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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文学 > 红顶商人胡雪岩珍藏版大全集(套装共6册) > 正文 大摆寿宴

正文 大摆寿宴

  正文 大摆寿宴 (第2/2页)
  
  体,很满意地说:“亏得我不叫她到灵隐去,不然,没有人料理得来。”
  
  “也亏得强将手下无弱兵。”
  
  瑞香听出来是在夸赞她,古应春嫣然一笑,随即把头别了开去。古应春也笑,笑得眼角
  
  露出两条鱼尾纹。等瑞香送了古应春回来,向胡雪岩说道:“面想来不要了。我已经关照小
  
  厨房,弄几样精致爽口的菜;请老爷的示,在哪里开饭?”
  
  “就在这里好了。”胡雪岩又说:“我倒不晓得你这么凶!女人厉害,可以;凶,不可
  
  以,自己吃亏。”
  
  “太太当家,总要有个人来替她做恶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来做恶人,我们在旁边替人
  
  家说好话?”
  
  胡雪岩觉得她的话竟无可驳;想了一下说:“就做恶人也犯不着撒蠢;什么小X不小X
  
  X,难听不难听?”
  
  瑞香涨红了脸,欲待分辩,却又实在没有理由,以致于僵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胡雪岩便又掉了一句文:“‘人必自悔而后人侮之。’”他说:“如果人家回你一句:
  
  我‘小’你‘大’!你一个大青娘,脸上挂得住、挂不住?”
  
  杭州人叫妙龄女郎为“大青娘”,是最多悉善感的时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红红的,
  
  要哭出来了。
  
  “咦,咦,咦!”胡雪岩大为诧异,“你叫人家不准哭,自己倒要哭了,为啥?莫非我
  
  的话说得重了。”
  
  一听这话,瑞香顿时收泪,抽出腋下的一方白纺绸绣一枝瑞香花的手绢,擤一擤鼻子答
  
  说:“哪个哭了。”“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来,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瑞香答应着,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红木方桌上,然后下了阁子。胡雪岩一个人拿牙牌
  
  “通五关”打发辰光连着几副不通,便换了起数问前程。
  
  于是照牙牌神数的歌诀:“全副牙牌一字开,中间看有几多开,连排三次分明记,上下
  
  中平内取裁。”头一次得了十六开,第二次更多,竟有廿一开,第三次却只得一副对子,一
  
  副分相,共计六开。
  
  胡雪岩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诗句也还约略记得,但“解”与
  
  “断”,却须找书来看。找到“兰闺清玩”的“牙牌神数”,翻开来一看,那着诗是“一帆
  
  风顺及时扬,稳度鲸川万里航,若到帆随湘转处,下坡骏马早收缰。”
  
  一面念,一面心想:“有点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谋为勿忧煎,成全在眼前,施
  
  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看到最后一句,不由得蓦然一拍桌子,大声自语:“今天这个数
  
  起得神了!”
  
  语声刚终,有人接口:“你在作啥?”抬眼看时,前面螺蛳太太手扶小丫头的肩,正踏
  
  进门来,后面跟着瑞香。“客散了?”
  
  “还没有,不过每桌都有人陪。”螺蛳太太说:“我是听说七姐夫来了又出去了,不知
  
  道是不是有啥要紧的事,所以我特别来看看—”
  
  “他到梅藤更那里去了,说一句话就回来的。”胡雪岩接着又往下看“解”了以后的
  
  “断”。
  
  “断曰:黄节晚香,清节可贵,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后这四个字,胡雪岩是懂
  
  得;而且这也正是内则老母、外则良友在一再劝他的。此刻不自觉地便仔细想了下去。
  
  螺蛳太太也常看他起数,但都不似此刻这么认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样,当然深感关
  
  切。
  
  “瑞香,去调一杯玫瑰薄荷露来,我解解酒。”说着,在胡雪岩对面坐了下来问道:
  
  “你起的数,倒讲给我听听。”“今天起的这个数,我愈想愈有道理。”胡雪岩说:“先说
  
  我一帆风顺,不过到时候要收篷。啥时候呢?‘帆随湘转处’,灵就灵在这个‘湘’字上,
  
  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当两江总督了,我就要‘下坡骏马早收缰’了。”
  
  “还有呢?”
  
