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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文学 > 红顶商人胡雪岩珍藏版大全集(套装共6册) > 正文 遭人算计

正文 遭人算计

  正文 遭人算计 (第1/1页)
  
  墨,住在张家后院。
  
  后院很宽敞,徐世昌布置了卧室、书房以外,还有余屋,打算着设一个神龛,供奉吕祖,主意将定未定之际,夜得一梦,梦见吕祖,告诉他说:“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须秘密,我云游稍倦,需要小憩时,自会降临,把你这里作为一个避嚣的静室,不宜有人打搅。”
  
  平时做梦,刚醒来时还记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这个梦,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徐世昌认为吕祖托梦,非同小可,不过一定得遵照神灵指示办事、所以一切亲自动手,找一间最隐密的房间,悄悄置了一座神龛,白天门户紧闭,晚上直到院门关紧闩住,方开密室,在神前烧香膜拜,同时置了一副“吕祖神签”,以便疑难不决时,得以请吕祖指点。
  
  这天接到袁世凯的来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签,问一问这件事能不能办?
  
  签上指示,不但可办,而且要速办,迟则不及。当下便向张瑞荫打听,吏部有没有熟人?
  
  “什么事?”
  
  “是一个朋友袁慰亭,有点麻烦。”徐世昌细说了缘由。
  
  “这是吏部文选司该管。”张瑞荫说:“这种事找司官,不如找书办。”
  
  “正是,袁慰亭信中关照,也是要找书办,我问有没有熟人,就是说吏部书办之中有没有够交情的?”
  
  “我们这种人家,怎么会跟胥吏有交情?”张瑞荫说:“等我来问问门上老牛。”
  
  徐世昌知道失言了,脸一红说:“是,是,我说错了。就拜托你找老牛问一问吧?”
  
  将老牛找了来一问,他说:“我们熟识一个姓何的,在吏部文选司很吃得开。不过不知道在不在京?”
  
  “怎么?吏部的书办不在京里会在什么地方呢?”
  
  “老何原藉山西蒲州,前一阵子我听说他要请假回老家去上坟,不知道走了没有?”
  
  “你赶快去一趟。”张瑞荫说:“看看何书办在不在?在呢,就跟他说,有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的始末,由徐世昌告诉了老牛,请老牛去谈。这是有回扣的事。
  
  老牛很巴结地,当时便去找何书办接头。
  
  到晚来回话,“好险!”老牛说道:“只差一步,行李都上车了,明儿一大早就走。”
  
  “喔,你跟他谈了?”
  
  “是的。”
  
  “有办法没有?”
  
  “他们怎么会没办法?”老牛笑道:“就怕‘盘子,谈不拢。”
  
  “他开的‘盘口’是多少?”张瑞荫问。
  
  “何书办说。 这件事一进一出,关系极大,如果袁老爷的中书还不出娘家,不但升同知不必谈,还要追究他何以资历不符,那就不是吏部的事了。”
  
  “不是吏部的事,”徐世昌问:“是哪一部的事呢?”
  
  “刑部。”
  
  “好家伙!”徐世昌大吃一惊,“还要治罪啊!”
  
  “人家是这么说,咱们也不能全听他的。不过,袁老爷正好有这个短处非求他不可,那就只好听他狮子大开口了。”
  
  “要多少?”
  
  “两千。”
  
  正好差了一半,徐世昌面有难色,将袁世凯的信,递给了张瑞荫看。
  
  看完信,张瑞荫问道:“老牛,他跟你说了没有,是怎么个办法?”
  
  “大少爷,你倒想,他肯跟我说吗?我倒是盯着问了好半天,他只即我说了一句话:”事不难办,不过就告诉了你,你也办不到‘。“
  
  “好吧,跟他讲盘子吧,最多给他一个八数。”张瑞荫又说:“徐老爷的朋友,不是外人。”
  
  这时是暗示老牛别从中乱戴帽子,“是!既然大少爷交代,我尽力去办就是。”老牛又说:“我得连夜跟何书办去谈,不然,人家天一亮就走人了。”
  
  连夜折冲,以一千二百两银子成交,先交一半,等办妥了再交一半。徐世昌第二天到天津,去北洋公所将一千两银子须了出来,存在阜康福钱庄,先打了一张六百两的票子,交给张瑞荫。
  
  张瑞荫办事也很周到,将老牛唤了来说道:“你最好把何书办约出来,
  
  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说明白。怕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徐老爷对袁老爷也有个交代。“
  
  “是。”
  
  老牛便去约好何办书,在一家饭馆见面。部中胥吏的身分甚低,尽管衣着比纨垮子弟还讲究,但见了张瑞荫称“大少爷”,对徐世昌叫“徐老爷”,站着说话,执礼甚恭。
  
  等把银票递了过去,何书办接到手中,摆在桌上,然后请个安说:“跟大少爷、徐老爷回,事情呢?一举手之劳,不过要经十三道关口,一关过不去就不成。银票我暂时收着,也不会去兑,等事情办妥了再说。”
  
  “是的,你多费心。”张瑞荫问:“徐老爷应该怎么回复袁老爷?”
  
  “请徐老爷告诉袁老爷,说当初捐中书的名字不假,只为将门之后,投效戎行,所以改名‘世凯’。只要北洋这么咨复吏部,一准改名,袁老爷的同知就升定了。
  
  这个诀窍说穿了不稀奇,但如果不是在吏部打通了关节,一改名字就可能会把整个前程断送掉,因为要刁难的话,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折磨个一年半载,及至一关通过,又有另一关,非把钱花够了数,不能领一张俗称为“部照”的任官“文凭”,而在更名未确定以前,不能分发,不能赴任,只有闲等,先就是一大损失。所以考试发榜,吏部铨选,如果姓名弄错,往往情甘委屈,将错就错,象袁世凯这样顺利的假“更名”,实在很少。
  
  即令如此,公文往返,也得半年工夫。其时局势又已有变化,李鸿章的回任已经走局了。从张树声父子无意间得罪了张佩纶以后,李鸿章发觉张树声对北洋有“久假不归”之势,便利用时机,极力拉拢张佩纶,走李鸿藻的路子,搞出来一个与张树声各回本任的结果,但李鸿章母丧尚不满一年,而朝鲜的内乱已经平定,不必再动用武力,就没有“墨绖从军”而且“夺情”
  
  的理由,好在洋务上棘手之事甚多,以需要李鸿章与各国公使折冲的借口,将李鸿章留了下来,等待适当的时机再颁回任之谕。
  
  当李鸿章自合肥老家入京时,在上海住了好些日子,对左宗棠打算驱逐李鸿章势力出两江的情形,印象深刻。同时,对洋务、军务的见解,大相径庭,象中国与法国在越南的纠纷,李鸿章认为“彼欲难展,我饷难支”,应该和平了解,决不可用武。而左宗棠主张支持助越拒法的“黑旗军”刘永福,不但以军火接济云贵总督岑毓英转以援刘,而且正式致书总理衙门,认为“主战主和,不难一言而决”,目前的情势,“不但泰西诸邦多以法为不然,逆料其与中国不协,必致事无结束,悔不可追”,就是法国亦何尝不顾虑,真要与中国开战,危险甚大。不过势成骑虎,不能不虚张声势,如果中国动摇,适中其计。他说他“默察时局,惟主战于正义有合,而于时势攸宜,即中外人情亦无不顺。”
  
  就因为他一直有这种论调,所以朝廷特派李鸿章前赴广东督办越南事宜。这是一个名义,实际上李鸿章并不必赴广东,在上海、在天津,都可以跟法国公使宝海谈和。但如左宗棠不断鼓吹武力干预,到最后恐终不免要到广东去指挥对法战事,那一来只怕非身败名裂不可。
  
  当然,总署亦很持重,不会轻信左宗棠的“正义”说,只是李鸿章跟宝海的交涉,因此而愈感困难。
  
  对法如此,对英亦常使李鸿章伤脑筋。英商的海洋电报线希望由吴淞接一条旱线到上海,左宗棠坚持不许,英商希望减轻茧捐,左宗棠亦表反对。
  
  而最使李鸿章为难的是,左宗棠倡议洋药土烟加厘一事。
  
  “洋药土烟”皆指鸦片,“加厘”便是加“通行税”。左宗棠认为鸦片流毒无穷,主张寓禁于征,奉旨允准后,会同李鸿章与英国公使威妥玛交涉。
  
  咸妥玛提出洋药进口增加税,行销内地在各关卡所征厘捐不增加,左宗棠也同意了,但每箱的进口税,中国要一百五十两,英国只愿缴八十两。相差太巨,一直没有成议。
  
  以后左宗棠外放,交涉由李鸿章接办,而威妥玛奉调回国,希望此一交涉能如英国的条件谈成功,增添他回国以后的面子,李鸿章有心帮忙,却以左宗棠的下肯妥协,以江督的地位表示反对,搞得事成僵局。
  
  但在事业上最大的冲突是,李鸿章原主“海防”,而张佩纶有个专设“水师衙门”创办新式海军之议,大为李鸿章所欣赏。但左宗棠一到两江,巡阅过海口及长江以后,改变了他原来“陆防”的主张,特意将水师出身的彭玉麟请了来,商量造新式兵舰,而且已经开始在办了。左宗棠首创福建船政,对此道不能说他是外行,因此可以预见的是,将来创办新式海军,左宗棠决不容北洋单独掌权。“海防”、“陆防”之争,只要打倒了他的理论,便无他虑,如今左宗棠亦主张海防,那就变成彼此竞争着办一件事,权不能独专,事不能由心,是李鸿章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因此,无论看眼前,算将来,李鸿章认为左宗棠是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钉。
  
  这得从翦除左宗棠的羽翼着手。李鸿章手下的谋士,都有这样一种见解,且认为第一个目标,应该是胡雪岩。
  
  于是上海道邵友濂便与盛宣怀等人,密密商定了一个打击胡雪岩的办法,在洋债还款这件事上,造成胡雪岩的困窘。
  
  其时胡雪岩经手、尚未清结的借款,还有两笔,一笔是光绪四年八月所借的商款,华洋各计,总计六百五十万两,洋款不借借商款,其中别有衷曲,原来光绪三年,由胡雪岩经手,向汇丰银行借款五百万两,借还均用实银,条件是月息一分二厘五,期限七年,连本带利分十四期拔还。
  
  每期六个月,仍由浙、粤、江海、江汉四关出票,按期偿还。此外有个附带条件,即商定此项条件后,如果借方作罢,三个月内关票不到,则胡雪岩罚银十五万两,汇丰如果三个月内不交银,罚款相同。
  
  这笔借款由于两江总督沈葆祯的介人,一波三折,拖延甚久。其时西征军事颇为顺手,刘锦棠率军自乌鲁木齐南进,并分兵与陕西提督张曜会攻吐鲁番,一举克复,回民起义首领之一的白彦虎率部西撤,刘锦棠亦推进至吐鲁番盆地西端的托克逊,俘两万余众。但义军余部经和硕、焉耆,出铁门关在库尔勒地方,重做集结,而西征军却因粮饷困难,无法西进,左宗棠着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在五月里谈成功了这笔洋债,至少望梅止渴,军心先是一振,同时在上海、湖北、陕西的三处粮台,借商款应急,亦比较容易措手了。
  
  哪知在办手续时,起了波折,原来英商汇丰银行贷款,照例要由总理衙门出面,致英国公使一个照会,叙明借款条件等等,由英国公使再转行总税务司及驻上海领事,转知汇丰银行照办。
  
  这一来,如果贷款放出去收不回,便可由英国向中国交涉,这通照会实际上是中国政府所出的保证书,所以由汇丰银行拟好稿子,交给胡雪岩,再经左宗棠咨请总理衙门办理,而汇丰的稿子中,说明“息银不得过一分”,然则左宗棠的奏折中,何以说是月息一分二厘五?为此,其中处于关键地位
  
  的总税务司赫德,表示这笔借款不能成立。
  
  这当然要查。左宗棠根据胡雪岩的答复回奏,说汇丰的息银,只有一分,诚然不错,但付款办法是以先令计算,折付银元,这种银元,一向在东南各省通用,称之为“烂番银”,西北向不通用,所以仍旧需借以两为单位的现银。
  
  但先令的市价,根据伦敦挂牌,早晚不同,到时候如果汇价上涨,胡雪岩便要吃赔帐,所以接洽德商泰来洋行,“包认仙令”,这要承担相当风险,泰来洋行得息二厘五,并不为多。
  
  左宗棠表示,此案“首尾本属一贯”,只是前次“未经声叙明析”,又力言胡雪岩“息借洋款,实无别故”。很显然的,这是左宗棠硬顶下来的,朝廷不能不买他的老面子。左宗棠心理却觉得很不是味道,从此对胡雪岩的信用便打了一个折扣,可是却不能不用胡雪岩。
  
  胡雪岩当然亦想力盖前愆,于是而有借商款的办法,这年——光绪三年年底,左宗棠写给胡雪岩的复信说:“今岁饷事,拮据殊常,非枢邸严催协饷,筹部款,大局已不可问。洋款枝节横生,非阁下苦心孤诣,竭力维持,无从说起。
  
  “现在年关满饷,仍待洋款头批速到,始够支销,除清还鄂欠外,尚须匀拨陕赈及甘属灾黎,所余洋款,除清还沪局借款外,核计敷至明年夏秋之交而止,此后又不知何以为计?尊意以为兵事可慰,饷事则殊可忧,不得不先一年预为之地,洵切实确凿之论,弟心中所欲奉商者,阁下已代为计之,非设身处地,通盘熟筹,不能道其只字,万里同心,不言而喻。”
  
  原来胡雪岩早替左宗棠算过了,年底本应发饷,陕甘两省旱灾要赈济,再还了湖北、上海两处借款,到得明年夏秋之间,便又是青黄不接的时期了。
  
  借款筹饷要早一年便须着手。
  
  可是洋款已不能借。借洋款是国家的责任,虽说由各省协饷,但灾荒连年,各省情形都不好,欠解西征协饷,无法归还欠款,仍需政府设法,所以根本不能再提洋款。而且左宗棠因为借洋款,要受赫德的气,自己亦不大愿意借洋款,尤其是英商的款子。
  
  胡雪岩想到左宗棠说过,“息耗太重,如果是商款,楚弓楚得,倒还罢了。洋人赚了我们重利,还要多方挑剔,实在不甘。”同时又一再表示,“何必海关及各省出票?倒象是各省替陕甘来还债,其实还的还是陕甘应得的协饷。我主持西征,筹饷我有全权,协饷不到,先借款子来接济,这就是所谓调度。商人如果相信陕甘相信我,由陕甘出票就可以了,何必劳动总署?”
  
