的东西可不行!斜拉索就算有缺陷,但只要小心一些也不是不能用的。至于这次试船没有装载索具,苏莱曼的心思其实正是怕试航的时侯发生断索!要说在旁人面前丢了脸面倒不要紧,可要传到经略司的耳朵里,那可就有点不太好玩了。
而眼前的这个年纪轻轻的宋人,眼光极其毒辣,竟然一下子就命中要害,顿时让苏莱曼父女惊惧不已。
楚锐才不管父女俩是啥想法,打脸要紧,所以一路说了下去:“斜索分担了桅杆中部的力量,原本倒是挺好的。不过船一旦航行起来,那些吹在软帆上的风力,也一并要靠斜索分担的。然而斜索只能对侧后方向的风力起作用,对正前方的突风却毫无承担的能力,一旦风帆转向,偏偏前方来了突风,桅杆的断裂就会以斜拉索的断裂为初始,开始是有少数斜拉索断裂,然后其余斜拉索受力增加导致雪崩式的断裂,最后桅杆直接承受弯矩而折断。哈,苏莱曼老爷,你说是与不是?”
楚锐得意的看着瞠目结舌的苏莱曼,为防止对方抵赖,又接着道:“苏莱曼老爷可敢与楚锐打个赌么?若是啥时侯江面上起了大风,老爷大可以将船头正对准来风,然后转动风帆试试,你转得越快,桅杆恐怕就完蛋得越快了。”
打赌?苏莱曼当然不敢,因为输掉的可能性太大了。他的航海经验可以证明,在那种情况下桅杆断还是不断,得靠运气。
哎呀!苏老头居然说不出话了!丁三郎尽管仍旧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到苏莱曼张口结舌的那副傻样,他顿时就乐开了花!
“好兄弟啊!”丁三郎笑得手足无措,五官都挤一块去了,形势在楚锐的几句话后居然就此逆转了,他几乎想抱住楚锐狠狠地亲上一口!哈,杀千刀的苏老儿,瞧你那傻样。想必是被人揪住小辫子了吧?任你奸滑似鬼,今天也要栽在咱兄弟手上!
“再说说,嘿嘿,再说说!楚老弟说下去!”丁三郎大叫:“奶奶的,打脸要打全,左脸打完右脸也不能让他歇着!”
“不敢赌?”楚锐冷笑两声,整整自己的衣领,拍拍自己的衣袖,一副俺就是中山狼得志定猖狂的模样:“不敢赌便说明苏莱曼老爷心中有鬼了。怕不是早就知道这里面有隐患?却故意不装索具,用来欺瞒经略司吗?好大的胆子啊!”
“对呀!”丁三郎大喜,楚老弟还真是慧眼如炬,这么好的机会绝不能放过,新仇旧恨咱一块算算吧!他当即跳出来指着苏莱曼喝道:“好你个姓苏的,蛮夷之人就是可恶,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不是你勾结那交趾海寇,故意骗经略司用你的船,好让我水师尽覆?哼哼,今儿你不把这事说清楚,看某怎么收拾你!来人啊,给老子我先把这俩交趾逆贼捆起来再说!”
丁三郎的喊声极大,那伙还待在舟楫上的厢军士兵包括也等在舟上的王六郎,对这声喊可听得分明,立即齐声应诺。
船上众人哗的一下就炸开了锅,这咋回事啊这?怎么说着说着这就要拿人了?哟,有话好好说嘛!大家讲讲道理!谁是交趾逆贼?谁?搞什么呢?对了,这事可不关俺们的事。
看热闹的一伙人乱糟糟的全向后退去,赶紧离苏家父女远一点,什么美人不美人以后再说,现在兵士就要冲上来了,万一有个擦着碰着可不太好看。只不过这船上绳索太多,这伙人退的时侯匆忙慌乱,碰上绳索免不了摔个四脚朝天,一时间船上乱成了一片。
苏莱曼也慌了。他虽然不懂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句大宋俗语,可道理还是明白的,这世界上哪个国家的行伍之人是好说话的?都是些没理反横三分、有理绝不饶人的角色!这丁三郎早就对他在陕机宜面前说坏话而怀恨在心,这个时侯真要把斜拉索的问题与那什么交趾海寇扯一块,他苏莱曼能上哪说理去?
“冤枉啊!”苏莱曼当机立断能拖就拖,桅杆断不断另说,眼下可不能叫人给拿了,赶紧叫道:“还没试过,你们怎敢一口笃定,桅杆会断?我偏说断不了!现在江上没风,你们可不能乱安罪名给我。”
“还不服?”楚锐转向丁三郎道:“且让兵士稍待,我还有问题要说。”
丁三郎其实也不是真就要拿了苏莱曼,他总归只是个都头,虽然厢军有缉拿匪寇之责,可是这苏老儿毕竟是城中知名人物,出了名的大财主,跟各大衙门可都是说得上话的,岂是他丁某人说拿就拿?再说了,楚锐说的这番话也都是口头上的理论,真把斜索装上万一它不断呢?没有真凭实据,拿了人只能自找麻烦。
丁三郎刚才那声喊,恐吓苏莱曼以及发泄怨气找场子才是主要目的,既然楚锐还有话说,当即就坡下驴,挥手阻住刚刚登船的兵士,笑道:“继续啊楚老弟,我倒要看看这苏老儿还隐瞒了什么!”
“既然这船号称融汇了东西方之长技,想必在船尾装有舵?”楚锐盯着满面惊惑之色的苏莱曼:“你这舵杆长几许?宽又几许?”
要说“舵”这玩意,乃是西方根本没有的技术,苏莱曼是到了广州之后才耳闻目睹,知道舵对增强舰船操控能力以及提高稳定性具有无可比拟的作用,于是这才在造船的时侯加了上去。
也正因如此,苏莱曼至今为止还从从未在航行中真正使用过舵,一点经验都没有,听到楚锐突然问起了“舵”,苏莱曼是真怕了,桅杆的隐患已经被戳穿了,舵可千万不能再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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