  “还有这两句,也说得极准:‘施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拿银子铺路,自然无往不
  
  利路路通了。”
  
  “还有呢?”
  
  “那就是‘急流勇退。’”
  
  螺蛳太太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说:“我看只有‘急流勇退’四个字说得最
  
  好。又是‘下坡’又是‘骏马’,你想收缰都收不住。”
  
  胡雪岩正要回答,只听外面人在报:“古老爷回来了。”“瑞香,”螺蛳太太一面站起
  
  来,一面说:“带人来开饭。”
  
  “讲妥当了?”胡雪岩也站了起来,迎上去问。“讲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去看赫德。
  
  然后他料理公事完毕中午到灵隐去拜寿。”
  
  “吃饭呢?”螺蛳太太急忙问说。
  
  “这就要好好商量了。”
  
  “对,对,好好商量。”胡雪岩扬一扬手,“我们这面来谈。”古应春跟到书桌旁边坐
  
  定了说:“我不但见了梅藤更,还见了赫德,他说他这一次一则来拜寿;二则还有事要跟小
  
  爷叔约谈。”
  
  “什么事?汇丰的款子,应付的本息还早啊!”“是茧子的事。”
  
  “这个,”胡雪岩问:“怡和的大板怎么不来呢?”“已经来了,也住在梅藤更那
  
  里。”
  
  “这样说,是有备而来的。我们倒要好好儿想个应付的办法。”“当然。”古应春又
  
  说:“小爷叔,你哪天有空?”“要说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岩答说:“他老远从北京
  
  到这里,当然主随客便,我们只有看他的意思。”“既然小爷叔这么说,明天中午等他到灵
  
  隐拜了生日,请他到府上来吃饭,顺便带他逛逛园子。”
  
  “我也是这么想。”胡雪岩问:“吃西餐,还是中国菜。”“还是西餐吧。”古应春
  
  说:“我这回带来的六个厨子,其中有一个是法皇的御厨,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坍台的。”
  
  “来,来!”螺蛳太太喊道:“来坐吧!”
  
  “来了!”胡雪岩走过来说道:“明天中午总税务司赫德要来吃饭,吃西餐;厨子应春
  
  带来,席摆在哪里方便,要预备点啥,顶好趁早交代下去。”“有多少人?”“主客一共四
  
  位。”古应春答说。“应春,”胡雪岩问:“你是说,怡和的大班也请?”一听这语气,古
  
  应春便即反问:“小爷叔的意思呢?”“我看‘阳春面加重,免免’了!”
  
  “我看预备还是要预备在那里,”螺蛳太太插进来说:“说不定赫德倒带了他来呢?”
  
  洋人没有挟带不速之客的习惯。螺蛳太太对这方面的应酬规矩不算内行;不过多预备总
  
  不错,或许临时想起还有什么人该请,即不致于捉襟见肘。因此,胡雪岩点点头说:“对,
  
  多预备几份好了。”
  
  说着,相将落座,喝的是红葡萄酒;古应春看着斟在水晶杯中、紫光泛彩的酒说:“这
  
  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来。”“那就拿冰来冰。”
  