  因此他设计了一套借商款的办法,往返磋商,终于定议,由胡雪岩邀集商股一百七十五万两,另由汇丰“认股”一百七十五万两,合共三百五十万,组织一个乾泰公司负责借出。照左宗棠的计算,在七年之中,陕甘可得协饷一千八百八十万以上,除还洋款以外,至少尚有千万之多,所以借几百万商款,一定能够清偿,但协饷收到的日期不一,多寡不定,所以提出来一个“机圆法活”的要求,第一,不出关票,第二,不定年限,可以早还,亦可以迟还,第三,有钱就还,无钱暂欠,利息照算,不必定为几个月一期。
  
  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胡雪岩只能替他办到不出关票,此外年限定为六年,期次仍是半年一期,利息是一分二。
  
  当然借商款亦需奏准,左宗棠于光绪四年八月十六日出奏,一个月以后奏到廷寄:“借用商款,息银既重、各省关每年除划还本息外,京协各饷,
  
  更属无从筹措,本系万不得已之计。此交姑念左宗棠筹办各务,事在垂成,准照所议办理。嗣后无论何项急需,不得动辄息借商款,致贻后累。“
  
  所谓“京饷”,即是在京的各项开支,包括文武百官的俸给、八旗士兵的饷项,以及一年三次送入宫内供两宫太后及皇帝私人开支的“交进银”在内,是最重要的一笔预算,由于左宗棠动辄借款之累,连京饷都“无从筹措”,这话说得很重了。
  
  为此,一直到上年左宗棠奉召人京,为了替刘锦棠筹划西征善后,才迫不得已,在近乎独断独行的情况下,借了汇丰银行招股所贷的四百万两。
  
  这两笔款子的风险,都在胡雪岩一个人身上。三百五十万的商款,自光绪五年起分期拔还,几乎已还了一半,而且每期本息约十来万银子,邵友濂亦知道,难不倒胡雪岩,要刁难他,只有在光绪七年所借的那一笔上。
  
  这笔款子实收于光绪七年四月,年息九厘九毫五,前两年只付息,不还本,第三年起每年拔本一百万两,分两期给付,光绪九年四月付第一期、十月付第二期,每期各五十万两。
  
  以前各次洋债,虽由胡雪岩经手,但如何偿还,不用他来操心,因为各省督抚加了印的“关票”,汇票于江海关后,税务司还要签押负连带责任,如果各省的“关票”不能兑现,税务司可以截留税款,代为抵付。可是这最后一次的四百万两,在借款时为了替刘锦棠解除后顾之忧,左宗棠近乎独断独行,只以为未来数年协饷尚多,不愁无法偿还,所以大包大揽他说:本银“如期由上海转运局经手交还,如上海无银,应准其向户部如期兑取。”
  
  这一唯恐总理衙门及李鸿章策动赫德阻挠,但求成功不惜迁就的承诺,无形之中使将全部风险都加了在胡雪岩的肩头上,因为各省如果不解,汇丰银行一定找胡雪岩,他们不必多费周折,请英国公使出面跟户部打交道,以胡雪岩的财力、信用与担当,每期五十万两银子的本银,亦一定挑得起来。
  
  话虽如此,五十万两银子到底不是一个小数目。邵友濂与盛宣怀密密商定,到时候“挤他一挤”,虽未必能挤倒,至少可以打击打击他的信用。
  
  其时——光绪九年春天,中法的关系复又恶化了。本来前一年十一月间,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在上海谈判,已经达成了和平解决在越南的纠纷的三点协议。但法国海军部及殖民部,分别向他们的外交部表示,不满宝海与李鸿章的协议,海军方面且已增兵越南北部的海防。而又恰好法国发生政潮,新内阁的外交部长沙美拉库支持军部的主张,推翻前议,而且将宝海撤任,另派特使德理固专程来华谈判。
  
  妙的是法国公使宝海,特为自上海到天津去看李鸿章,他劝李鸿章坚持前议,不妨指责法国政府违约。有了这种反对他们政府的法国公使,李鸿章觉得谈和又有把握了,所以仍旧照原定计划,奏请准予给假回籍葬亲。李还不肯回任,但为了开始建设旅顺军港,北洋大臣的差使是接下来了,既然请假,北洋大臣自然由张树声暂署。
  
  但就在二月里,李鸿章在合肥原籍时,法军在越南复又动武,不但攻占越南南定,而且直接侵犯中国在越南权益,招商局运米的船,在海防为法军扣押,设在海防及顺安的两处仓库,为法军占领,其中的存粮及其他物品,当然也被没收了。加以越南政府除行文礼部乞援外,并特派“刑部尚书”范慎来华,效“申包青哭秦庭”,因此,朝中震动,清议昂扬,都主张采取强硬的对策,甚至驻英兼驻法公使一等毅勇侯曾纪泽,亦打电报回来,建议派军援越,不可对法国让步。
  
  当时疆臣亦多主哉,云贵总督岑毓英,备战已有多时,但署理两广总督的曾国荃,却不愿轻启战端,清议深为不满,因而主持总署的恭王,一面循外交途径向法国抗议,一面奏准命李鸿章迅回直隶总督本任,接着降谕,派李鸿章以直隶总督的身分迅往广东督办越南事宜,所有广东、广西、云南防军,均归节制。同时命左宗棠筹划江南防军,待命南调援越。
  
  这时胡雪岩恰好在江宁,便跟左宗棠说:“好象应该还有张制军回两广本任的上谕,不然,李合肥一到天津,不就是有了两位直隶总署?”
  
  “妙就妙在没有张振轩回本任的上谕。”左宗棠答说,“总署也知道李少荃决不会到广东,恐怕也不会回天津。”
  
  “这,大人倒多指点指点,让我们也开开茅塞。”
  
  “李少荃看在曾文正分上,对曾老九一向是很客气的。当年江宁之围,师老无功,李少荃已经克复了常州,朝命赴援江宁,他按兵不动,为的是不愿分曾老九的功。你想,如今他如果一到广东,曾老九怎么办?”
  
  “是,是。”胡雪岩想了一下说:“大人说李合肥也不会到天津,是怕一到了,张制军就得回广东,那一来不是又要把曾九帅挤走的吗?”
  
  “正是如此。”
  
  “照此说来,京里只说叫李某某回任,对于张曾两位没有交代,意思也就是要李合肥只领虚衔,暂时不必回任。”
  
  “不错,举一反三,你明白了。”
  
  “那么,李合肥怎么办呢?”
  
  左宗棠沉吟了好一会问说:“你看呢?”
  
  “我看,他仍旧会到上海。”
  
  左宗棠点点头,“我想他也只能先驻上海。”他说:“而且他也不能忘情上海。”
  
  胡雪岩当即说道:“我本来想跟大人辞了行,回杭州,以后再到上海,照现在看,似乎应该直接到上海的好。”
  
  原来各省关应解陕甘,以便还本的协款,都交由江海关代转,所以各省解缴的情况如何,非要胡雪岩到上海去查了才知道。
  
  “好,你到上海首先办这件事,看情形如何,赶紧写信来。看哪里还没有解到,好及早去催。”
  
  胡雪岩的估计很正确,李鸿章果然奏请暂驻上海,统筹全局,察酌南北军情,再取进止。意思是江南防军如果力量不足,无法南调,那就不一定用武,以求和为宜。恭王懂他的用意,奏请准如所请,于是李鸿章在三月底专轮到了上海,驻节天后宫行辕。
  
  五萧瑟洋场一见古应春的面,胡雪岩吓一跳,他人都瘦得落形了。
  
  “应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唉!”古应春长长地叹口气,“小爷叔,我的运气太坏!也怪我自己大意。”
  
  “你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要倾家荡产了。”古应春说,“都是听信了徐雨之的话。”
  
  这徐雨之是广东籍的富商,胡雪岩跟他也很熟。此人单名一个润字,人很能干,运气也很好,在上海一家洋行学生意,深得洋人的器重,从二十二岁开始与人合伙开钱庄,开丝号,开茶栈,无不大发利市。同治二年二十六岁,已经积货十来万,在江南粮台报捐员外郎,加捐花翎,俨然上海洋场上有名的绅士了。
  
  因此,同治十年得了个差使,那里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曾国藩决定挑选幼童出洋留学,事先研究,这批幼童以在广东挑选为宜,因为美国的华侨绝大部分是广东人,广东风气开通,作父兄的固不以幼年子弟在万里重洋之外而不放心,而此辈幼童在美国常有乡音亲切的长辈去看他们,亦可以稍慰思乡之苦。
  
  由于徐润是上海“广东帮”商人的领袖,所以曾国藩把这个差使交了给他。徐润策划得很周到,挑选了一百二十个资质很不错的幼童,分四批出洋,每批三十人,第一批在同治十一年七月初上船,由容闳带队,大部分是广东籍,广东籍中又以香山为最多,因为徐润就是香山人。
  
  当然,也有其他省份的人,但为数极少,只得五个,两个江苏、一个山东、一个福建,还有一个是徽州人,不过是广东招来的,这个十二岁、生在辛酉zhengbian那一年的幼童,叫做詹天佑,他的父亲叫詹作屏,在福建船政局当机器匠,家眷寄居广州。詹天佑应募时,有人劝詹作屏让他的儿子学法律,学成回国,可以做官,但詹作屏坚持他的儿子要学技艺,而且要学最新的技艺。
  
  第二批是在同治十二年五月放洋的,由徐润的亲家黄平甫领队。这回在挑选的官费生三十名以外,另有七名广东少年,由他们的家长自备资斧,请黄平甫带到美国,风气到底大开了,已经有自费留学的了。
  
  第三批是在同治十三年八月间派遣。这回与以前不同的是,除了两个学技艺、一个学机器以外,其余的都念普通学校,年长的念“中馆”,年幼的念“小馆”,但所谓年长,亦不过十三岁,如广东香山的唐绍仪、江苏常州的朱宝奎,而最年幼的,至少也要十岁。
  
  第四批放洋在光绪元年九月,增加了十个名额,一共是四十名,这回一律念普通学校,到中学毕业,再视他们性之所近,决定学什么,同时外省籍的幼童也多了,但仍不脱江苏、浙江、安徽三省。
  
  幼童放洋是曾国藩所创议,但他不及见第一批幼童放洋,同治十一年二月殁于任上,以后便由李鸿章支持这件事,徐润亦由此获得李鸿章的赏识,由北洋札委为招商局的会办,与盛宣怀同事。
  
  在这七八年中,徐润的事业蒸蒸日上,当然还远不及胡雪岩,但亦算是上海“夷场”上的殷商。
  
  胡雪岩跟他除了作善举以外,别无生意上的往来,而古应春因为原籍广
  
  东,又以跟洋商打交道时,常会聚在一起,所以跟徐润走得很近,也有好些合伙的事业,其中之一是做房地产生意。
  
  徐润的房地产很多,地皮有两千九百多亩,建成的洋房有五十一所,市房更多,不下两千间,照帐面上算,值到两百二十几万,但积压的资本太重,空地毫无收入,还要付税,市房则只是收租金,为数有限。于是,他有一个英国朋友,名叫顾林,此人在英国是个爵士,本人热心运动,交游很广,亦很懂生意经,他向徐润建议,彼此合作。
  
  顾林亦是古应春的朋友,因此,徐润邀他跟顾林一起谈合作,“我们组织一个大公司,投入资金,在空地上都盖起房子来。”顾林说道:“造一批,卖一批,卖来的款子造第二批。空地用完了,把旧房子再来翻造,不断更新,外国的大都市,尤其是美国,都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这个周而复始盖房子的诀窍,徐润也懂,“可是,”他问:“这要大批现金,你能不能投资?”
  
  “当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不会跟你谈合作。不过,我也是要回国去招股。我们把合作的办法商量好了,拿章程在伦敦市场上传了出去,相信不到三个月,就能把股本募足。”
  
  “股本算多少呢?”
  
  “这要看你的意思。你拿你的房地产作价,当然是实价,看值多少,我就募多少股本。”
  
  徐润点点头问古应春:“你看呢?”
  
  “他这个法子可行,也很公平。不过,我认为我们这方面股份要多占些。”
  
  徐润想了一下,提出很明确有办法,这中英合资的公司股本定为四百万两,华方占五成半,英方占四成半,华方以房地产核实作价,英方四成半计一百八十万两,由英国汇来现金。
  
  于是,请律师撰文签订了草约,徐润还送了一万两银子给顾林,让他回国去招股。但是徐润的房地产,照实价只值一百五十万两,还要再买价值七十万两的地皮,才能凑足二百二十万两,合足五成半之数。
  
  “应春兄,好朋友利益均沾,这七十万两,你来人股如何?”
  
  古应春筹划了一下,愿意出五十万两银子。这是去年年底的话,到这年二月里,地皮买足数了,可是顾林却出了事。
  
  原来顾林回到伦敦不久,在一次皇室邀请的狩猎会中,马失前蹄,人从马上倒载出去,头先着地,脑子受了重伤,请了两位名医诊治,性命虽已保住,但得了个癫症,合作设大公司的事,就此无疾而终。
  
  这一来徐润跟古应春大受打击,因为中法在越南的纠纷,法国政府不惜推翻已经达成和解的协议,准备动武,且已派水师提督孤拔,率舰东来,同时国会通过,拨款五百万法郎,作为战费,因此上海谣言纷纷,流传最盛的一个说法是,法国军舰不断巡弋在吴淞口外,决定要攻制造局。胆小的人已经开始逃难,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之下,房地产根本无人问津。
  
  “我那五十万银子,其中三十五万是借来的,现在银根紧到极点,上海三十几家钱庄,家家心惊肉跳,只怕再来一个风潮,大家提存挤兑,一倒就是多少家。我借的款子,催得很急,实在是急!每天都有钱庄里的伙计上门坐讨,只好不断同人家说好话。”古应春又说:“还有一层,我怕阿七晓得了着急,还要时时刻刻留心瞒住她,小爷叔,你想,我过的是啥日子?”
  
  胡雪岩听了他这番话,再看到他憔悴的形容,侧然心伤,“应春,你放
  
  心!“他拍一拍胸脯说:”我来替你了,都在我身上。“
  
  古应春迟疑未答。胡雪岩倒奇怪了,照情理说,现有人替他一肩担承,他应该高兴才是,何以有此显得困惑的神情?
  
  “应春,”他问:“还有啥难处?我们这样的交情,你还有啥在我面前说不出口的话?”
  
  “小爷叔,”古应春顿了一下问道:“莫非上海的市面,你真的一点都不晓得?”
  
  “怎么?市面有好有坏,这也是常有的事。”
  
  古应春愣住了,好一会方始开口:“看起来你老人家真的不晓得。我现在说实话吧,来催讨欠款,催得最厉害的,就是老宓。”
  
  此言一出,胡雪岩脸上火辣辣地发烧,真象上海人所说的“吃耳光”一样,一时心里七上八下,竟开不得口了。
  
  原来古应春口中的“老宓”,就是他阜康钱庄的档手宓本常。“自己人催欠款催得这么厉害!岂有此理!”胡雪岩非常生气,但转念一想,连自己人的欠款都催得这么厉害,可见得阜康的境况也很窘。
  
  这一转念间,惊出一身汗,定一定神说道:“应春,你晓得的,这几年,阜康的事,我都交给老窗,难得问一问,照现在看,阜康的银根好象比哪一家部紧,你倒同我说一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小爷叔,你从江宁来,莫非没有听左大人跟你谈上海的市面?”
  
  “怎么?上海的市面,莫非……”
  
  “从来没有这么坏过。小爷叔,你晓得现在上海的现银有多少?”
  
  “有多少?”
  
  “这个。”古应春伸一指相示。
  
  “一千万?”
  
  “一百万。”
  
  胡雪岩大吃一惊,“真的?”他问。
  
  “你问老宓就晓得了。”
  
  胡雪岩仍旧有点不大相信,“市面这么坏,应该有人告诉左大人啊!”
  
  他说,“我在江宁,跟左大人谈起上海。他说因为法国称兵,上海市面多少受点影响,不过不要紧。”
  
  “哼!”古应春冷笑一声:“现在做官的,哪个不是瞒上欺下,只会做喜鹊,不肯当乌鸦。”
  
  “走!”胡雪岩说:“我们一起到集贤里去。”
  
  阜康钱庄设在英租界集贤里,与胡雪岩的公馆只隔一条马路,他经常是安步当车走了去的。正要出门时,女管家陈嫂赶出来问道:“老爷,啥辰光回来?”
  
  “现在还不晓得。”
  
  “刚刚宓先生派徒弟来通知,他说晓得老爷已经来了,吃夜饭辰光他会来。”陈嫂又说:“今夜难得买到一条很新鲜的鲥鱼,老爷回来吃夜饭吧!”
  
