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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文学 > 红顶商人胡雪岩珍藏版大全集(套装共6册) > 正文 血书求援

正文 血书求援

  正文 血书求援 (第1/2页)
  
  “禀大帅,”戈什哈向正在“饭后一局棋”的曾国藩请个安说,“浙江的差官求见。请
  
  大帅的示:见是不见?”曾国藩正在打一个劫;这个劫关乎“东南半壁”的存亡,非打不
  
  可,然而他终于投子而起。
  
  “没有不见之理。叫他进来好了。”
  
  那名差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行装;九月底的天气,早该换戴暖帽了,而他仍是一顶凉
  
  帽,顶戴是亮蓝顶子,可知是个三品武官。
  
  “浙江抚标参将游天勇,给大帅请安。”那游天勇抢上两步,跪下去磕头,背上衣服破
  
  了个大洞,露出又黄又黑的一块皮肉。
  
  “起来,起来!”曾国藩看他那张脸,仿佛从未洗过似的;内心老大不忍,便吩咐戈什
  
  哈说,“先带游参将去息一息,吃了饭再请过来说话。”
  
  “回大帅的话,”游天勇抢着说道:“卑职奉敝省王抚台之命,限期赶到安庆,投递公
  
  文,请大帅先过目。”“好,好!你给我。你起来说话!”
  
  “谢大帅!”
  
  游天勇站起身来,略略退后两步;微侧着身子,解开衣襟,取出一个贴肉而藏的油纸
  
  包,厚甸甸地,似乎里面装的不止是几张纸的一封信。
  
  那油纸已经破裂,但解开来看,里面的一个尺把长的大信封却完好如新;曾国藩接到手
  
  里,便发觉里面装的不是纸,是一幅布或绸。翻过来先看信面,写的是:“专呈安庆大营曾
  
  制台亲钧启。”下面署明:“王有龄亲笔谨缄。”
  
  再拆开来,果不其然,是一方折叠着的雪白杭纺;信手一抖,便是一惊,字迹黑中带
  
  红;还有数处紫红斑点,一望而知是血迹——王有龄和血所书的,只有四个海碗大的字:
  
  “鹄候大援”;另有一行小字:“浙江巡抚王有龄谨率全省数百万官民百拜泣求。”
  
  曾国藩平主修养,以“不动心”三字为归趋;而此时不能不色变了。
  
  大营中的幕友材官,见了这幅惊心动魄:别具一格的求援书,亦无不动容,注视着曾国
  
  藩,要看他如何处置?曾国藩徐徐卷起那幅杭纺,向游天勇说道:“你一路奔波,风尘劳
  
  苦,且先休息。”
  
  “是,多谢大帅。”游天勇肃然答说:“卑职得见大帅,比什么都安慰;种种苦楚,这
  
  会都记不起来了。只求大帅早早发兵。”
  
  “我自有道理。”看他不愿休息,曾国藩便问他浙江的情形,“你是哪天动身的?”
  
  “卑职是九月二十从杭州动身的,那时余杭已经沦陷。”游天勇答道,“看样子,现在
  
  杭州已经被围。”
  
  “杭州的城池很坚固。我记得‘一统志’一说,是十个城门。”曾国藩念道:“‘候
  
  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宋仁宗的时候,处士徐仲晦,愿子孙
  
  世世不离钱塘,说是永无兵燹之灾。想来杭州可以守得住。”他念的那句诗,游天勇倒是听
  
  过,是拿杭州的十个城门,候潮门、清波门等等缀成诗成;至于什么宋朝人的话,他就莫名
  
  其妙了。只是听语气,说杭州守得住便无发兵之意,游天勇大为着急,不能不说话。
  
  “杭州的城坚固,倒是不错。不过守不长久的。”“喔,”曾国藩揸开五指,抓梳着胡
  
  须问:“这是什么道理?你倒说来我听听。”
  
  “杭州存粮不足——。”
  
  杭州虽称富足,但从无积米之家。浙西米市在杭州东北方一百里处的长安镇;杭州的地
  
  主,每年所收租谷,除了留下一家食米之外,都运到长安镇待价而沽,所以城里无十日之
  
  粮。这年春夏,青黄不接之际,米价大涨;而杭州经过上年二月间的一番沦陷,劫掠一空,
  
  留下来的百姓,艰苦度日,哪里来的钱购粮存贮?本来是想等新谷登场,好好作一番储粮的
  
  打算,谁知兵败如山,累累满野,都便宜了太平军。“唉!”曾国藩深深叹息,“在浙东的
  
  张玉良、李定太,如果肯拼命抵挡一阵就好了。”他接着又问,“守城最要紧的是粮食丰
  
  足。王抚台难道就不想办法?”
  