  原来胡家也跟大内一样,自己有冰窖。数九寒天,将热水倒在物制的方形木盒中,等表
  
  里晶莹,冻结实了,置于掘得极深、下铺草荐的地窖,到来年六月,方始开窖取用。此时胡
  
  雪岩交代,当然提前开窖。
  
  这一来不免大费手脚,耽误工夫,古应春颇为不安,但已知胡雪岩的脾气愈来愈任性,
  
  劝阴无用,只好听其自然。
  
  趁这工夫,胡雪岩与古应春将次日与赫德会谈可能涉及的各方面,细细研究了一番。其
  
  时螺蛳太太已回到前面,等席散送客;镜槛阁中,凿冰冻酒,检点肴馔,都是瑞香主持,只
  
  见她来往俏影,翩翩如蝶,不时吸引着古应春的视线移转。
  
  胡雪岩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刚才胸中所动的一念,应该从速实现。等入了座,他先看一
  
  看桌上的菜,问道;“还有啥?”“还有锦乡长寿面、八仙上寿汤。”瑞香答说:“古老爷
  
  跟老爷还想吃点啥?我去交代。”
  
  “够了,够了。”古应春说:“两个人吃八样菜,已经多了;再多,反而看饱了吃不
  
  下。”
  
  “什么叫八仙上寿汤?”
  
  “就是八珍汤。”瑞香笑道:“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所以我拿它改个名字。”
  
  “好,晓得了。”胡雪岩答说:“我想吃点甜的,你到小厨房去看看,等弄好了带回
  
  来。”
  
  这是胡雪岩故意遣开瑞香,因为他要跟古应春说的话,是一时不便让瑞香知道睥。
  
  “老太太说,这回生日样样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七姐没有来。”
  
  “要美中不足才好。”古应春答说:“曾文正分别号叫‘求阙斋’,特为去求美中不
  
  足,那才是持盈保仄之道。醇亲王从儿子做了皇帝以后,置了一样古董,叫做‘欹器’,盛
  
  水不能满,一满就翻倒了。”
  
  胡雪岩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管自己问道:“七姐现在身子怎么样?”
  
  “无非带病延年。西医说:中风调养比吃药重要;调养第一要心兀,她就是心静不下
  
  来,我怎么劝也没用。”
  
  “为啥呢?”胡雪岩问:“为啥心静不下来?”“小爷叔,你晓得她的,凡事好强。自
  
  从她病倒以后,家里当然不比从前那样子有条理了,她看不惯,自己要指挥,话又说不清
  
  楚,丫头老妈子弄来总不如她的意。你想,一个病人一天到晚操心,还要生气,糟糕不糟
  
  糕?”说到这里,古应春叹口气,将酒杯放了下来。
  
  提起不愉快的事,害得他败了酒兴,胡雪岩不免歉然,但正因为如此,更要往深处去
  
  谈。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总不放心我;常说她对不起,因为她病在床上,没法子照料我的饮食起
  
  居。我说,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是没法子的事;再说,有丫头老妈子,我自己会指挥。她
  
  说:没有体己的人,到底不一样。又说:‘中年丧妻大不幸,弄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在那里,
  
  你反而要为我操心,是加倍的大不幸。’常时谈得她也哭,我也哭。”说着,古应春又泫然
  
  欲涕了。
  
  “应春,你说得我也想哭了。你们真正是所谓伉俪情深,来世也一定是恩爱夫妻。不
  
  过,既然七姐是这样子的情形,我的想法倒又改过了。”
  
  “小爷叔,你有啥想法?”
  
  “我在想,要替你弄个人。这个人当然要你中意,要七姐也中意。人,我已经有了,虽
  
  说有把握,你们都会中意,不过,女人家的事情,有时候是很难说的,尤其是讨小纳妾,更
  
  加要慎重,所以我想过些日子,叫罗四姐到上海去一趟,当面跟七姐商量,照现在看,我想
  
  这件事,可以定局了。”一番话说得古应春心乱如麻,不知是喜是惧?定定神,理出一个头
  
  绪,先要知道,胡雪岩心目中,“已经有了”的那个人是谁?
  
  等他一问出来,胡雪岩答道:“还有哪个,自然是瑞香。”
  
  古应春又惊又喜,眼前浮起瑞香的影子,耳边响起瑞香的声音,顿时生出无限的遐想。
  
  “应春,”胡雪岩问说:“你看怎么样,七姐会不会中意她?”“我想,应该会。”
  
  “你呢?”
  