  一听宓本常要来,胡雪岩倒有些踌躇了,古应春便即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等老宓来,有些话也是在家里谈,比较方便。”
  
  胡雪岩听这一说,便从纱背心口袋中掏出打簧表来看,已经四点半了,便点点头说:“那就叫人去说一声:请宓先生早一点来。”
  
  于是重回客厅去密谈。胡雪岩此时最关心的是要还汇丰银行第一期的本
  
  银五十万两。陕甘总督衙门出的“印票”,不过是摆个样子,还款来源是备省交上海道衙门代收的协饷,数目如果不够,他可以代垫,但银根如此之紧,代垫恐有不能,须要及早筹划。
  
  “应春,”他问,“汇丰的款子,月底要交,你晓不晓得,邵小村那里已经收到多少了?”
  
  “前十来天我听说,已经收到半数了。这几天,总还有款子进来。差也不过差个百把万,不过,现在全上海的现银只有一百万,”古应春吸着气说:“这件事恐怕也是个麻烦。”
  
  胡雪岩的心一沉,“我的信用,伤不得一点点。应春,”他说:“只有半个月的工夫了,你有没有啥好主意?”
  
  “一时倒还没有。”古应春答说:“且等老宓来了再说。”
  
  宓本常一直到天黑才来。据他说,一接到通知,本来马上就要赶来,只为有几个大客户提存,调度费时,所以耽误了工夫。
  
  胡雪岩知道,所谓调度,无非先开出银票,问客户到何处提款,然后通知兑付的联号。譬如客户要提五万银子的存款,说要到江宁去提,便用最快的方法通知江宁的阜康。如果江宁“头寸”不足,再查何处有多余的“头寸”。
  
  上海阜康是总号,各联号存款进出的情形,都有账可查,查清楚了,通过同行的汇划,以有余补不足。
  
  不过这是近来的情形,早些日子说要提现银,还要照付,胡雪岩便查问那些现银都到哪里去了?
  
  “都分散到内地去了。”宓本常说:“不靠水路码头的联号,存款都增加了。不过照我计算,转到别处的只占十之六七,还有十之三四,是摆在家里了。这些现银,要到市面平空了,才会派到市面上。”
  
  “喔,”胡雪岩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这十之三四的现银,也要想个法子,早点让它回到市面上。你开个单子给我,看哪几处地方,存款增加了。”
  
  “我说过了,只要不是水路上的大码头,存款都比以前多。”
  
  “那是怕中法一开仗,法国兵轮会到水路大码头。”胡雪岩问:“京里怎么样?”
  
  “加了很多,而且都是大数目。”宓本常说:“文中堂的三十万都提走了。不过,北京存了四十六万。”
  
  文中堂便是前年升了协办大学士的刑部尚书文煜,提三十万存四十六万,表示他对阜康的信心十足,胡雪岩自然深感安尉“难怪大家都想做官。”胡雪岩说:“他调到京里,也不过三、四年的工夫,倒又积了十六万银子了。”
  
  “不!”宓本常说:“其中十万两是他的本家的。”
  
  “不管他了,总是他的来头。”胡雪岩又问:“上海几十家钱庄,现银只有一百万,大家是怎么应付的呢?”
  
  “全靠同心协力,在汇划上耍把戏。”
  
  “喔,”胡雪岩从受知于左宗棠开始,一面要办西征粮台,一面又创办了好些事业,而且做生意的兴趣,集中在丝上,对于钱庄的经营,差不多完全交给宓本常主持,钱庄的制度,有所改变,亦很隔膜,“汇划”上能够“耍把戏”,却不甚明白。在过去,他可以不求甚解,现在出现了危机,他就非问问清楚不可了。
  
  “说穿了,一句话:等于常在一起打牌的朋友一样,赌得再大,不过赌
  
  筹码,今天我输他赢,明天你赢他输,听起来很热闹,无非数数筹码,记一笔帐,到时候结一结就轧平了。不过,这只好常常在一起的朋友这么办,夹一个外头人进来,赢了一票,要拿现款走,这个把戏就耍不下去了。所以……“
  
  所以上海的钱庄,由阜康领头,联络了十来家“大同行”,成立了一个“汇划总会”,仿照日本在明治十二年所设立的“手形交换所”的办法,用交换票据来供替现银收解。
  
  票据交换,不能私下办理,一定要送总会,凡是汇划钱庄,到期的银票,一律先送总会,分门别类理齐,派老司务送到各钱庄“照票”。如果不误,这家钱庄便将银票收了下来,另外打出一张收据,名为“公单”,规定以五百两为基数,不足五百两,或用现金找补,或者记帐另外再算。
  
  这些“公单”大概在下午三、四点钟,都已集中到总会,算盘一打,立刻可以算出哪家该收多少、该付多少,譬如,阜康应收各庄银票共计一百万,本号开出的银票只有八十四万,有十六万头寸多。
  
  有多就有少,由总会开出“划条”交阜康向欠头寸的钱庄先收现银。时间规定是在第二天下午两点钟以前。
  
  那么,缺头寸的钱庄怎么办呢?不要紧,第二天上午可以到公会向有头寸多的同行去拆进,利息以日计,称为“银拆”。这种一两天的同业惜款,不必打收据,由公会记一笔帐就可以了。
  
  至于利息的计算,又分两种,不打收据的拆借,称为“活拆”,利息高低视银根松紧而定。另外一种同业长期的拆借,称为“呆拆”、要立票据,议定利息,在些期间,不受每天挂牌的“银拆”的影响。
  
  “这种打‘公单,的法子,就好象赌钱发筹码,所不同的是,第一,赌场的筹码,只有头家可以管,公单只要是汇划钱庄,家家可开。第二,赌场的筹码,不能拿到外面去用,公单可以化成本号的银票,到处可用。说实了,无非无中生有,凭空生出几千万银子来,所以现银不过一百万,市面上的大生意照样在做。这就是要汇划的把戏。”
  
  接下来便谈到丝茧的情形。丝茧业下乡收值,多仰赖钱庄放款,胡雪岩也就因为有钱庄在手里,所以成为丝业领袖,这两年因为抵制新式缫丝厂,收的茧子与丝更多。宓本常虽非胡雪岩经营丝业方面的档手,但可以从各联号存放款进出的总帐中,看出存货有多少。
  
  “大先生,”宓本常神情严肃他说:“现在存丝总有六七千包,茧子更多,我看用不着这么多存货。”
  
  “你是说吃本大重?”
  
  “是啊。”宓本常说:“粗估一估差不多有三百万银子的本钱压在那里。
  
  不是因为这样子,古先生的十万银子,我也不好意思来讨。“
  
  “呃!”胡雪岩立即接口:“这十万银子转到我名下。”他紧接着又转脸对古应春说:“另外的,再想办法。好在你有地皮在那里,不过现金一时周转不开而已。”
  
  古应春满怀忧虑一扫而空,但自己虽不愁了,又为胡雪岩发愁,“小爷叔”,他说:“现在三家缫丝厂都缺货,你何妨放几千包茧子出去,新式机器,做丝快得很,一做出来,不愁外洋没有买主,那一来不就活络了?”
  
  “古先生这话一点不错。”宓本常也说,“今年‘洋庄’不大动,是外国人都在等,等机器做的丝,凭良心说,机器做的丝,比脚踏手摇土法子做的丝,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我也晓得。”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过,做人总要讲宗旨,更要讲信用,说一句算一句,我答应过的,不准新式缫丝厂来抢乡下养茧做丝人家的饭碗,我不能卖茧子给他们。现在我手里再紧一紧,这三家机器缫丝厂一倒,外国人没有想头了,自然会买我的丝,那时候价钱就由我开了。”
  
  古应春与宓本常,都认为他打的是如意算盘。不过,古应春是好朋友的身分,而宓本常是伙计,所以只有古应春还可以劝他。
  
  “小爷叔,如果那三家新式缫丝厂倒闭了,洋商当然只好仍旧买我们土法子做的丝,可是那三家厂不倒呢?”
  
  “不倒而没有货色,跟倒了有啥两样?”
  
  “还有一层,小爷叔要想到,茧子虽然烘干了,到底也还是摆不长的。
  
  一发黄就卖不起价钱了。“
  
  “这话是不错。不过,你说上海现银不到一百万,我就放茧子出去,也换不出现银。”
  
  “有英镑、有花旗票就可以了。”宓本常接口来个快,“譬如说,现在要还汇丰五十万,如果大先生有卖茧子的外国钱在汇丰,就可以折算给他,收进五十万现银,周转不就活络了?”
  
  胡雪岩沉吟了好一会说:“为了维持我的信用,只好抛茧子,这话我说得响的。明天我去看邵小村,看看这五十万两银子,到底收得齐收不齐?如果银数不够,决定照你们的办法,卖茧子来拿它补足。不然,我另有主意。”
  
  “小爷叔,你是啥主意?”
  
  胡雪岩笑笑,“天机不可泄漏。”他说,“是蛮狠的一着。”
  
  吃完了饭,宓本常告辞,古应春却留了下来,因为胡雪岩刚到上海,尚未露面,到第二天消息一传,应酬就会忙不过,那时候就没有工夫细谈了。
  
  当然胡雪岩也要跟他谈谈近况,第一个关切的是七姑奶奶,“怎么样?”
  
  他问:“七姐好点了?”
  
  “好得多了。”古应春的神气不同了,显得很有生气的模样,“本来右半身完全瘫了,现在有点知觉了。”
  
  “那好!说不定还会复原呢!”
  
  这一说,使得古应春很不安,只好老实说了,“小爷叔,我心里有个疙瘩,从瑞香一进门,没有几天就有消息,顾林在英国女皇的行宫外面,从马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他迟疑着说:“我怕她跟我八字上不大相配。”
  
  “ 嗐!”胡雪岩大不以为然,“你蛮洋派的人,怎么也相信这个。要不然,你拿他们两个人的八字,叫吴铁口去合一合看。”
  
  提到吴铁口,不免令人失笑,当初罗四姐去合八字,原是七姑奶奶跟他串好的一出双簧。胡雪岩也知道其中的奥妙,竟真的相信吴铁口是真的铁口,岂非自欺欺人?
  
  “你笑点啥?”胡雪岩说:“你当我荒唐?实在说一句:假的说成真的,‘真的’真的是真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铁口。”
  
  听他说得象绕口令似的,古应春不由得好了,“好,好!我听小爷叔的话,叫吴铁口去合她的八字,不过,”他说:“她的八字我不晓得。”
  
  “我来问她。”
  
  “慢慢,总要等阿七有了表示以后。”
  
  “当然。”胡雪岩说:“我明天去看了七姐,包你当天就有好消息。”
  
  “怎么?”古应春问:“小爷叔是打算当面跟她明说。”
  
  “当面是当面,不是明说。你到明天就晓得了。”
  
  “复原是办不到,只望她能够起床就好了。”古应春又说:“谈到这一点,实在要谢谢瑞香。”
  
  “对了!”胡雪岩谈到他第二件关心的事,“七姐对瑞香怎么样?”
  
  “那没有话说,当她自己妹子一样。当然这也一半是看罗四姐的面子。”
  
  “照这样说,应该是照她的锦囊妙计,一步一步走拢来,七姐对你有没有表示?”
  
  “有。不过我没有答腔。”
  
  “咦!”胡雪岩大为诧异:“为啥?”
  
  “小爷叔,你看我现在弄得这样焦头烂额,哪里还有讨小的意思。”
  
  “这倒也是实话。”胡雪岩问:“阜康的十万是不必再提了,你还差多少头寸?”
  
  古应春想了一下答说:“还差十二三万。”
  
  “差点是现款,能够变现就好。”胡雪岩说:“我再借五百包丝给你,你洋行里的朋友多,总可以卖得掉。”
  
  古应春打的正是这个主意,踌躇好久,难于启齿,不想胡雪岩自己说了出来,心里的那份感激与痛快,难以形容了。
  
  “小爷叔,你真是杭州人说的,是我的‘救命王菩萨’。”他说:“我把道契都抵给你。”
  
  “不必,不必,我们弟兄何在乎此?不过应春,你开价不能太低,不然,有个盘口在那里,以后我就抬不高了。”
  
  “是的。”古应春凝神想了一下说:“这样,小爷叔,你索性再惜两百包给我,七百包丝抵押十四万银子,一走可以,那就什么都摆平了。”
  
  “好!光押不卖,就不算把行情压低。准走如此,”胡雪岩紧接着说:“你现在有心思想瑞香了吧?”
  
  这一点,古应春还是不能爽爽快快地答复,沉吟未答之际,胡雪岩少不得要追问了。
  
  “ 这件事老太太部蛮关心的。罗四姐更不用说,应春,你要晓得,不光是你,她对瑞香也要有个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胡雪岩就到了古家。七姑奶奶已知道胡雪岩要来,叫瑞香替她栉发梳妆,又关照预备菜留胡雪岩吃饭,大为兴奋。
  
  胡雪岩一来,当然请到病榻前面,“七姐,”他很高兴他说,“看起来精神是好得多了。”
  
  “是啊,都要谢谢四姐。”
  
  “为啥?”
  
  “不是四姐派了瑞香来帮我的忙,我不会好起来,小爷叔你看!”七姑奶奶将右手提高了数寸,“现在手能够动了,都是瑞香,一天给按摩多少遍。”
  
  “喔!”胡雪岩看一看瑞香,想要说话,却又住口,仿佛有难言之隐似地。
  
  七姑奶奶虽在病中,仍旧神智清明,察言辨色的本事一点也不差,殷殷地从胡老太太起,将胡雪岩全家大小都问到了。
  
  直到瑞香离去,她才问道:“小爷叔,刚才提到瑞香,你好象有话没有说出来。”
  
  “是的。我有句话,实在不想说,不过又非说不可。”
  
  “那么,小爷叔,我们两家是一家,你说嘛!”
  
  “这句话是罗四姐要我带来的。”胡雪岩说:“瑞香是好人家出身,他哥哥现在生意做得还不错,想把他妹子赎回去。”
  
  “赎回去?”七姑奶奶脸色都变了,“当初不是一百两银子卖到胡家的?”
  
  “不是。罗四姐弄不清楚,我也记不起来,捡出老契来一看,才知道当初是典的一百两银子,规定八年回赎,今年正好是第八年。”
  
  “那,四姐的意思呢?”
  
  “四姐当然不肯,尤其听说在你这里还不错,更加不肯了。”
  
  “四姐待我好。”七姑奶奶用殷切盼望的眼色看着胡雪岩说:“她晓得我离不开瑞香,应该替我想想办法。”
  
  “办法何尝不想。不过。她哥哥说出一句话来,四姐就说不下去了。”
  
  “喔,一句什么话?”
  
  “她哥哥说,要为她妹子的终身着想。意思是把瑞香赎回去,要替她好好寻个婆家。”
  
  “真的?”
  
  看七姑奶奶是不信的语气,胡雪岩也就正好说活络话,“哪晓得他是真是假?不过,”他又把话说回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他是假话,也驳不倒他。三个人抬不过去一个理字。七姐,你说呢?”
  
  “依我说,”七姑奶奶微微冷笑,“小爷叔,你手下那么多人,莫非就不能派一个能干的去打听打听他哥哥的情形,是真的为瑞香着想呢,还是说好听话,拿他妹子赎回去,另打主意?”
  
  “打啥主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照瑞香这份人材,在她身上好打的主意多得很。”
  
  胡雪岩不作声,这是故意作出盘马弯弓的姿态,好逼七姑奶奶注深处去谈。
  
  七姑奶奶此时心事如麻,是为瑞香在着急,盘算了好一会,言又开口说道:“小爷叔,你同四姐决不可以让瑞香的哥哥把她赎回去,不然会造孽。”
  
  “造孽?”胡雪岩故意装出吃惊的神气,“怎么会造孽?”
  