  “王抚台也在极力想办法,去年就出告示,招商采买,答应所过地方,免抽厘税。不过
  
  路上不平靖,米商都不敢来。”游天勇说,“卑职动身的时候,听说王抚台预备请胡道台到
  
  上海去采办粮食军火,也不知运到了没有?”
  
  “哪个胡道台?”曾国藩问,“是胡元博吗?”“不是。是胡雪岩。”
  
  “喔,喔,是他!听说他非常能干?”
  
  “是!胡道台很能干的;杭州城里,大绅士逃的逃,躲的躲,全靠胡道台出面,借粮借
  
  捐维持官军。”
  
  曾国藩点点头,默想了一下杭州的形势,随又问道:“钱塘江南岸呢?现在浙江的饷源
  
  在宁绍;这条路线是畅通的吧?”“是。全靠这条路。不过——。”
  
  “你说!有什么碍口的?”
  
  “回大帅的话,过钱塘江,萧山、绍兴、宁波一带,都归王大臣管;他跟王抚台不和。
  
  事情——。”游天勇略微摇一摇头,说不下去了。
  
  王大臣是指钦命团练大臣王履谦。曾国藩亦深知其人,并且曾接到他来信诉苦,说绍
  
  兴、宁波两府,每月筹饷十万两银子解送省城;而王有龄未发一卒渡江。现在听游天勇的
  
  话,似乎事实并非如此。但不论谁是谁非,将帅不和,兵民相仇,总不是好兆。浙江的局
  
  势,真是令人灰心。
  
  “你下去休息。”以曾国藩的地位,若有所处置,自不须跟游天勇明说,更不必向他作
  
  解释,只这样吩咐:“你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来取了回信,即刻赶回杭州去复命。公文、
  
  马匹、盘缠,我会派人给你预备。”
  
  “是!”游天勇站起身来请个安,“多谢大帅。”
  
  跑上海、安庆的轮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号,船上的买办叫萧家骥,原是上海的富
  
  家子,生就一副喜欢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为好奇,拜了古应春做老师学英文。再由他
  
  的“师娘”七姑奶奶而认识了“舅舅”尤五——他跟着七姑奶奶的孩子这样叫,因而对漕帮
  
  也有了渊源。但是,他跟胡雪岸一样,是一个深懂“门槛”里的内幕,却是个在“门槛”外
  
  面的“空子”。
  
  为了曾国藩派李鸿章领兵援沪,四明号接连跑了几趟安庆;到得事毕,已在深秋,萧家
  
  骥方得抽空去看古应春。
  
  古应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丝茶生意,很发了点财;及至江浙局势大变,丝茶来
  
  路中断,改行经营地皮,由于逃难的富室大族,纷纷涌向上海租界,地价大涨特涨,越发财
  
  源茂盛。而且近水楼台,选地鸠工购料都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马路上,造了一所极精致的
  
  住宅;一家三口——七姑奶奶生了个儿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
  
  他们师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谈些旅途情况之类的闲话。说不到几句,听得七姑奶
  
  奶的声音;接着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浓妆艳抹,一张银盆大脸,白的格外白,红的格外红,
  
  加以首饰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视。
  
  “师娘要出门?”萧家骥站起身来招呼。
  
  “是啊,有两个远道来的亲戚,去见见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风——。”
  
  “这么冷的天去兜风?”古应春打断她的话笑道:“你在发疯!”
  
  古应春就爱捉他妻子话中的漏洞,七姑奶奶听惯了不理他,管自己往下说:“中午请客
  
  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马戏。晚上还没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饭?”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饭。这两天蟹好,我去弄一篓蟹来。”“对!”七姑奶奶大为高
  
  兴,“今年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蟹。”接着又叹口气;“遭劫!兵荒马乱,蟹的来路都断
  
  了。这个年头,做人真没味道。”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应春说,“你住在夷场上,不忧穿、不忧吃,还说
  
  做人没有味道;那末陷在长毛那里的人呢?”
  
  “就为的有人陷在长毛那里,消息不通,生死不明;教人牵肠挂肚,所以说做人没有味
  
  道。”说着,便是满脸不欢。“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应春用劝慰的语气说:“你们去逛逛
  
  散散心;晚上回来吃蟹。”
  
  七姑奶奶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古应春亦不免黯然,“局势很坏。”他摇摇头,“杭州只怕就在这几天完蛋。”
  
  “胡先生呢?”萧家骥问道:“不晓得在杭州怎么样?”“没有信来。”古应春忽然流
  
  下两滴眼泪,“这么一个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里面,也不晓得将来还有没有见面的日子?
  