  古应春笑笑不答,只顾自己从冰桶中取酒瓶来斟酒。
  
  “我说得不错吧!这个人你们夫妻俩都会中意。”“话也不能这么说。”古应春将七姑
  
  奶奶得病以来说过的话,细细搜索了一遍,有些悲伤地说:“小爷叔,有件事,我不能不提
  
  出来。阿七从来没有提过要替我弄一个人的话。”
  
  这使得胡雪岩一楞,心中寻思,七姑奶奶既然因为无法亲自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而深感
  
  抱歉;同时也觉得没有一个得力的帮手替她治家,那末以她一向看得广、想得深的性情,一
  
  定会转过替古应春提过,这中间就大可玩味了。
  
  “应春,”他问:“你自己有没有讨小的打算?”
  
  古应春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而且在重新体认自己曾经有过的感想以后,很慎重地答说:
  
  “如果说没有,我是说假话。不过,这种念头只要一起,我马我会丢掉,自己告诉自己:不
  
  要自讨苦吃。”
  
  “这种心境,你同七姐谈过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谈过?”
  
  “从没有。”
  
  “有没有露过这样的口风呢?”
  
  见他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古应春倒不敢信口回答了,复又想了一下,方始开口:
  
  “没有。”
  
  “好!我懂了。”胡雪岩说:“讨小讨得不好,是自讨若吃;讨得好,另当别论。我料
  
  七姐的心事,不是不想替你弄个人,是这个人不容易去觅。又要能干,又要体贴,又要肯听
  
  她的话;还要相貌看得过去,所以心里虽有这样的念头,没有觅着中意的人之前,先不开
  
  口。七姐做事向来是这样的,我晓得。”
  
  古应春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倒不防探探妻子的口气。旋即转念,此事决不能轻发!
  
  倘若妻子根本不愿,一说这话,岂非伤了感情?
  
  “能干、体贴、听话、相貌过得去,这四个条件,顶要紧的是听话。七姐人情、世故熟
  
  透,世界上总是听话的老实无用;能干调皮捣蛋,她一个端正人,躺在床上,如果叫人到
  
  东,偏要到西,拿她有啥法子?那一来,不是把她活活气死?七姐顾虑来,顾虑去,就是顾
  
  虑这个。应春,你说对不对!”“是的。”古应春不能不承认:“小爷叔把职七的为人,看
  
  得很透。”
  
  “闲话少说,我们来谈瑞香。四个条件,她占了三个;体贴或许差一点,不过那也是将
  
  来你们感情上的事,感情深了,自然会体贴。”
  
  “哪里就谈得到将来了?”古应春笑着喝了口酒说:“这件事要慢慢商量。”
  
  “你说谈不到将来,我说喜事就在眼前。”胡雪岩略略放低了声音:“贤慧,瑞香当然
  
  还谈不到;不过,我同罗四姐两个人一起替你写包票,一定听七姐的话。你信不信。”
  
  古应春何能不信,亦何能不喜,但总顾虑着妻子如果真的有妨意,这件事就弄巧成拙
  
  了。
  
  看他脸上忽喜忽忧的神情,胡雪岩当然也能约略猜到他的心事。但夫妻之间的这种情
  
  形,到底只有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判断。所以他不再固劝,让它冷一冷,看古应春多想一想以
  
  后的态度,再作道理。
  
  于是把话题扯了开去,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瑞香亲自提来一个细篾金漆圆笼,打开来
  
  看,青花瓷盘中,盛着现做的枣泥核花奶酥;是醇亲王厨子传授的。
  
  接着,小厨房另外送来寿面跟“八仙上寿汤”;寿面一大盘,炒得十分出色,但胡雪岩
  
  与古应春都是应应景,浅尝即止。
  
  “多吃点嘛!”瑞香劝道:“这么好的寿面,不吃真可惜。”“说得不错。”古应春答
  
  说:“我再来一点。”
  