  “如果瑞香落了火坑,不就是造孽?”
  
  “七姐,”胡雪岩急急问说:“你是说,她哥哥会把她卖到堂子里?”
  
  “说不定。”
  
  胡雪岩想了一下说:“不会的。第一,瑞香不肯,第二,她哥哥也不敢。
  
  如说我胡某某家的丫头,会落到堂子里,他不怕我办他一个‘逼良为娼’的罪?“
  
  “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小爷叔,你既然想到你的面子,何不早点想办法?”
  
  “对!”胡雪岩很快地接口,“七姐,你倒替我想个法子看。”
  
  “法子多得很。第一,同他哥哥去商量,再补他多少银子,重新立个卖断的契。”
  
  “不,不!这点没有用。”胡雪岩说:“如果有用,罗四姐早就办了。
  
  我不是说过,人家生意做得蛮好,赎瑞香不是打钱的主意。“
  
  “好!就算他不是打钱的主意,诚心诚意是为瑞香的终身,不过,他替他妹子到底挑的是什么人家?男家好不好要看一看,瑞香愿不愿意也要问一
  
  问。如果是低三下四的人家,瑞香又不愿意,小爷叔,那就尽有理由不让他赎回去了。“
  
  “这话……”胡雪岩不便驳她太武断,急转直下他说:“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他为瑞香好,我们也是为瑞香好,替瑞香好好找份人家,只要瑞香自己愿意,他哥哥也就没话说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小爷叔,我想请四姐来一趟,请她来劝一劝瑞香。”
  
  “劝啥?”胡雪岩答说:“莫非我就不能劝她?”
  
  “我怕小爷叔说话欠婉转,瑞香是怕你,就肯答应,也是很勉强的。这种事,一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什么事要瑞香答应?而且要心里情愿?七姐,你何妨同我实说,你晓得的,我们家的丫头都不怕我的,倒是对四姐,她们还有忌惮。”
  
  “既然如此,我就实说吧!小爷叔,我在瑞香来的第二天,心里就在转念头了,我一直想替应春弄个人,要他看得上眼,要我也投缘,象瑞香这样一个拿灯笼都寻不着的人,四姐替我送了来,我心里好高兴。本想等小爷叔你,或者四姐来了,当面求你们,哪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层曲折,真叫好事多磨了。”
  
  “七姐,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胡雪岩很恳切地答道:“我们也想到,你要有个好帮手,凡事能够放心不管,病才好得起来。不过你们夫妻的感情,大家都晓得的,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来发动,我们绝不好多说。如今七姐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同四姐没有不赞成的。不过,这件事要三方面都愿意。”
  
  “哪三方面?”七姑奶奶抢着问说。
  
  “你,应春,还有瑞香。”胡雪岩紧接着说:“瑞香我来劝她,我想,她一定也肯的。”
  
  “小叔爷,你怎么晓得她一定肯?”
  
  “我们家常常来往的女太太,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少说也有二三十位,一谈起人缘,瑞香总说:”要算七姑奶奶‘,从这句话上,就可以晓得了?“
  
  胡雪岩编出来这套话,使得七姑奶奶面露微笑,双眼发亮,显然大为高兴。
  
  “七姐,”胡雪岩问说:“现在我要提醒你了,你应该问一问应春愿意不愿意。”
  
  “他不愿也要愿。”七姑奶奶极有把握地,“小爷叔你不必操心。”
  
  “不见得。”胡雪岩摇摇头:“去年他去拜生日,老太太问过他,他说他决不想,好好一个家,问苦生出许多是非?看来他作兴不肯讨小。”
  
  七姑奶奶“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世界上哪个男人不喜欢讨小?”她说:“小爷叔,你真当我阿木林?”
  
  “阿木林”是洋场上新兴起来的一句俗语,傻瓜之意。胡雪岩听她语涉讥嘲,只好报以窘笑。
  
  “倒是瑞香家里,小爷叔怎么把它摆平来。”
  
  “我想……”胡雪岩边想边说:“只有叫瑞香咬定了,不肯回去。他哥哥也就没法子了。”
  
  “一点不错。小爷叔,请你去探探瑞香的口气,只要她肯了,我会教她一套话,去应付他哥哥。”
  
  于是,胡雪岩正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先去交代瑞香,原是一套无中生有的假话,只要瑞香承认有这么一个哥哥,谎就圆起来了。
  
  至于为古应春作妾,是罗四姐早就跟她说通了的,就不必费辞了。
  
  等吃完了饭,胡雪岩与古应春一起出门,七姑奶奶便将瑞香找了来,握着她的手悄悄问说:“你们老爷跟你说过了?”
  
  瑞香想了一下才明白,顿时脸红了,将头扭了过去说:“说过了。”
  
  “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瑞香很为难,一则是害羞,再则是为自己留点身分,“愿意”二字怎么样也说不出口,迟疑了好一会才想起一句很含蓄也很巧妙的话:“就怕我哥哥作梗。”
  
  七姑奶奶大喜:“这么说,你是肯了。”她说:“瑞香,我老早就当你妹子一样了,将来决不会薄待你。”
  
  “我晓得。”瑞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七姑奶奶是真的怕瑞香觉得作妾委屈,在胡雪岩跟她谈过此事以后,便叫小大姐把她的首饰箱取了来,捡了一只翡翠镯子、一只金刚钻戒藏在沈下,此时便将头一侧说道:“我枕头下面有个纸包,你把它拿出来。”
  
  枕下果然有个棉纸包,一打开来,宝光耀眼,瑞香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然,她要将首饰交到七姑奶奶手里。
  
  “来!”七姑奶奶说:“你把手伸过来。”瑞香不肯,七姑奶奶便用另一只不甚方便的手,挣扎着要来拉她的手,看那力不从心的模样,瑞香于心不忍,终于将手伸过去了。
  
  帮七姑奶奶的忙,翠镯套上左腕,钻戒套人右手无名指,瑞香忍不住端详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无可形容的兴奋。
  
  “妹妹!现在真是一家人了。”
  
  “七姑奶奶,这个称呼不敢当。”
  
  “有啥不敢当,我本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子看待。”七姑奶奶又说:“你对我的称呼也要改一改了。”
  
  “我,”瑞香窘笑道:“我还不知道怎么改呢?”
  
  “一时不改也不要紧。”七姑奶奶接下来说:“我们谈正经。将来你哥哥、嫂嫂来,我们当然也拿他们夫妇当亲戚看待。眼前,你有没有想一想,怎么样应付他?”
  
  “我还没有想过。”瑞香迟疑他说:“我想只有好好跟他商量。”
  
  “商量不通呢?”
  
  “那,我就不晓得怎么说了。”
  
  “我教你。”七姑奶奶问道:“ 《红楼梦》你看过没有?”
  
  瑞香脸一红:“我也不认识多少字。”她说:“哪里能够看书?”
  
  “听总听人说过?”
  
  “是的。”瑞香答说:“有一回听人说我们胡家的老太太,好比贾太君。
  
  我问我们大小姐贾太君是什么人,才知道出在《红楼梦》上。“
  
  “那么贾宝玉你总也知道?”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凤姐都听说过的。”
  
  “袭人呢?”
  
  “不是怡红院里的丫头?”
  
  “不错。袭人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也是要来赎他妹妹,袭人就说,
  
  当初是家里穷,把我卖到贾家,既然如此,何苦现在又要把我赎回去?我想,你也可以这样跟你哥哥说。如果他说,现在把你弄回去,是为你着想,你就问他当初又何以不为你着想!看他有什么话说?“
  
  “嗯,嗯!”瑞香答应着,“我就这样子同他说。”
  
  “当然。我们还要送聘金。”
  
  “这一层,”瑞香抢着说:“奶奶同我们老爷谈好了。”
  
  无意中改了口,名分就算从此而定了。
  
  胡雪岩去看邵友濂扑了个空,原来这天李鸿章从合肥到了上海,以天后宫为行馆,邵友濂必须终日陪侍在侧,听候驱遣。
  
  非常意外地,胡雪岩并未打算去看李鸿章,而李鸿章却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转运局去邀胡雪岩,请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并且说明,是为了“洋药”
  
  进口加税一事,有些意见想请他转达左宗棠。
  
  “洋药进口加税,左大人去年跟我提过。我还弄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
  
  李合肥明天跟我谈起来,一问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岩问古应春:”我记得你有个亲戚是烟土行大老板,他总清楚吧?“
  
  他所说的是古应春的远房表叔,广东潮州人,姓曾,开一家烟土行,牌号就叫“曾记”,规模极大,曾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土财主。”古应春跟他不大有来往,但为了胡雪岩,特地到南市九亩地去向他请教。
  
  实不相瞒,你问我,我还要问人。我们帐房吴先生最清楚。“曾老板说:”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过高攀不上。应春,你晓得的,我一个月吃三回鱼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请胡大先生来吃饭,由吴先生当面讲给他听,岂不省事?“
  
  “不晓得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应酬?”古应春因为胡雪岩不大愿意跟这些人来往,不敢代为答应,只说:“我去试试看。”
  
  于是曾老板备了个“全贴”交古应春带回。胡雪岩有求于人,加以古应春的交情,自无拒绝之理,欣然许诺,而且带了一份相当重的礼去,是一支极大的吉林老山人参。
  
  曾老板自是奉如上宾,寒暄恭维了好了阵,将帐房吴先生请了来相见,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谈起来才知道是秀才,在这烟土行当帐房,似乎太委屈了。
  
  “鸦片是罂粟熬炼出来的。罂粟,中国从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苏东坡四川人,他做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汤里加蜜,是当调肺养胃的补药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岩说道:“一开口就是诗。”
  
  “吴先生,”古应春说,“我们不必谈得这样远,光说进口的鸦片好了。”
  
  鸦片进口,最早在明朝成化年间,到万历年间,规定要收税,是当药材用的,鸦片治瘌疾,万试万灵。
  
  不过明末清初,吸食鸦片是犯禁的,而且当时海禁甚严,鸦片亦很少进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宽海禁,鸦片仍准当作药材进口,收税不多,每十斤征税两钱银子。以后吸鸦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间,曾下禁令。有句俗语:“私盐愈禁愈好卖。”鸦片亦是如此,愈禁得严,走私的愈多,从乾隆三十八年起,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将鸦片出口贸易当作国家的收入,走私的情形就更严重了。
  
  走私的结果是“白的换黑的”,鸦片进口,白银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进口的鸦片不过两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两万三千多箱。至于私运白银出口,道光三年以前,不过数百万两,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万两,这还是就广东而言,此外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亦有数千万两,国家命脉所关,终于引起了鸦片战争。
  
  “至于正式开禁抽税,是在咸丰七年。”吴秀才说,“当时是闽浙总督王懿德,说军需紧要,暂时从权,朝廷为了洪杨zaofan,只好允许。第二年跟法国定约,每百斤收进口税三十两。鸦片既然当作药材进口,所以称做‘洋药’,在云南、四川出产的,就叫‘土药’。不论洋药、土药,在内地运销,都要收厘捐,那跟进口税无关。”
  
  但左宗棠却认为“税”跟“厘”实际上是一回事,主张寓禁于征,每百斤共收一百五十两。胡雪岩拿这一点向吴秀才请教,是分开征收的好,还是合并为宜。
  
  “以合并为宜。”吴秀才说:“厘捐是从价征税,土药便宜洋药贵,如果拿洋药冒充土药,税收就减少了。”
  
  “不错,不错。这个道理很浅,也很透彻,不过不懂的人就想不到。”
  
  胡雪岩很高兴他说:“多谢,多谢,今天掉句文真叫‘获益良多’。”
  
  胡雪岩有个习惯,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宝善街一家叫渭园的茶馆去吃一次茶,而且一走带足了十两六十两的银票,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的一点心意。他有许多老朋友,境况好的在长三堂子吃花酒见面,在渭园见到的,大致境况并不太好,问问近况,量人所需,捏两张银票在手里,悄悄塞了过去,见不别的他会问,一样也托人带钱去接济。所以他有好几个老朋友,经常会到阜康或者转运局去打听:“胡大先生来了没有?”
  
  这天到渭园来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经打听好了来的,一周旋,不知不觉到了十点钟,古应春提醒他说:“小爷叔,你的辰光快到了,这个约会不能耽误。”
  
  李鸿章的约会怎好误时?胡雪岩算好了的,约会是十一点钟,从渭园到天后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尽来得及。
  
  “还早,还早!”
  
  “不,小爷叔,我们先到转运局坐一坐。”古应春说:“刚才我在这里遇见一个朋友,打听到一个蛮要紧的消息,要先跟你谈一谈。”
  
  “好!我本来要到转运局去换衣服。”胡雪岩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转运局,在他的“签押房”中密谈。
  
  “我在渭园遇见海关上的一个朋友,据他告诉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了,就少也极有限。不过,听说邵小村打算把这笔现银压一压,因这一阵‘银拆’大涨,他想套点利息。”
  
  胡雪岩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套利息也有限,邵小村还不至于贪这点小利,说不定另外有花样在内。”
  
  “不管他什么花佯,这件事要早点跟他去接头。”
  
  “不!”胡雪岩说:“他如果要耍花样,迟早都一样,我就索性不跟他谈了。”
  
  “那……”古应春诧异:“小爷叔你预备怎么办呢?”
  
  “我主意还没有走。”胡雪岩说:“到天后宫回来再商量。”
  
  换了公服,到天后宫递上手本。李鸿章关照先换便衣相见,他本人服丧,
  
  穿一件淡蓝竹布长衫,上套黑布马褂,形容颇为憔悴。
  
  胡雪岩自然有一番慰问。李鸿章还记得他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仪,特地道谢,又说礼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给善堂。寒暄了好一阵,方始谈入正题。
  
  “鸦片害人,由来已久。不过洋药进口税是部库收入的大宗,要说寓禁于征,不如说老实话,还是着眼在增加税收上面,来得实惠。”
  
  一开口便与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岩无话可说,只能答应一声:“是。”
  
  “增加税收,加税不是好办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计。”李鸿章又说:“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药税章程,普鲁士的领事反对,说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这话是说不通,加厘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缴纳进口税的洋商何干?当时总署驳了他。不过赫德说过,厘捐愈重,走漏愈甚,私货的来路不明,正当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谓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倒也是实话。”
  
  “是。”胡雪岩答说:“听说私货都是香港来的。”
  
  “一点不错。”李鸿章说:“我这里有张单子,你可以看看。”
  
  说着,从炕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纸,递了过来。胡雪岩急忙站起,双手将单子接了过来,回到座位上去看。
  
  单子上写明:从同治十三年至光绪四年,到香港的洋药,每年自八万四千箱至九万六千箱不等,但运销各口,有税的只有六万五千箱到七万一千箱。
  
  光绪五年到港十万七千箱,有税的只有八万六千箱,每年走私进口的,总在两万箱以上。
  
  “洋药进口税每箱收税三十两,厘捐额走二十两,地方私收的不算,合起来大概每箱八十两。私货有两万箱,税收就减少一百六十万。”李鸿章急转直下地说:“赫德现在答应税厘一起加,正税三十两以外,另加八十两,而且帮中国防止走私,这个交涉也算办得很圆满了。”
  
  “大人办洋务,当今中国第一。”胡雪岩恭维着说:“赫德一向是服大人的。”
  
  “洋人总还好办,他们很厉害,不过讲道理。最怕自己人闹意气,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此。”
  
  显然的这所谓自己人闹意气,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岩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不表示任何意见。
  
  “我想请你转达左爵帅,他主张税厘合征,每箱一百五十两。
  
  赫德答复我说:如果中国一定要照这个数目征,他也可以承认,不过他不能担保不走私。雪岩,就算每年十万箱,其中私货两万五千箱,你倒算算这笔帐看。“
  
  胡雪岩心算极快。十万箱乘一百一十两,应征一千一百万两银子,照一百五十两征税,七万五千箱应征一千一百二十五万两,仍旧多出二十五万两银子。
  
  “二十五万两银子是小事,防止走私,关系甚大,有赫德保证,我们的主权才算完整。不然以后走私愈来愈多,你跟他交涉,他说早已言明在先,歉难照办。你又其奈他何。所以请你劝劝左爵帅,不必再争。”李鸿章又说:“目前局势不好,强敌压境,我们但求交涉办得顺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该用的地方。雪岩,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大人为国家打算,真是至矣尽矣,左大人那里我一定切切实实去劝,
  
  他也一定体谅大人的苦心的。“
  
  “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岩掌握机会,转到自己身上的事:“不过,说到对外交涉上头,尤其是现在我们要拉拢英国对付法国,有件事要请大人作主。”
  
  “喔!”李鸿章问:“什么事?”
  