  这两天晚上跟你师娘谈起来,都是一整夜睡不着觉。”“吉人天相!”萧家骥劝慰他
  
  说,“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为,都不象是遭劫的人。再说,以胡先生的眼
  
  光、心思,又哪里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这几句话很有用,古应春想了好一会,点点头
  
  说:“我也怎么样都看不出他是短命相。”
  
  在古家吃了饭,师弟二人,同车而出;古应春将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做地产
  
  的号子里,派“出店老司务”去买蟹;特为关照:只要好,价钱不论。
  
  有这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那老事务也很能干,到内河码头上等着,等到一只嘉兴来
  
  的船,载来十几篓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篓好的不放手,然后再谈价钱。“五钱银子一
  
  个,大小不论;这一篓三十二个,格外克己,算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还说克己?”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晓得,蟹在嘉兴不贵,这一路到上海,是拿性命换来的;难
  
  道不值五钱银子一个?”说着,就要来夺回他的货色。
  
  老司务哪里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数付价;摸出十二两现银,塞到货主手里;此人不肯
  
  接,软磨硬吵,十四两银子成交。
  
  将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刚好回家;拿蟹来看,只见金毛紫背,壮硕非凡,取来放在光
  
  滑如镜的福建漆圆桌上,八足挺立,到处横行。那老司务看着,不由得就咽唾沫。七姑奶奶
  
  本性厚道,也会做人,当时便对老司务说,“买得多了,你拿几个带到号子里,跟同事分着
  
  尝尝。”说着便从篓子里拎了一串出来,恰好五尖五团,整整十个,就手递了过去。
  
  老司务却不肯要,无奈七姑奶奶执意要大家分尝,只好带了回去。然后亲自下厨,指挥
  
  厨子用紫苏蒸蟹。接着又开箱子找出一套银餐具,小钳子、小钉锤,做得极其玲珑可爱。
  
  正在吃得热闹的当儿,只见人影幢幢,有人声、也有脚步声——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
  
  怕,就怕见这种情形,一下子吓得手足发软、脸色苍白;因为她家在她六岁的时候,遭过一
  
  阵火灾,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了,印象不消,余悸犹在。
  
  “不要这样子,”她又气又急地喊,“你们在乱什么?”
  
  一句话没有完,只见男仆扶进一个人来;七姑奶奶越发惊心,但总算还好,一眼瞥见古
  
  应春是好好的。他抢上几步,亲手揭开门帘,不断地喊:“扶好,扶好!”又抽空向里说了
  
  句,自是对七姑奶奶而发:“快叫人搬一张藤靠椅来!”惊魂初定的七姑奶奶问道:“谁
  
  啊?”
  
  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个萧家骥,接口说道:“胡先生!”“哪个胡先生?”
  
  “还有哪个?小爷叔!”
  
  七姑奶奶一听心就酸了;急急往门口迎了出去,正好男仆扶着胡雪岩到门口,灯光映
  
  照,哪里还认得出来?“是小爷叔?”
  
  “七姐!”满脸于思,憔悴异常的胡雪岩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牙,“是
  
  我。”
  
  “真是小爷叔?”七姑奶奶双泪交流,“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时候哪里有功夫说话?”古应春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搬藤椅来?”
  
  七姑奶奶赶紧回身指挥丫头,搬来一张藤椅,铺上褥子;男仆们七手八脚地将胡雪岩扶
  
  着躺下,她这时才发觉,胡雪岩一条腿受伤了。
  
  “快请医生来!拿姜汤!”古应春一叠连声地吩咐:“熬粥!”
  
  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乱了枪法,倒是萧家骤比较镇静:“师父,你让胡先生先坐定了再
  
  说。”
  
  胡雪岩那边坐定下来,已有丫头端来一碗红枣姜汤,他一面喝,一面喘气,手在发抖、
  
  腿在抽筋,那副样子看在七姑奶奶眼里,视线立刻就模糊了。
  
  “这是虚极了!”古应春对他妻子说,“这时候还不能多吃东西;你把那枝老山人参拿
  
  出来。”
  
  这是因为胡雪岩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坐只小船一路逃出来,由于身上带着公
  
  事,不敢露面,昼伏夜行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长毛窝”,沿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
  
  也不能尽情饱餐,因为肠胃太弱,骤饱之下,无法消化。相传每年冬天开施粥厂,头一天总
  
  有几个穷汉因为过于贪心而胀死;七姑奶奶也懂这个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内、珍藏
  
  已久的吉林老山人参来,让胡雪岩嚼咽而食,扶保元气。“小爷叔,”七姑奶奶望着他那条
  
  受伤的腿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说着,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脚,胡雪岩急忙往里一缩。伤是在嘉兴附近为长毛盘问时,一
  
  句话不对劲被砍了一刀;无医无药,在荒郊野庙胡乱找了些香火掩敷,从小褂子上撕了些布
  
  条扎紧,如今正在溃烂,血污淋漓,肮脏不堪,所以胡雪岩不愿让她沾手,“七姐,你不要
  
  动它。”胡雪岩说一句便喘气,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我饿!”
  