  于是好替他们各自盛了一小碗,古应春努力加餐,算是吃完了。胡雪尝了一口说道:
  
  “我再来一点。”“糟蹋了实在可惜。”瑞香向外喊道,“小梅,你们把这盘寿面拿去,分
  
  了吃掉:沾沾老太太的福气。”说着,亲自将一盘炒面捧了出去。
  
  胡雪岩看在眼里,暗自点头。等饭罢茶时,螺蛳太太亦已客散稍闲,来到镜槛阁休息;
  
  当然还有许多杂条要料理,走马换将,都交给瑞香了。
  
  “我刚刚跟应春谈了一件大事,现在要同你商量了。”
  
  商量的便是嫁瑞香之事;不等胡雪岩话毕,螺蛳太太便即说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
  
  了。七姐夫,史要七姐一句话,我马上来办。”
  
  “就是这句话为难。”古应春答说:“我自己当然不便提;就是旁人去提,也不大妥
  
  当。”
  
  “何以见得?”
  
  “人家去说,她表面上说不出不愿意的话来,心里有了疙瘩,对她的病,大不相宜。”
  
  “我看七姐不会的。”胡雪岩对螺蛳太太说:“下个月我到上海,你同我一起去,当面
  
  跟七姐谈这件事。”“那一来,她怎么样不愿意,也得很高兴。”古应春大为摇头:“不
  
  妥,不妥!她决不肯说真心话的。”“我倒有个办法,我要由七姐自己开口。”
  
  此言一出,古应春、胡雪岩一齐倾身注目,倒要听听她是何好办法,能使得七姑奶奶自
  
  愿为丈夫纳妾。“办法很容易。”螺蛳太太说:“我把瑞香带了去。只说我不放心她的病,
  
  特为叫瑞香去服侍她,帮她理家的。只要瑞香服侍得好,事事听她的话,她自然会想到,要
  
  留住瑞香只有一条路,让她也姓古。”
  
  “此计大妙!”岩胡雪拍着手说:“准定这么办。”
  
  古应春也觉得这是个很妥当的办法,但螺蛳太太却提出了警告:“七姐夫,不过我劝你
  
  不要心急,你最好先疏远瑞香一点。”
  
  “人逢喜事精神爽”古应春这一夜只睡了两个辰,一觉醒来,天还没有亮透,看自鸣钟
  
  上一直线,恰好六点钟响。他住的是胡家花园中的一处客房,名叫锁春院,茶木甚盛,揭开
  
  重帘,推出窗去,花香鸟语,令人精神一振,心里寻思,这天洋人拜寿,是他的“重头
  
  戏”,宁可赶早去巡查,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须先改正,庶几不负至交所托。
  
  于是漱洗早餐,随即带了跟班,坐着胡家替他预备的轿子,先巡视了设在城里的六处寿
  
  堂,一一检点妥当,然后出钱塘门到灵隐,不过九点刚过。
  
  这灵隐的寿堂,原规定了是英国人来拜寿的地方,只是洋人闹不清这些细节,有的逛了
  
  天竺、灵隐,顺便就来拜寿,人数不多,倒是看的人多,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乱得很热
  
  闹。
  
  不久,胡雪岩到了,拉着古应春到一边说道:“我看原来请到我那里吃西餐的办法得不
  
  通了。”
  
  “怎么呢?”
  