  “汇丰的借款,转眼就到期,听说各省应解的协饷,差不多都汇到了,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这笔款子早点拨出来,如果稍为差一点,亦请小村那里补足。现在上海市而上现银短缺,只有请海关拿库存现银放出来调剂调剂。小村能帮这个忙,左大人一定也领情的。”“我来问问小村。”李鸿章的话说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为国家,理当无分彼此。”
  
  话漂亮,而且言行相符,当天下午,胡雪岩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说各省应解款项只收到四十七万,不足之数奉谕暂垫,请他派人去办理提款手续。
  
  “还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兴地说,“这笔头寸有几天可以用,这几天的‘银拆’很高,小小赚一笔。”
  
  “不必贪小。”胡雪岩另有打算,“你明天去办个转帐的手续,请他们打汇丰的票子,原票转帐,掉回印票,做得漂亮点。”
  
  宓本常是俗语说的“铜钱眼里翻跟斗”的人物,觉得胡雪岩白白牺牲了利息,未免太傻。不过东家交代,惟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转帐的手续办妥当,领回了盖有陕甘总督衙门关防的印票。胡雪岩便将印票注销,交代转运局的文案朱师爷,写信给左宗棠,报告还款经过以外,将李鸿章所托之事,切切实实叙明,最后特别提到,李鸿章很够意思,请左宗棠务必也买他一个面子。
  
  这封信很要紧,胡雪岩亲自看着,到下午四点多钟写完,正要到古家去看七姑奶奶,哪知古应春却先来了。
  
  “小爷叔,”他手里持着一份请柬,“汇丰的‘康白度’曾友生,亲自送贴子来,托我转交,今天晚上请小爷叔吃饭,特别关照,请小爷叔务必赏光。”
  
  “喔!”胡雪岩智珠在握,首先问说:“他还请了哪个?”
  
  “除了邀我作陪,没有别人。”
  
  “坟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只有外国人去的馆子?”
  
  “不错。”古应春说:“我想他为的是说话方便,特为挑这家中国人不去的法国菜馆。”
  
  “喔!”胡雪岩沉吟了一会,捻一捻八字胡子微笑道:“看样子不必我开口了。”“小爷叔,”古应春说,“你本来想跟他开口谈啥?”“你想呢?”
  
  古应春仔细想了想说:“我懂了。”
  
  六改弦易辙汇丰银行的买办曾友生,为人很势利,喜欢借洋人的势力以自重。他对胡雪岩很巴结,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汇丰银行的“大班”,不论以前是否认识,都可以排闼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却不大喜欢这个人,就因为他势利之故。
  
  但这回他是奉了他们“大班”之命,来跟胡雪岩商量,刚收到五十万现银,需要“消化”,问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现在市面上头寸很紧,你们这笔款子可以借给别人,何必来问我这个做钱庄的?”
  
  “市面上头寸确是很紧,不过局势不大好,客户要挑一挑。论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赔着笑说:“胡大先生,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请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汇丰的买办,只有挑人家的,哪个够资格来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够。”曾友生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除了你,汇丰的款子不敢放给别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这么说,做朋友能够帮忙的,只要我办得到,无不如命。不过,我不晓得怎么挑法?”
  
  “无非在利息上头,让我稍稍戴顶帽子。”曾友生开门见山地说,“胡大先生,这五十万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们怕风险,我也怕风险。”胡雪岩故意问古应春:“王中堂有二十万银子,一定要摆在我们这里,能不能回掉他?”
  
  古应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王中堂”是谁?不过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便也故意装困惑地问:“呀,小爷叔,昨天北京来的电报,你没看到?”
  
  “没有啊!电报上怎么说?”
  
  “王中堂的二十万银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进来了。”古应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没有告诉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岩看着曾友生说:“收丝的辰光差不多也过了,实在有点为难。”
  
  “胡大先生,以你的实力,手里多个几十万头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谣言多,内地市面不坏。马上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们再多想一想看。吃进这笔头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雪岩点点头停了一下问道:“利息多少?”
  
  “一个整数。”曾友生说:“不过我报只报八五。胡大先生,这算蛮公道吧?”
  
  “年息还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那么,年息就是一分二。这个数目,一点都不公道。”
  
  “现在的银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从前来比,而且公家借有扣头,不比这笔款子你是实收。”
  
  胡雪岩当然不会轻信他的活,但平心而论,这笔借款实在不能说不划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后说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两年,到期得展延一年。
  
  至于对汇丰银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问,只照曾友生所开的数
  
  目承认就是。
  
  胡雪岩原来就已想到要借汇丰这笔款子,而汇丰亦有意贷放给胡雪岩。
  
  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贪小利、提前归还这很漂亮的一着,汇丰的大板,愈发觉得胡雪岩确是第一等的客户,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难地将这笔贷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处,等款子划拨到阜康,胡雪岩自己打一张票子,由古应春转交曾友生,连宓本常都不知道这笔借款另有暗盘。
  
  司行中的消息很灵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庙豫园的“大同行”茶会上,宓本常那张桌子上,热闹非凡,都是想来拆借现银的。但窟本常的手很紧,因为胡雪岩交代,这笔款子除了弥补古应春的宕帐以外,余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机会。”他说:“市面不好,也是个机会,当然,这要看眼光,看准了赚大钱,看走眼了血本无归。现在银根紧,都在脱货求现,你们看这笔款子应该怎么用?”
  
  古应春主张囤茶叶,宓本常提议买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赞成,唯一的原因是,茶叶也好,地皮也好,投资下去要看局势的演变,不能马上发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说:“局势不好,什么作用都不会发生,我看还是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谈,我们开钱庄,本意就不是想赚同行的钱。至于要发生作用,局势固然有关系,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够,稍为再加一点,就有作用发生。”胡雪岩随手取过三只茶杯,斟满其中的一杯说:“这两只杯子里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叶同地皮,离满的程度还远得很,这满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马上就会流到外面,这就是你力量够了,马上能够发生作用。”
  
  古应春颇有领会了,“这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他说:“小爷叔,你的满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发生作用?”
  
  “你倒想呢?”
  
  “ 丝?”
  
  “不错”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因为胡雪岩囤积的丝很多,而这年的“洋庄”并不景气,洋人收丝,出价不高,胡雪岩不愿脱手,积压的现银已多,没有再投入资金之理。
  
  “不!应春。”胡雪岩说:“出价不高,是洋人打错了算盘,以为我想脱货求现,打算买便宜货,而且,市面上也还有货,所以他们还不急。我呢!
  
  你们说我急不急?“
  
  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应春与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们倒说说看,怎么不开口。”
  
  “我不晓得大先生怎么样?”宓本常说:“不过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尝不急,不过愈急愈坏事,人家晓得你急,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汇丰的那笔款子,我要说王中堂有大批饯存进来,头寸宽裕得很,曾友生就愈要借给你,利息也讨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风,很想借这笔钱,那时候你们看着,他又是一副脸嘴了。”
  
  “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论。”古应春总觉得他的盘算不对,但却不知从何驳起。
  
  “你说不可一概而论,我说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趁市价落的时候,把市面上的丝收光,洋人买不到丝,自然会回头来寻我。”
  
  “万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个价钱不好,不卖,一个价钱太贵,不
  
  买。小爷叔,那时候,你要想想,吃亏的是你,不是他。“
  
  “怎么吃亏的是我?”
  
  “丝不要发黄吗?”
  
  “不错,丝要发黄。不过也仅止于发黄而已,漂白费点事,总不至于一无用处,要掼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说:“大家拼下去,我道里是地主,总有办法好想,来收货的洋人,一双空手回去,没有原料,他厂要关门。我不相信他拼得过我。万一他们真是齐了心杀我的价,我还有最后一记死中求活的仙着。”
  
  大家都想听他说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么,但胡雪岩装作只是信口掩饰短处的一句“游词”,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当他只与古应春两个人在一起时,态度便不同了,“应春,你讲的道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显得有些激动,“人家外国人,特别是英国,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们这里呢,士农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现在更加好了,叫做‘无商不好’。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诀窍,不会有今天。
  
  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不见得。”古应春答说:“小爷叔光讲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说的第一流,不过是做生意当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当中的第一流。应春,你不要‘晕淘淘’,真的当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说一句,再大也大不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为啥?他是一个国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谈好了,英国公使出面了,要总理衙门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钱不还,就等于欠英国女皇的钱不还。真的不还,你试试看,软的,海关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舰开到你口子外头,大炮瞄准你城里热闹的地方。应春,这同‘阎王帐,一样,你敢不还?不还要你的命!”
  
  胡雪岩说话的语气一向平和,从未见他如此锋利过。因此,古应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因为不管附和还是反驳,都只会使得他更为偏激。
  
  胡雪岩却根本不理会他因何沉默,只觉得“话到口边留不住”,要说个痛快,“那天我听吴秀才谈英国政府卖鸦片,心里头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来,种鸦片、卖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东印度公司稍为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要归英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亏同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太高了,英商收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人讲话,我们呢?
  
  应春,你说!“
  
  “这还用得着我说?”古应春苦笑着回答。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政府也是一样的。有的人说,我们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监那种荒唐法子,明朝不亡变成没有天理了。但是,货要比三家,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错,还要比别的国家,这就是比第三家。你说,比得上哪一国,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爷叔,”古应春插嘴说道:“你的话扯得远了。”
  
  “好!我们回来再谈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我晓得,象钱庄,有利息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是照应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你说是不是?”
  
  “小爷叔,你今天发的议论太深奥了。”古应春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说:“等我想一想。”
  
  “对!你要想通了,我们才谈得下去。”
  
  古应春细细分辨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后问道:“小爷叔的意思是,朝廷应该照应做大生意的?”
  
  “不错。”胡雪岩说:“不过,我是指的同外国人一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销洋庄的,朝廷都应该照应,因为这就是同外国人‘打杖’,不过不是用真刀真枪而已。”
  
  “是,是。近来有个新的说法,叫做‘商战’,那就是小爷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岩说:“我同洋人‘商战’,朝廷在那里看热闹,甚至还要说冷话、扯后腿,你想,我这个仗打得过、打不过人家?”
  
  “当然打不过。”
  
  “喏!”胡雪岩突然大声说道:“应春,我胡某人自己觉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晓得打不过,我还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争口气给朝廷看,叫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觉得难为情。”
  
  “那,”古应春笑道:“那不是争气,是赌气了。”
  
  “赌气同争气,原是一码事。会赌气的,就是争气,不懂争气的,就变成赌气了。”
  
  “这话说得好。闲话少说,小爷叔,我要请教你,你的这口气怎么争法?
  
  万一争不到,自扳石头自压脚,那就连赌气都谈不到了。“
  
  这就又谈到所谓“死中求活的仙着”上头来了。胡雪岩始终不愿谈这个打算,事实上他也从没有认真去想过,此时却不能不谈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几家新式缫丝厂都买了过来,自己来做丝。”
  
  此言一出,古应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岩一向不赞成新式缫丝厂,现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稍为多想一想,就觉得这一着实在很高明。古应春在这方面跟胡雪岩的态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对西方潮流比较清楚,土法做丝,成本既高,品质又差,老早该淘汰了。只因为胡雪岩一直顾虑乡下丝户的生计,一直排斥新式缫丝,现在难得他改变想法,不但反对,而且更进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叫人既惊且喜。
  
  “小爷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对台,你也应该这样做的。你倒想……”
  
  古应春很起劲地为胡雪岩指陈必须改弦易辙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缫丝机器,比手摇脚踏的“土机器”要快好几倍,茧子不妨尽量收,收了马上运到厂里做成丝,既不用堆栈来存放干茧,更不怕茧中之蛹未死,咬出头来,第二,出品的匀净、光泽远胜于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茧,自己做丝,自己销洋庄,“一条鞭”到底,不必怕洋人来竞争,事实上洋人也无法来竞争。
  
  这三点理由,尤其是最后一点,颇使胡雪岩动心,但一时也委决不下,只这样答一句:“再看吧!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应春的想法不同,他认为这件事应该马上进行。胡雪岩手里有大批干茧,如果用土法做成丝,跟洋人价钱谈不拢,摆在堆栈里,丝会发黄,如果自己有厂做丝直接外销,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了。
  
  因此,他积极奔走,去打听新式缫丝厂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国人卜鲁纳开设的宝昌丝厂,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设的旗昌丝厂。
  
  第三家去年才开,名为公和永,老板是湖州人黄佐卿。此外怡和、公平
  
  两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样,也都附设了丝厂。
  
  这五家丝厂,规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赚钱,原因有二:第一,是干茧的来路不畅,机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机器的效用不能充分发挥,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据说,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联合聘请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师来管工程。其余两家,已有无意经营之势,如果胡雪岩想收买,正是机会。
  
  古应春对这件事非常热中,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应该如何向胡雪岩进言。
  
  “新式绰丝厂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过洋丝比上丝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来的。”
  
  “东西好就不怕没有销路。”古应春说:“小爷叔做什么生意,都要最好的,现在明明有最好的东西在那里,他偏不要,这就有点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来跟他说。”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丝比起土丝来起码要高两档。不过,七姐,做人总要讲定旨、讲信用,我一向不赞成新式缫丝,现在反过来自己下手,那不是反复小人?人家要问我,我有啥话好说。”
  
  “小爷叔,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世界天天在变。我是从小生长在上海的,哪里会想到现在的上海会变成这个样子?人家西洋,样样进步,你不领益,自己吃亏,譬如说,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买西洋的军火,他哪里会成功?”
  
  “七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说洋丝不好……”
  
  “我知道,我也没有误会。”七姑奶奶抢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人要识潮流,不识潮流,落在人家后面,等你想到要赶上去,已经来不及。小爷叔,承你帮应春这么一个忙,我们夫妇是一片至诚。”
  
  “七姐,七姐,”胡雪岩急忙打断,“你说这种话,就显得我们交情浅了。”
  
  “好!我不说。不过,小爷叔,我真是替你担足心思。”七姑奶奶说:“现在局势不好,听说法国人预备拿兵舰拦在吴淞口外,不准商船通行,那一来洋庄不动,小爷叔,你垫本几百万银子的茧子跟丝,怎么办?”
  
  “这,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说的。”
  
  “真的?”
  
  “我几时同小爷叔说过假话?”
  
  “喔,喔,”胡雪岩急忙道歉,“七姐,我说错了。”
  
  “小爷叔,人,有的时候要冒险,有的时候要稳当,小爷叔,我说名很难听的话,白相人说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
  
  小爷叔,你现在啥身家?“
  
  胡雪岩默然半晌,叹口气说:“七姐,我何尝不晓得?不过,有的时候,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说:“事业是你一手闯出来的,哪个也做不得你的主。”
  
  “七姐,这你就不大清楚了,无形之中有许多牵制。譬如说,我要一做新式缫丝厂,就有多少人来央求我,说‘你胡大先生不拉我们一把,反而背后踢一脚,我们做丝的人家,没饭吃了’。这一来,你的心就狠不下来了。”
  
  七姑奶奶没有料到,他的话会说在前头,等于先发制人,将她的嘴封住了。当然,七姑奶奶决不会就此罢休,另外要想话来说服他。
  
  “小爷叔,照你的说法,好比从井救人。你犯得着,犯不着?再说新式缫丝是潮流,现在光是销洋庄,将来厂多了,大家都喜欢洋机丝织的料子,土法做丝,根本就没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细又白又薄,到夏天哪个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蓝布只有乡下人穿,再过几年乡下人都不穿了。”
  
  “这不可以一概而论的。”
  
  “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样的。”七姑奶奶接着又说:“从井救人看自己犯得着、犯不着是一桩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桩事。如果鲜龙活跳一个人,掉在井里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个骨瘦如柴的痨病鬼,就救了起来,也没有几年好活,老实说,救不救是一样的,现在土法做丝,就好比是个去日无多的痨病鬼。”
  
  她这个比喻,似乎也有点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讲理,没有用处,只说自己的难处好了。
  
  “七姐,实在是做人不能‘两面三刀’,‘又做师娘又做鬼’。你说,如果我胡某人是这样一个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七姑奶奶驳不倒他,心里七上八下转着念头,突然灵机一动,便即问道:“小爷叔,照你刚才的话,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缫丝厂,是有牵制,不能做,是不是?”
  
  “是的。”
  
  “那么牵制没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有一个法子,包你没有牵制。”
  
  “你倒说说看。”
  
  “很容易,小爷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是……”胡雪岩问:“是暗底下做老板?”
  
  “对!”
  
  胡雪岩心有点动了,但兹事体大,必须好好想一想。见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转机了,松不得劲,当即又想了一番话说。
  
  “小爷叔,局势要坏起来是蛮快的,现在不趁早想办法,等临时发觉不妙,就来不及补救了。几百万银子,不是小数目,小爷叔,就算你是‘财神’,只怕也背不起这个风险。”
  
  这话自然是不能当为耳边风的,胡雪岩不由得问了一句:“叫哪个来做呢?”
  
  要谈到委托一个出面的人,事情就好办了,七姑奶奶说:“我在想,最好请罗四姐来,我的身子风瘫了,脑子没有坏,也可以帮她出出主意。”
  
  “她一来,一家人怎么办?”胡雪岩说:“除非七姐你能起床,还差不多。”
  
  “我是绝不行的。要么……”她沉吟着。
  
  “你是说应春?不过应春同我的关系,大家都晓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大妥当。”
  
  “我不是想到应春,我光是在想,哪里去寻一个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说:“小爷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没有,我倒有个人。”
  
  “那么,你说。”
  
  “不!一定要小爷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岩心想,做这件事少不了古应春的参预,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举荐一个人,就等于古应春下手一样,那才比较能令人放心。
  
  这样一转念头,根本就不去考虑自己这方面的人,“七姐,”他说:“我没有人。如果你有人,我们再谈下去,不然就以后再说吧!”
  
  这是逼着她荐贤。七姑奶奶明白,这是胡雪岩在加重她的责任,因而重新又考虑了一下,确知不会出纰漏,方始说道:“由我五哥出面来做好了。”
  
  尤五退隐已久,在上海商场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帮中的势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应春做帮手,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没话说了。”胡雪岩说:“等应春回来,好好商量。”
  
  古应春专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将尤五邀了来,当面商谈。但胡雪岩只有一句话:事情要做得隐秘,他完全退居幕后,避免不必要的纷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尤五的话很坦率:“不过,场面摆出来以后,生米煮成熟饭,就人家晓得了,也不要紧。”
  
  “这也是实话,不过到时候,总让我有句话能推托才好。”
  
  “小爷叔你不认帐,人家有什么办法?”七姑奶奶说道:“到时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连耳根都清净了。”
  
  “对,对!”胡雪岩连连点头,“到时候我避开好了。”
  
  这就表示胡雪岩在这桩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应春夫妇的劝告。买丝收茧子,在胡雪岩全部事业中,规模仅次于钱庄与典当而占第三位。但钱庄与曲当都有联号,而且是经常性的营业,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个首脑在“抓总”,唯独丝茧的经营,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挥调度钱庄、典当两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着时,他随时可以调用。譬如放款“买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档手,存丝、存茧子的堆栈不够用,他的典当便须协力,销洋庄跟洋人谈生意时,少不了要古应春出面。丝行、茧行的“档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业务,层次较你,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这班“大伙”相比。
  
  多年来,胡雪岩总想找一个能够笼罩全局的人,可以将这部分的生意,全盘托付,但一直未能如愿。如今他认为古应春应该是顺理成章地成为适当的人选了。
  
  “应春,现在我都照你们的话做了,以后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既然如此,丝跟茧子的事,我都交了给你。”胡雪岩又说:“做事最怕缚手缚脚,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竞争也好,贵乎消息灵通,当机立断,如果你没有完全作主的权柄,到要紧关头仍旧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输人家一着了。”
  
  他的这番道理说得很透彻,态度之诚恳,更是令人感动。但古应春觉得责任太重,不敢答应,七姑奶奶也沉默无语,显得跟他的感觉相同,便愈发谨慎了。
  
  但他不敢推托,因为坚持不允,便表示他对从事新式缫丝,并无把握的事,极力劝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这一点上就说不通了。
  
  于是他说:“小爷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来说,我亦绝无推辞之理。不过,一年进出几百万的生意,牵涉的范围又很广,我没有彻底弄清楚,光是懂一点皮毛,是不敢承担这样大的责任的。”
  
  “这个自然是实话。”胡雪岩说:“不过,我是要你来掌舵,下面的事
  
  有人做。专门搞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们会集拢来,跟你谈一两天,其中诀窍,你马上就都懂了。“
  
  “如果我来接手,当然要这么做。”古应春很巧妙地宕开一笔:“凡事要按部就班来做,等我先帮五哥,把收买两个新式缫丝厂的事办妥当了,再谈第二步,好不好?”
  
  “应该这样子办。”七姑奶奶附和着说:“而且今年蚕忙时期,也过了,除了新式缫丝厂以外,其余都不妨照年常旧规去办。目前最要紧的是,小爷叔手里的货色要赶紧脱手。”
  
  她的话,要紧的是最后一句,她还是怕局势有变,市面愈来愈坏,脱货求现为上上之策。但胡雪岩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觉得自己办了新式缫丝厂,不愁茧子没有出路,则有恃无恐,何不与洋商放手一搏?
  
  胡雪岩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询,不耻下问,但遇到真正要下决断时,是他自己在断里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这十年来受左宗棠的熏陶,领会到岳飞所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七姑奶奶的话,并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见,只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而已。
  
  “现在我们把话说近来。”胡雪岩说:“既然是请五哥出面,样子要做得象,我想我们要打两张合同。”
  
  “是的,这应该。”尤五答说:“我本来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负多少责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五哥,”胡雪岩立即接口:“你有点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负责任,请你出来,又有应春在,用不着你负责任。但愿厂做发达了,你算交一步老运,我们也沾你的光。”
  
  “小爷叔,你把话说倒了……”
  
  “唷,唷,大家都不要说客气话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断尤五的话说:“现有只请小爷叔说,打怎样两张合同?”
  
  “一张是收买那两个厂,银子要多少,开办要多少,将来开工、经常周转又要多少?把总数算出来,跟阜康打一张往来的合同,定一个额子,额子以内,随时凭折子取款。至于细节上,我会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应春说:“合同稿子请小爷叔交代老宓去拟,额子多少,等我谈妥当,算好了,再来告诉小爷叔。现在请问第二张。”
  
  “第二张是厂里的原料,你要仔细算一算,要多少茧子,写个跟我赊茧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岩特别指示:“这张合同要简单,更不可以写出新式缫丝厂的字样。我只当是个茧行,你跟我买了茧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着告诉我,我也没有资格问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怎么不懂?”古应春看着尤五说:“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把小爷叔的名字牵连到新式缫丝厂。”
  
  “这样行,我们先要领张部照,开一家茧行。”
  
  “一点不错。”胡雪岩说:“这样子就都合规矩了。”
  
  “好的,我来办。”古应春问,“小爷叔还有啥吩咐?”
  
  “我没有事了。倒要问你,还有啥要跟我谈的。”
  
  “一时也想不起了。等想起来再向小爷叔请示。”
  
  “也不要光谈新式缫丝厂。”七姑奶奶插进来说:“小爷叔手里的那批丝,不能再摆了。”
  
  “是阿!”古应春说:“有好价钱好脱手了。”
  
  “当然!”
  
  听得这一声,七姑奶奶心为之一宽。但古应春心里明白,“好价钱”之“好”,各人的解释不同,有人以为能够保本,就是好价钱,有人觉得赚得不够,价钱还不算好。胡雪岩的好价钱,决不是七姑奶奶心目中的好价钱。
  
  正在谈着,转运局派人来见胡雪岩,原来是左宗棠特派专差送来一封信,上面标明“限两日到”,并铃着“两江总督部堂”的紫泥大印,未曾拆封,便知是极紧急的事。果然胡雪岩拆信一看,略作沉吟,起身说道:“应春,你陪我到集贤里去一趟。”
  
  “集贤里”是指阜康钱庄。宓本常有事出去了,管总帐的二伙周小棠,一面多派学徒,分头去找宓本常,一面将胡雪岩引入只有他来了才打开的一间布置得非常奢华的密室,亲自伺候,非常殷勤。
  
  “小棠,”胡雪岩吩咐,“你去忙你的,我同古先生有话谈。”
  
  等周小棠诺诺连声地退出,胡雪岩才将左宗棠的信拿给古应春看。原来这年山东闹火灾,黄河支流所经的齐河、历城、齐东等地都决了好大的口子,黄流滚滚,灾情甚重。山东巡抚陈士杰,奏准“以工代赈”,用灾民来抢修堤工,发给工资,以代赈济。工料所费甚巨,除部库拨出一大笔款子外,许多富庶省份都要分椎助赈,两江分摊四十万两,但江宁藩库只能凑出半数,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向胡雪岩乞援,信上说:“山东河患甚殷,廷命助赈,而当事图兴工以代,可否以二十万借我?”
  
  “真是!”古应春大为感慨,“两江之富,举国皆知,哪知连四十万银子都凑不齐。国家之穷,可想而知了。”
  
  “这二十万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胡雪岩说:“索性算我报效好了。”
  
  “不!”古应春立即表示反对,“现在不是小爷叔踊跃输将的时候。”
  
  “喔,有啥不妥当?”
  
  “当然不妥当。第一,没有上谕劝大家捐款助赈,小爷叔何必自告奋勇?
  
  好象钱多得用不完了。其次,市面很不好,小爷叔一捐就是二十万,大家看了眼红。第三,现在防务吃紧,军费支出浩繁,如果有人上奏,劝富商报效,头一个就会找到小爷叔,那时候报效的数目,只怕不是二十万能够过关的。
  
  小爷叔,这个风头千万出不得!“
  
  最后一句话,措词直率,胡雪岩不能不听,“也好。”他说:“请你马上拟个电报稿子,问在哪里付款。”
  
  于是古应春提笔写道:“江宁制台衙门,密。赐函奏悉,遵命办理。款在江宁抑济南付,乞示。职道胡光塘叩。”
  
  胡雪岩看完,在“乞”字下加了个“即”字,随即交给周小棠,派人送到转运局去发。
  
  其时宓本常已经找回来了,胡雪岩问道:“那五十万银子,由汇丰拨过来了?”
  
  “是的。”
  
  “没有动?”
  
  “原封未动。”宓本常说,“不过先扣一季的息,不是整数了。”
  
  “晓得。”胡雪岩说:“这笔款子的用途,我已经派好了。左大人同我借二十万,余数我要放给一个茧行。”
  
  这两笔用途,都是宓本常再也想不到的,他原来的打算,是想用这笔款
  
  子来赚“银拆”,经过他表弟所开的一家小钱庄,以多报少,弄点“外快”。
  
  这一来如意算盘落空,不免失望,但心里还存着一个挽回的念头。
  
  因为如此,便要问了:“左大人为啥跟大先生借银子?”他说,“左大人有啥大用场,要二十万?”
  
  “不是他借,是江宁藩库借。”
  
  如果是左宗棠私人借,也许一时用不了这么多,短期之内,犹可周转,公家借就毫无想头了。
  
  “茧行呢?”他又问:“是哪家茧行?字号叫啥?”
  
  “还不晓得啥字号。”
  
  “大先生,”宓本常愈发诧异,“连人家字号都不晓得,怎么会借这样一笔大数目?”
  
  “实在也不是借人家,是我们自己用,你还要起个合同稿子。”胡雪岩转脸又说:“应春,经过情形请你同老宓说一说,稿子弄妥当,打好了合同,我就好预备回杭州了。”
  
  宓本常不作声,听古应春细说了收买新式缫丝厂的计划,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自己觉得是胡雪岩的第一个“大伙”,地位在唐之韶之上。
  
  而且丝跟钱庄有密切关系,这样一件大事,他在事先竟未能与闻,自然妒情交加。
  
  “你看着好了!”他在心里说:“ ‘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七家有喜事合同槁子是拟好了,但由于设立革行需要呈请户部核准,方能开张,芯本常便以此为借口,主张等“部照”发下来,再签合同。胡雪岩与古应春哪里知道他心存叵测,只以为订合同只是一个形式,只要把收买新式缫丝厂这件事谈好了,款子随时可以动用,所以都同意了。
  
  在上海该办的事都办了,胡雪岩冒着溽暑赶回杭州,原来胡三小姐的红鸾星动,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许配了“王善人”的独养儿子。
  
  王客人本名王财生,与胡雪岩是多年的朋友,年纪轻的时候,都是杭州人戏称为“柜台猢狲”的商店伙计,所不同的是行业,王财生是一家大酱园的“学徒”出身。
  
  当胡雪岩重遇王有龄,青云直上时,王财生仍旧在酱园里当伙计,但到太平天国失败以后,王财生摇身一变,以绅士姿态出现,有人说他之发财是由于“趁火打劫”,有人说他“掘藏”掘到了太平军所埋藏的一批金银珠宝。
  
  但不管他发财的原因是什么,他受胡雪岩的邀约,同办善后,赈济难民,抚缉流亡,做了许多好事,博得个“善人”的美名,却是事实。攻克杭州的第二年,王财生得了个儿子,都说他是行善的报应。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财生的这个独子,小名阿牛,这年十九岁。
  
  王财生早就想跟胡雪岩结亲家,而胡雪岩因为阿牛资质愚鲁,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应,不道这年居然进学成了秀才,因而旧事重提,做媒人的说:“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会吃亏,而况又是独子,定受翁姑的宠爱。至于家世,富虽远不敌胡雪岩,但有”善人“的名声弥补,亦可说是门当户对,所欠缺的只不过阿牛是个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语说”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远大,实在是头良缘匹配的好亲事。
  
  这番说词,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认为阿牛是独子,胡三小姐嫁了过去,既无妯娌,就不会受气,因而作主许婚,只写信告诉胡雪岩有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为择定七月初七“传灯”。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急于想见孙媳妇进门,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后才能办喜事,耽误得太久了。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为是,好在嫁妆是早就备好了的,只要再办一批时新的洋货来添妆就是了。
  
  但办喜事的规模,却要等胡雪岩来商量,这件事要四个人来决定,便是胡雪岩与他的母、妻、妾——螺蛳太太。而这四个人都有一正一反的两种想法,除了胡雪岩以外,其余三人都觉得场面应该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欢这个小孙女儿,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则认为应该一视同仁,她的两个姐姐是啥场面,她也应该一样地风光,螺蛳太太则是为自己的女儿设想,因为开了一个例子在那里,将来自己的女儿出阁,排场也就阔不起来了。至于胡雪岩当然愈阔愈好,但市面不景气,怕惹了批评。
  
  因此谈了两天没有结果,最后是胡雪岩自己下了个结论:“场面总也要过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还有四个月的工夫,到时候再看吧。”
  
  “场面是摆给人家看的。”螺蛳太太接口说道:“嫁妆是自己实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风光,这样子,到时候场面就小一点,对外,说起来是市面不好,对内,三小姐也不会觉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会有话说。”
  
  这番见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与胡太太听了都很舒服,胡雪岩则
  
  认为唯有如此,就算排场不大,但嫁妆风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罗四姐的话不错,嫁妆上不能委屈她。不过添妆也只有就现成的备办了。”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着她婆婆的话说,同时看着罗四姐。
  
  罗四姐很想自告奋勇,但一转念间,决定保持沉默,因为胡家人多嘴杂,即使尽力,必定也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甚至造谣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里舍得花钱替三小姐添妆。
  
  胡雪岩原以为她会接口,看她不作声,便只好作决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说:“顺便也看看七姑奶奶。”
  
  “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应万该的。不过,首饰这样东西,贵不一定好,我去当然挑贵的买,只怕买了来,花样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蛳太太笑一笑说:“我陪小姐到上海,请她自己到洋行、银楼里去挑。”
  
  “不作兴的!”胡老太太用一口道地的杭州话说:“没有出门的姑娘儿,自己去挑嫁妆,传出去把人家笑都笑杀了。”
  
  “就是你去吧!”胡雪岩重复一句。
  
  螺蛳太太仍旧不作承诺,“不晓得三小姐有没有兴致去走一趟?”她自语似他说。
  
  “不必了。”胡太太:“三丫头喜欢怎么样的首饰,莫非你还不清楚?”
  