  “赫德到杭州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德晓峰派人通知我,说要来作陪,他是
  
  好意,我怎么好挡驾?”胡雪岩又说:“这一来,邀赫德到家,似乎不太方便。”古应春想
  
  了一下说:“不要紧,中午在这里开席,晚上请他到府上好了。”
  
  “只好这样。”
  
  刚说完,已隐隐传来呜锣喝道之声,料想是德馨到了。胡雪岩迎出去一看,方知来的是
  
  赫德,原来此人极其醉心中国官场的气派,特为借了巡抚的绿呢大轿,全副“导子”,前呼
  
  后拥,趁机会大过了一番官瘾。
  
  他穿的自然是二品补服。红顶花翎的大帽子后面还装了根乌油油的大辫子;胡雪岩是见
  
  过的,不足为奇,其他游客闲人,何曾见过洋人有这样的打扮?顿时都围了上来,好在胡家
  
  的下人多,两面推排,留出一条路来,由胡雪岩陪着,直趋寿堂。
  
  于是“清音堂名”,咪哩吗啦地吹打了起来;赫德甩一甩马蹄袖,有模有样地在红毡条
  
  上跪了下去,磕完头起身,与陪礼的胡雪岩相互一揖,方始交谈。
  
  “恭喜,恭喜。”赫德说得极好的一口京片子,“老太太在哪里,应该当面拜寿。”
  
  胡雪岩略有些踌躇,有这第一个戴红顶子的洋大人去见老母,实在是件很有起的事;但
  
  一进去他,女着就得回避,不免会有屏风后面,窃窃私议,失礼闹笑话就不妙了,因而答
  
  说:“不敢当,我说到就是了。”
  
  赫德点点头,回身看见古应春说:“昨天拜托转达雪翁的话,想必已经说过。”
  
  “是的。”古应春门见山地答说:“雪翁的意思,今天晚上想请阁下到他府上便饭,饭
  
  后细谈。”
  
  “那就叨扰了。”赫德向胡雪岩说:“谢谢。”
  
  于是让到一边待茶。正在谈着,德馨到了;他是有意结纳赫德,陪着很敷衍了一阵。中
  
  午一起坐了面席,方始回城。这天原是比较清闲的一天,因为来拜寿洋人,毕竟有限。到得
  
  下午三点钟,古应春便已进城;略息一息亲自去接赫德,顺便邀梅藤更作陪,这是胡雪岩决
  
  定的。
  
  到时天还未黑,但萃锦堂上的煤油打汽灯,已点得一片烨烨白光。那萃锦堂是五开间的
  
  西式洋楼,楼前一个大天进,东面有座喷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围成一个圆形栅栏,里面
  
  养着雌雄一对孔雀,一见赫德进来,冉冉开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
  
  “这只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赫德指着雀屏笑道:“李中堂都没有它阔。”
  
  于是入座以后,便谈李鸿章了。赫德带来最新的消息,直隶总署是调两广总督张树声署
  
  理,湖广总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抚涂宗瀛升任。
  
  “那末,两广呢?”
  
  “现在还不知道。”赫德答说:“听说曾九帅很有意思谋这个缺。”
  
  “湖南,”胡雪岩又问:“湖南巡抚不晓得放的哪个?”“这倒没有听说。”
  
  就这时候,瑞香翩然出现,进门先福一福,拢总请了一个安,然后向胡雪岩说道:“太
  
  太要我来说,小小姐有点发烧,怕是出痧子,想请梅先生去看一看。”
  
  “喔,”胡雪岩皱着眉说:“梅先生是来作客的,皮包听筒也不晓得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梅藤更是一口杭州话,“听筒是我的吃饭家伙,随身法宝,哪里会不
  
  带。”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副听筒,向瑞香扬一扬说:“我们走。”
  