  最后还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决,由螺蛳太太二个人到上海去采办。当然,她要先问一问胡三小姐的爱好,还有胡太太的意见,同时最要紧的是,一个花费的总数,这是只有胡雪岩才能决定的。
  
  “她这副嫁妆,已经用了十几万银子了。现在添妆,最多再用五万银子。”
  
  胡雪岩说:“上海银根很紧,银根紧,东西一定便宜,五万银子起码好当七万用。”
  
  到了上海,由古应春陪着,到德商别发洋行里一问,才知道胡雪岩的话适得其反。国内的出产,为了脱货求现,削价出售,固然不错,但舶来品却反而涨价了。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释:“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法国的宰相换过了,现在的这个叫茹斐理,手段很强硬,如果中国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让步,他决心跟中国开仗。自从外国报纸登了法国水师提督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后,各洋行的货色,马上都上涨了一成到一成五,现在是有的东西连出价都买不到了。”
  
  “这是为啥?”螺蛳太太发问。
  
  “胡太太,战事一起,法国兵舰封住中国的海口,外国商船不能来,货色断档,那时候的价钱,老实说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问有没有,不问贵不贵。所以现在卖一样少一样,大家拿好东西都收起来了。”
  
  “怪不得!”螺蛳太太指着玻璃柜子中的首饰说:“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看得上眼的。”
  
  “胡太太的眼光当然不同。”那管事说道,“我们对老主顾,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办哪些东西,我开保险箱,请胡太太挑。”
  
  螺蛳太太知道,在中国的洋人,不分国籍,都是很团结的,他们亦有“同行公议”的规矩,这家如此,另一家亦复如此,“货比三家不吃亏”这句话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顾”的身分来跟他谈谈条件。
  
  “我老实跟你说,我是替我们家三小姐来办嫁妆,谈得拢,几万银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说老实话,上海滩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别发一家。”
  
  听说是几万银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办三小姐的嫁妆,马虎不得。胡太太,你请里面坐!”他说:“如果胡太太开了单子,先交给我,我照单配齐了,送进来请你看。”
  
  螺蛳太太是开好了一张单子的,但不肯泄漏底细,只说:“我没有单子。
  
  只要东西好,价钱克己,我就多买点。你先拿两副钻镯我看看。“
  
  中外服饰好尚不同,对中国主顾来说,最珍贵的首饰,就是钻镯,那管事一听此话,心知嫁妆的话不假,这笔生意做下来,确有好几万银子,是难得的一笔大生意,便愈发巴结了。
  
  将螺蛳太太与古应春请到他们大班专用的小客厅,还特为找了个会说中国话的外籍女店员招待,名叫艾敦,螺蛳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艾小姐,你是哪里人?”
  
  “我出生在爱丁堡。”艾敦一面调着奶茶,一面答说。
  
  螺蛳太太不知道这个地名,古应春便即解释:“她是英国人。”
  
  “喔!”螺蛳太太说道:“你们英国同我们中国一样的,那是老太后当权。”
  
  艾敦虽会说中国话,也不过是日常用语,什么“老太后当权”,就跟螺蛳太太听到“爱丁堡”这个地名一样,瞠目不知所对。
  
  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应春来疏通了:“她是指你们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皇,跟我们中国的慈禧太后。”
  
  “喔,”艾敦颇为惊异,因为她也接待过许多中国的女顾客,除了北里娇娃以外,间或也有贵妇与淑女,但从没有一个人在谈话时会提到英国女皇。
  
  因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蛳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着,管事的捧来了三个长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烫金字,打开第一个盒子,蓝色鹅绒上,嵌着一双光芒四射的白金钻镯,镶嵌得非常精致。
  
  仔细看去,盒子虽新,白金的颜色却似有异,“这是旧的?”她问。
  
  “是的。这是拿破仑皇后心爱的首饰。”
  
  “我不管什么皇后。”螺蛳太太说:“嫁妆总是新的好。”
  
  “这两副都是新的。”
  
  另外两副,一副全钻,一副镶了红蓝宝石,论贵重是全钻的那副,每一只有四粒黄豆大的钻石,用碎钻连接,拿在手里不动都会闪耀,但谈到华丽,却要算镶宝石的那副。
  
  “什么价钱?”
  
  “这副三万五,镶宝的这副三万二。”管事的说:“胡太太,我劝你买全钻的这副,虽然贵三千银子,其实比镶宝的划算。”
  
  螺蛳太太委决不下,便即说道:“艾小姐,请你戴起来我看看。”
  
  艾敦便一只手腕戴一样,平伸出来让她仔细鉴赏。螺蛳太太看了半天转眼问道:“七姐夫,你看呢?”
  
  “好,当然是全钻的这副好,可惜太素净了。”
  
  这看法跟螺蛳太太的完全一样,顿时作了决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净。”她向管事说道:“我东西是挑定了,现在要谈价钱,价钱谈不拢,挑也是白挑。我倒请问你,这副镯子是啥时候来的?”
  
  “一年多了。”
  
  “那么一年前,你的标价是多少?”
  
  “三万”
  
  “我不相信,你现在只涨了两千银子,一成都不到。”
  
  “我说的是实话。”
  
  管事的从天鹅绒衬底的夹层中,抽出来一张标签说:“古先生,请你看。”
  
  标签上确是阿拉伯数字的“三万”,螺蛳太太也识洋数码,她的心里很快,随即说道:“你刚才自己说过,买全钻的这副划算,可见得买这副不划算。必是当初就乱标的一个码子,大概自己都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所以只涨了一成不到,是不是?”
  
  “胡太太真厉害。”管事的苦笑道:“驳得我都没有话好说了。”
  
  螺蛳太太一笑说:“大家驳来驳去,尽管是讲道理,到底也伤和气。这佯,镯子我一定买你的,现在我们先看别的东西,镯子的价钱留到最后再谈,好不好?”
  
  “是,是。”
  
  于是看水晶盘碗、看香水、看各种奇巧摆饰,管事的为了想把那副镶宝钻镯卖个好价钱,在这些货色上的开价都格外公道。挑停当了,最后再谈镯价。
  
  “这里一共是一万二。”螺蛳太太说道:“我们老爷交代,添妆不能超过四万银子。你看怎么样?”她紧接着又说:“不要讨价还价,成不成一句话。”
  
  “胡太太,”管事的答说:“你这一记‘翻天印’下来,叫我怎么招架?
  
  “做生意不能勉强。镯子价钱谈不拢,我只好另外去物色。这一万二是谈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给你。”
  
  管事的愣住了,只好示意艾敦招待螺蛳太太喝茶吃点心,将古应春俏悄拉到一边,苦笑着说:“这胡太太的手段我真服了。为了迁就,后来看的那些东西,都是照本卖的,其中一盏水晶大吊灯,盛道台出过三千银子,我们没有卖,卖给胡太太只算两千五。如果胡太太不买镯子,我这笔生意做下来,饭碗都要敲破了。”
  
  “她并不是不买,是你不卖。”
  
  “哪里是我不卖?价钱不对。”
  
  古应春说:“做这笔生意,赚钱其次,不赚也就是赚了!这话怎么说呢?
  
  胡财神嫁女儿,漂亮的嫁妆是别发洋行承办的,你想想看,这句话值多少钱?“
  
  “原就是贪图这个名声,才格外迁就,不过总价四万银子,这笔生意实在做不下来!”
  
  “要亏本?”
  
  “亏本虽不至于,不过以后的行情……”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古应春抢着说道:“说老实话,市面很坏,有钱的人都在逃难了,以后你们也未见得有这种大生意上门。”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了句:“这笔生意我如果答应下来,我的花红就都要赔进去了。”
  
  古应春知道洋行中的规矩,薪金颇为微薄,全靠售货的奖金,看他的神情不象说假话,足见螺蛳太太杀得太凶,也就是间接证明,确是买到了便宜
  
  货,因而觉得应该略作让步,免得错过了机会。
  
  “你说这话,我要帮你的忙。”他将声音放得极轻,“我作主,请胡太太私下津贴你五百两银子,弥补你的损失。”
  
  管事的未餍所欲,但人家话已说在前面,是帮他的忙,倘或拒绝,变成不识抬举,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顾,真正不是“生意经”了。
  
  这样一转念头,别无选择,“多谢古先生。”
  
  他说:“正好大班在这里,我跟他去说明白。古先生既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么,答应我的话,此刻就先不必告诉胡太太。”
  
  古应春明白,他是怕螺蛳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风来,照洋人的看法,这种私下收受顾客津贴的行为,等于舞弊,一旦发觉,不但敲破饭碗,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点头,表示充分领会。
  
  于是,管事的向螺蛳太太告个罪,入内去见大班。不多片刻,带了一名洋人出来,碧眼方颐,留两撇往上翅的菱角须,古应春一看便知是德国人。
  
  果然,是别发的经理威廉士,他不会说英语,而古应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译,经过介绍,很客气地见了礼。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岩的名声,爱女出阁,能在别发洋行办嫁妆,在他深感荣幸,至于价格方面,是否损及成本,不足计较,除了照螺蛳太太的开价成交外以,他打算另外特制一只银盘,作为贺礼。
  
  听到这里,螺蛳太太大为高兴,忍不住对古应春笑道:“有这样的好事,倒没有想到。”
  
  “四姐,你慢点高兴。”古应春答说:“看样子,另外还有话。”
  
  “古先生看得真准。”管事的接口,“我们大班有个主意,想请胡太太允许,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这批嫁妆,在我们洋行里陈列一个月,陈列期满,由我们派专差护送到杭州交货。”
  
  在他说到一半时,古应春已经向螺蛳太太递了个眼色,因此,她只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让古应春去应付。
  
  “你们预备怎么样陈列?”
  
  “我们辟半间店面,用红丝绳拦起来,作为陈列所。”
  
  “要不要作说明?”
  
  “当然要。”管事的说:“ 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
  
  “不错,大家有面子。不过,这件事我们要商量商量。”古应春问道,“这是不是一个交易的条件?”
  
  管事的似乎颇感意外,在他的想法,买主决无不同意之理,因而问道:“古先生,莫非一陈列出来,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或许有点不方便。原因现在不必说,能不能陈列,现在也还不能定规,只请你问一问你们大班,如果我们不愿意陈列,这笔交易是不是不就成功了。”
  
  管事的点点头,与他们大班用德国话交谈了好一会,答复古应春说“我们大班说:这是个额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条件。不过,我们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赏我们一个面子。”
  
  “这不是我的事。”古应春急忙分辩,“就象你所说的,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陈列出来。不过,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员,他的官声也很要紧。万一不能如你们大班的愿,要请他原谅。”
  
  一提到“官声”,管事的明白了,连连点头说道:“好的,好的。请问
  
  古先生,啥辰光可以听回音?“
  
  古应春考虑了一会答说:“这样,你把今天所看的货色,开一张单子,注明价钱,明天上午到我那里来,谈付款的办法。至于能不能陈列,明天也许可以告诉你,倘或要写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个月以后,才有回音。”
  
  “好的,我照吩咐办。”管事的答说:“明天我亲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访。”
  
  对于这天的“别发”之行,螺蛳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乐椅上,口讲指画,津津乐道。古应春谈到私下许了管事五百两银子的津贴,螺蛳太太不但认帐,而且很夸奖他处理得法。见此光景,七姑奶奶当然亦很高兴。
  
  “还有件事,”螺蛳太太说:“请七姐夫来讲。”
  
  “不是讲,是要好好商量。”古应春谈了陈列一事,接着问道:“你们看怎么样?”
  
  “我看没有啥不可以。”螺蛳太太问道:“七姐,你说呢?”
  
  “恐怕太招摇。”
  
  “尤其,”古应春接口,“现在山东在闹水灾,局势又不大好,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听得这话,螺蛳太太不作声,看一看七姑奶奶,脸色阴下来了。
  
  “应春,”七姑奶奶使个眼色,“你给我摇个‘德律风’给医生,说我的药水喝完了,再配两服来。”
  
  古应春会意,点点头往外便走,好容她们说私话。
  
  “七姐,”螺蛳太太毫不掩饰她内心的欲望,“我真想把我们三小姐添妆的这些东西陈列出来,让大家看看。”
  
  七姑奶奶没有想到她对这件事如此重视,而且相当认真,不由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在螺蛳太太,做事发议论,不发则已,一发就一定要透彻,所以接着她自己的话又说:“那个德国人,不说我再也想不到,一说,我马上就动心了。
  
  七姐,你想想,嫁女儿要花多少工夫,为来为去为点啥?为的是一个场面。
  
  发嫁妆要叫大家都来看,人愈多,愈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称赞,个个羡慕,心里头就会说:“喏,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当初做女儿的辰光,看大户人家嫁女儿,心里头的感想,来想想’大先生,现在的心境,你说,那个德国人的做法,要不要动心?”
  
  七姑奶奶的想法,开始为她引入同一条路子了。大贵大富之家,讲到喜庆的排场,最重视的是为父母做寿及嫁女儿,但做寿在“花甲”以后,还有“古稀”,“古稀”以后还有八十、九十,讲排场的机会还有,只有嫁女儿,风光只得一次,父母能尽其爱心的,也只有这一次,所以踵事增华,多少润都可以摆。七姑奶奶小时候曾看过一家巨室发嫁妆,殿后的是八名身穿深蓝新布袍的中年汉子,每人手里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蓝布面的簿子,这算什么陪嫁?问起来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当铺。那八名中年汉子,便是八字当铺的朝奏,盘中所捧,自然是那当铺的总帐。这种别开生面的“嫁妆”,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历久难忘。
  
  如今别发洋行要陈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妆,在上海这个五方杂处的地方,有这样一件新闻,会弄得云贵四川、再僻远的地方也会有“胡雪岩嫁女儿”如何阔气这么一个传说,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一件事,难怪螺蛳太
  
  太要动心。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个面子,有这样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过了,自己觉得也太对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说呢?”
  
  “那,”七姑奶奶说:“何不问问他自己?”
  
  “这不能问的。一问……”螺蛳太太停了一下说:“七姐,你倒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呢!”
  
  稍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个人好虚面子,口中决不肯承认的,问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这些不热中但也不反对的语气来答复。不过,现在情势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实实谈一谈。
  
  念头尚未转定,螺蛳太太却又开口了,“七姐,”她说,“这回我替我们三小姐来添妆,说实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价钱高低,东西好坏,没有个‘准槁子’,便宜不会有人晓得,但只要买贵了一样,就尽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现在别发把我买的东西陈列出来,足见这些东西的身价,就没有人敢说闲话了。至于对我们老太太,还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叫大家晓得,多待我们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还要关心。”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七姑奶奶,这件事对螺蛳太太在胡家的声名地位很重要。由于别发行洋陈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妆,足以证明螺蛳太太所采办的都是精品,同时也证明了螺蛳太太的贤慧,对胡三小姐受如己出。
  
  从另一方面看,有这样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而竟放弃了,大家都不会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摇,于胡雪岩的官声不利,只说都因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钱的东西,怕人笑话,所以不愿陈列。这一出一入之间关系的变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会说:“别发的陈列,是陈列给洋人看的,中国人进洋行的很少,陈列不陈列,不生多大的关系。所以别发陈列的这些东西,我看纯然是拿给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
  
  “陈列让他陈列,说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国字。这样子就不会招摇了。”
  
  螺蛳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声:“好。”显得对七姑奶奶百依百顺似地。
  
  于是七姑奶奶喊一声“妹妹!”
  
  喊瑞香为“妹妹”,已经好几个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应得很响亮,但此时有螺蛳太太在座,却显得有些忸怩,连应声都不敢,只疾趋到床前,听候吩咐。
  
  “你看老爷在哪里?请他来。”
  
  瑞香答应着走了,螺蛳太太便即轻声说道:“七姐,我这趟来三件事,一是我们三小姐添妆,二是探望你的病,还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么不给他们圆房?”
  
  “我催了他好几遍了。”
  
  这个他是指古应春,此时已经出现在门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却对螺蛳太太做个手势,递个眼色,意思是回头细谈。
  
  “应春,我想到一个法子,七姐也赞成的。”
  
  七姑奶奶接着便说了她的办法。
  
  古应春心想,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办法,不过比用中文作说明,总要
  
  好些,当下点点头说:“等别发的管事来了,我告诉他。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七姑奶奶却明白,“只要不上报,就招摇不到哪里去了。”她说:“你同‘长毛状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对!你倒提醒我了,我来打他一个招呼。”古应春问道:“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件事。”
  
  “那,”古应春转脸说道:“四姐,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
  
  我同宓本常有个约,很要紧的,我现在就要走了。喔,还有件事,他也晓得你来了,要请你吃饭,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谢谢他罗。”螺蛳太太说:“他一个人在上海,没有家小,请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实实辞一辞。”
  
  等他一走,螺蛳太太有个疑团急于要打开,不知道“长毛状元”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姓王,叫王韬,你们杭州韬光的韬。长毛得势的时候开过科,状元就是这个王韬。上海人都叫他‘长毛状元’。”
  
  “那么,上报不上报,关长毛状元啥事情?”
  
  “长毛状元在申报馆做事,蛮有势力的,叫应春打他一个招呼,别发陈列三小姐的嫁妆那件事,不要上报,家里不晓得就不要紧了。”
  
  “原来如此!”螺蛳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会意,便叫瑞香去监厨,调开了她好谈她的事。
  
  “我催了应春好几次,他只说:慢慢再谈。因为市面不好,他说他没心思来做这件事。你来了正好,请你劝劝他,如果他再不听,你同他办交涉。”
  
  “办交涉?”螺蛳太太诧异,“我怎么好同姐夫办这种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说话啊!”
  
  “喔!”螺蛳太太笑了,“七姐,什么事到了你嘴里,没理也变有理了。”
  
  “本来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声说道:“他们倒也好,一个不急,一个只怕是急在心里,嘴里不说。苦的是我,倒象亏欠了瑞香似地。”
  
  “好!”螺蛳太太立即接口,“有这个理由,我倒好同姐夫办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来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们来挑。”七姑奶奶又说:“总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当然。”螺蛳太太沉吟着说:“今天八月二十八,这个月小建,后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两个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谓归心如箭。”
  
  “我晓得,我晓得。”七姑奶奶说:“四姐,皇历挂在梳妆台镜子后面,请你拿给我。”
  
  取皇历来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满棚”的日子。由于螺蛳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别作选择,一下就决定了九月初三为古应春与瑞香圆房。
  
  “总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两样首饰,七姐,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说:“我也预备了一点,好象还不大够,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气。”说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个阜康的存折,“请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她喜欢啥,我托你替她买。”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气,更不容她推辞,七姑奶奶将折子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们老太太牵记你得好厉害。十一月里,不晓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动不便,替你们添麻烦。”
  
  “麻烦点啥?不过多派两个丫头老妈子照应你。而况还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时螺蛳太太一邀,心里便更加活动了,但最大的顾虑,还在人家办喜事已忙得不可开交,只伯没有足够的工夫来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内心也未见得便能泰然。因此任凭螺蛳太太极力怂恿,她仍旧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来说道:“你昨天讲的两样吃食,都办来了。饿不饿?
  
  饿了我就开饭。“
  
  “哪两样?”螺蛳太太前一天晚上闲话旧事时,谈到当年尝过的几种饮食,怀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两样,所以有此一问。
  
  “太太不是说,顶想念的就是糟钵头,还有菜圆子?”
  
  “对!”螺蛳太太立即答说:“顶想这两样,不过一定要三牌楼同陶阿大家的。”
  
  “不错,我特为交代过,就是这两家买来的。”瑞香又说:“糟钵头怕嫌油腻,奶奶不相宜,菜圆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饭开到这里来。”
  
  “好!好!”七姑奶奶好热闹,连连说道:“我从小生长在上海,三牌楼的菜圆子,只闻其名,没有见过,今天倒真要尝尝。”
  
  “三牌楼菜圆子有好几家,一定要徐寡妇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么地方?”
  
  原来上海称元宵的汤圆为圆子。三牌楼徐寡妇家的圆子,货真价实。有那省俭的顾客,一碗肉圆子四枚,仅食皮子,剩下馅子便是四个肉圆,带回家用白菜粉条同烩,便可佐膳。
  
  但徐寡妇家最出名的却是菜圆子,“她说有秘诀,说穿了也不稀奇。”
  
  螺蛳太太说:“我去吃过几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诀就是工要细、拣顶好的菜叶子,黄的、老的都不要,嫩叶子还要抽筋,抽得极干净,滚水中捞一捞,斩得极细倒在夏布袋里把水分挤掉,加细盐、小磨麻油拌匀,就是馅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当然不必说。”
  
  “那么……”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饿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蛳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实告诉你,那种净素的菜圆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尔吃一回还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蛳太太又说:“我自己也觉得完全不是三牌楼徐家的那种味道。”
  
  糟钵头是上海道地的所谓“本帮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猪肚、猪肝等等内脏,加肥鸡同煮,到够火候了,倾陶钵加糟,所以称之为“糟钵头。”
  
  糟青鱼切块,与黄芽菜同煮作汤菜,即是“ 川糟。”
  
  “那么,你觉得比陶阿大的是好,还是坏?”
  
  “当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蛳太太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想了。”
  
  “只怕现在不会象你所想的那样子好。”
  
  “喔,”螺蛳太太问道:“莫非换过老板?”
  
  “菜圆子我没有吃过,县衙前陶阿大的糟钵头,我没有得病以前是吃过的。去年腊月里五哥从松江来了,还特为去吃过。人家做得兴兴旺旺的生意,
  
  为啥要换老板?“
  
  “那么,”螺蛳太太也极机警,知道七姑奶奶刚才的话,别有言外之意,便即追问:“既然这样子,你的话总有啥道理在里头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是直性子,我们又同亲姐妹一样。我或者说错了,你不要怪我。”
  
  “哪里会!七姐,你这话多余。”
  
  “我在想,做菜圆子,或者真的有啥诀窍。至于糟钵头,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禄的大司务,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说到材料,别的不谈,光是从绍兴办来的酒糟,这一点就比陶阿大那里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钵头,决不会比陶阿大来得差。然而,你说不及陶阿大的糟钵头这里啥道理。”
  
  “七姐!”螺蛳太太笑道:“我就是问你,你怎么反倒问我?”
  
  “依我看,糟钵头还是当年的糟钵头,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紧接着说:“四姐,我这话不是说你忘本,是说此一时,彼一时。
  
  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来的,是说书先生讲的一段故事,唐朝有个和尚叫懒残……“
  
  讲了懒残和尚煨竿的故事,螺蛳太太当然决不会觉得七姑奶奶有何讽刺之意,但却久久无语,心里想得根深。
  
  这时瑞香已带了小大姐来铺排餐桌,然后将七姑奶奶扶了起来,抬坐在一张特制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围用锦垫塞紧,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费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活动木板,以便置放盘碗,木板四周镶嵌五分高的一道“围墙”,以防汤汁倾出,而流得到处都是。
  
  那张圈椅跟“小儿车”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围嘴”
  
  以后,自嘲地笑道:“无锡人常说‘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见得。”螺蛳太太笑道:“皮肤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
  
  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两下,肌肉到底松驰了。
  
  “是先吃圆子,还是先吃酒?”瑞香问说。
  
  菜圆子,已经煮好了,自然先吃圆子。圆子很大,黄花细瓷饭碗中只放得下两枚,瑞香格外加上几条大腿后,两三片芫荽,红绿相映,动人食欲。
  
  “我来尝一个。”七姑奶奶拿汤匙舀了一枚,嘘几口气,咬了一口,紧接着便咬第二口,欣赏之意显然。
  
  螺蛳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着舀口汤喝,“瑞香,”她疑感地问:“是三牌楼徐寡妇家买的?”
  
  “是啊!”瑞香微笑着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内有蹊跷,“你拿什么汤下的圆子?”她问。
  
  “太太尝出来了。”瑞香笑道:“新闻一家广东杏花楼,用它家的高汤下的。”
  
  “高汤?”
  
  在小馆子,“高汤”是白送的,肉骨头熬的汤,加一匙酱油,数粒葱花便是。这样的汤下菜圆子能有这样的鲜味,螺蛳太太自然诧异了。
  
  “杏花楼的高汤,不是同洗锅水差不多的高汤,它是鸡、火腿、精肉、鲫鱼,用文火熬出来的汤,论两卖的。”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说徐寡妇的菜圆子有这样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别巴结我,不过我反而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了。”
  
  “那么太太尝尝糟钵头,这是陶阿大那里买回来以后,原封没有动过。”
  
  螺蛳太太点点头,挟了一块猪肚,细细嚼,同时极力回忆当年吃糟钵头的滋味,可是没有用,味道还不如她家厨子做的来得好。
  
  “七姐,你的话不错。我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声,心里还颇有悔意,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得那么率直,惹起她的伤感。
  
  瑞香却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发愣。罗四姐便又说道:“瑞香,你总要记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瑞香仍旧不明她这话的用意,只好答应一声:“是。”
  
  “话要说回来,人也不是生来就该吃苦的。”七姑奶奶说道:“有福能享,还是要享。不过……”她觉得有瑞香在旁,话说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说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七姐这句话,真正是一针见血。”螺蛳太太说:“瑞香,你去烫一壶花雕来,我今天想吃酒。”
  
  螺蛳太太的酒量很不错,烫了来自斟自饮,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兴,慢慢吃。”
  
  “不要紧,这一壶酒醉不倒我。”
  
  “醉虽醉不倒,会说醉话,你一说醉话,人家就更加不当真的了。”
  
  这才真正是哑谜,只有她们两人会意。螺蛳太太想到要跟古应春谈瑞香的事,便听七姑奶奶的劝,浅斟低酌,闲谈着将一壶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应春也回来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卧室中闲话,听到钟打九下,螺蛳太太便即说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请姐夫替我写封信。”
  
  “好!到我书房里去。”
  
  等他们一进书房,瑞香随即将茶端了进来,胡家的规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写信,下人是不准在旁边的,她还记着这个规矩,所以带上房门,管自己走了。
  
  “姐夫,写信是假,跟你来办交涉是真。”
  
  “什么事?”古应春说:“有什么话,四姐交代就是。”
  
  “那么,我就直说。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搁在一边,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点办交涉的意味,古应春倒有些窘了。本来就是件不容易表达清楚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更是讷讷然无法出口。
  
  罗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态,说话比较省力,既占上风,急忙收敛,“姐夫,”她的声音放得柔和而恳切,“你心里到底是啥想法?尽管跟我说,是不是日子一长,看出来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应春急急打断,“我如果心里有这样的想法,那就算没良心到家了。”
  
  “照你说,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应春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关中意?”
  
  “这也是实话。”
  
  “既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们早早圆房,你为啥一点都不起劲。姐夫,请你说个道理给我听。”螺蛳太太的调子又拉高了。
  
  古应春微微皱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烟的嗜好,不是鸦片,是
  
  吕宋烟,打开银烟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制的剪刀剪去烟头,用根“红头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点烟。
  
  霎时间螺蛳太太只闻到浓郁的烟香,却看不见古应春的脸,因为让烟雾隔断了。
  
  “四姐,”古应春在烟雾中发声:“讨小纳妾,说实话,是我们男人家人生一乐。既然这样子,就要看境况,看心情,境况不好做这种事,还可以说是苦中作乐,心情不好,就根本谈不到乐趣了。”
  
  这个答复,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大先生也跟我谈过,说你做房地产受了姓徐的累,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心情也应该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是过去了,我的心情只有更坏。”
  
  “为啥呢?”
  
  “四姐,小爷叔待我,自然没有话说,十万银子,在他也不会计较。不过,在我总是一桩心事,尤其现在市面上的银根极紧,小爷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样。”
  
  最后这句话,弦外有音,螺蛳太太不但诧异,而且有些气愤,“这旁人是哪一个?”她问:“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为啥要去听?”
  
  古应春不作声,深深地吸了口烟,管他自己又说:“小爷叔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想替小爷叔尽心尽力做点事,心里才比较好过。上次好不容易说动小爷叔,收买新式缫丝厂,自己做丝直接销洋庄,哪晓得处处碰钉子,到今朝一事无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说我哪里会有心里来想瑞香的事?”
  
  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螺蛳太太深为同情,话题亦就自然而燃地由瑞香转到新式缫丝厂了。
  
  “当初不是筹划得好好的?”她问:“处处碰钉子是啥缘故?碰的是啥个钉子?”
  
  “一言难尽。”古应春摇摇头,不愿深谈。
  
  螺蛳太太旁敲侧击,始终不能让古应春将他的难言之隐吐露出来。以至于螺蛳太太都有些动气了。但正当要说两句埋怨的话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激将法。
  
  “姐夫,你尽管跟我说,我回去绝不会搬弄是非,只会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说话。”
  
  一听这话,古应春大为不安。如果仍旧不肯说,无异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时听她的语气,似乎疑心他处置不善,甚至怀有私心,以致“一事无成”。这份无端而起的误会,亦不甘默然承受。
  
  于是,古应春抑制激动的心情,考虑了一会答说:“四姐,我本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现在看样子是非说不可了!不过,四姐,有句话,我先要声明,我决没有疑心四姐会在小爷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晓得,我晓得。”螺蛳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这样子逼一逼,哪里会把你的话逼出来?”
  
  听得这话,古应春才知道上当了:“我说是说。不过,”他说:“现在好象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蛳太太正
  《红顶商人胡雪岩珍藏版大全集(套装共6册)》正文 遭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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