  “小小姐”是螺蛳太太的小女儿,今年七岁,胡雪岩爱如掌珠;听说病了,不免有神思
  
  不属的模样,幸而有古应春陪着赫德闲谈,未曾慢客。
  
  “怎么样?”一见梅藤更回来,胡雪岩迎上去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
  
  当梅藤便在开药方,交代胡家的管家到广济医院去取药时,赫德已开始与古应春谈到正
  
  事,刚开了一个头,因人入席而将话题打断了。
  
  进餐当然是照西洋规矩。桃花心木的长餐桌,通称“大餐桌”,胡雪岩与古应春分坐两
  
  端主位,胡雪岩的右手方是赫德,左手方是梅藤更。菜当然很讲究,而酒更讲究;古应春春
  
  有意为主人炫耀,命待者一瓶一瓶地将香槟酒与红葡萄酒取了来,为客人介绍哪一瓶为法国
  
  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陈,当然还有英国人所喜爱的威士忌,亦都是英国也
  
  很珍贵的名牌。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钟头,先是海阔天空地随意闲谈,以后便分成两对,梅藤更跟胡雪岩
  
  谈他的医院,说诊务愈来愈盛,医院想要扩充,苦于地基不足,胡雪岩答应替他想想办法;
  
  又说门前的路太狭,而且高低不平,轿马纷纷,加以摊贩众多,交通不便,向胡雪岩诉了许
  
  多苦,胡雪岩许了替他修路,但梅藤更请他向杭州府及钱塘县请一张告示驱逐摊贩,胡雪岩
  
  却婉言谢绝了。
  
  另一对是赫德与古应春,断续入席以前的话题,而是用英语交谈,谈的是广东丝业的巨
  
  头陈启沅。
  
  这陈启沅是广州南海县人,一直在南洋一带经商,同治末年回到家乡开了一家缫丝厂,
  
  招牌叫继昌隆,用了六、七百女工,规模很大,丝的品质亦很好,行销欧美,很受欢迎。
  
  “他的丝好,是因为用机器,比用手工好。”赫德说:“机器代替人工,是世界潮流。我在
  
  中国二十年,对中国的感情,跟对英国一样,甚至更为关切,因为中国更需要帮助;所以,
  
  我这一回来,想跟胡先生谈怡和丝厂开工一事,实在也为中国富强着眼。”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对中国的爱护,不过,英国讲民主,中国亦讲顺应民情,就象细
  
  昌隆的情形,不能不引以为鉴。”
  
  原来陈启沅前两年改用机器,曾经引起很大的风潮;陈启沅不能不设法改良,制造一种
  
  一型的缫丝机,推广到农村,将机器之利,与人共享。赫德在宣扬机器的好处;古应春承认
  
  这一点,但隐然指出,想用机器替代人手,独占厚利是行不通的。
  
  及至席散,梅藤更告辞先行,赫德留下来;与胡雪岩正式商谈时,赫德的话又同了。
  
  “雪翁!”他用中国官场的称呼,“你能不能跟怡和合伙?”
  
  胡雪岩颇为诧异,怡和洋行是英国资本,亦等于是英国官方的事业,何以会邀中国人来
  
  合伙?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他不愿表示态度,只是含蓄地微笑着。
  
  “我是说怡和洋行所人的丝厂。”赫德接下来说:“他们愿意跟你订一张合同,丝都由
  
  你供应;市价以外,另送佣金。”还是为了原料!原来怡和丝厂,早在光绪元年便已开设,
  
  自以为财大势雄,派人到乡下收购茧子,价钱虽出得不坏,但挑剔得也很厉害,派人到乡下
  
  收购茧子,价线虽出得不坏,但执,甚至大起纠纷,恼了自浙江嘉与苏州一带,丝产旺地的
  
  几闲置的机器,又因保养不善,损坏,生的生锈,只好闭歇。
  
  但就这两三年,日本的机器缫丝业,大为发达,怡和丝厂在去年重整鼓,新修厂房,买
  
  了意利造新机器,准备复业。此外,有个澄州人叫黄佐卿,开一家公和永丝厂,向法国买的
  
  机器,亦已运到;另有公平洋行,亦打算在这方面投资。这三家丝厂一开工,需要大量原
  
  料,丝价必定上涨,胡雪岩早就看准了。
  
  可是,他是站在反对丝厂这方面的,因为有陈启沅的例子在,机器马达一向,不知道有
  
  多少养蚕做丝人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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