  “我晓得、我晓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个办法,“我先弄些东西来给小爷叔
  
  吃。”
  
  我亲自入厨,舀了一碗现成的鸡汤,撇去浮油,撕一块脯子肉剁成肉泥,倒在汤里;然
  
  后取一块米粉做的奶糕,在鸡汤中捣碎泡化,成了一碗“浆糊”,亲手捧给胡雪岩。
  
  一闻见香味,胡雪岩先就忍不住连连咽着唾沫;接到手里恨不得一下子吞进肚里,但他
  
  想到,过于露出“馋相”,会伤他们夫妻的心,所以不得不强自抑制着,装得斯文从容地,
  
  一匙一匙舀着吃。
  
  一大碗浆糊吃得光光,实在意有未尽;便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道:“七姐,五脏庙还在
  
  造反。”
  
  “小爷叔,”古应春劝他,“等下再吃!
  
  “喔!”胡雪岩点点头,但脸上是异常失望的神色。七姑奶奶大为不忍,但也不能不顾
  
  他的肠胃,随即说道:“这样吧,弄点吃不坏的东西来吃。”
  
  于是装了几盘零食,松子、杏仁、蜜枣、金橘饼之类,为他“煞馋”;而就在这个时
  
  候,伤科医生到了,检视伤口,认为相当严重,总要半个月才能行动。
  
  “这,这办不到,”胡雪岩很着急地说,“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
  
  “什么?”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小爷叔,你还要回去?回杭州?”
  
  “是啊!杭州城里,多少张嘴都朝天张大了在等我。”“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特
  
  为到上海来买米的。”古应春向七姑奶奶解释:“这是救命的事,小爷叔确是不便耽搁;我
  
  已经派人去请五哥来商量了。不过,”他转脸向伤科医生问道:“先生,无论如何要请你费
  
  心;不管用什么贵重药,总要请你想个法子,让我们这位小爷叔,三五天以内,就能走
  
  动。”“真的。”这时的七姑奶奶也帮着恳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们这位小爷
  
  叔早到一天,杭州城里就要多活好些人。这是阴功积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看过的
  
  病人,没有比这位再要紧的。”
  
  最后这句话很有力量,伤科医生大为动容,将他的伤口左看右看,攒眉咂嘴了好半天,
  
  说出一句话来。“办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
  
  “不要紧!”胡雪岩咬一咬牙说,“什么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
  
  “说说容易。”伤科医生大摇其头,“看你的样子,人是虚弱到了极点;痛得厉害,人
  
  会昏过去。等我想想。”他转脸问道:“古先生,你不是认识外国医生?”
  
  这一说,提醒了古应春;悔恨不迭——只为胡雪岩的模样,令人震惊;一时昏瞀,竟想
  
  不起请西医,如今倒不便“另请高明了”了。
  
  “是!”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说。
  
  “外国医生的看法来得慢:不过他们有两样药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点止痛药来。”
  
  “这,”古应春面有难色,他知道西医跟中医不同,不曾诊视过病人,不肯随便给药;
  
  而且止痛的药也不止一种,有外敷、有内服,“要哪一种止痛药,总得有个药名才好。”
  
  “药名就说不出来了;叽哩咕噜的洋文,弄不清楚。”伤科医生略停一下,下了决心,“算
  
  了!耽误时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动手。”
  
  于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一打开来,雪亮耀眼,是几把大小不同的刀钳;然后用
  
  新棉花擦拭伤口,运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岩满头大汗。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心惊肉跳,也陪
  
  着他淌汗;同时还得胡作镇静,想出话来安慰病人,七姑奶奶象哄小孩似地,不断地说:
  
  “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毕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扎妥当;伤科医生自己也大大地舒了口气,
  
  “总算还好,没有变成破伤风。”他说,“‘金疮出血太多,其脉虚细者生。’如今千万要
  
  好好照料,疏忽不得。”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禁忌,不能劳动,不能生气,不能大说大笑;还要“忌口”,咸、
  
  酸、辣和热酒、热汤都不能喝,连热粥也在禁忌之列。
  
  “糟了!”七姑奶奶说,“刚喝了一大碗热鸡汤。”“喝也喝过了,提它干什么?”古
  
  应春说,“以后小心就是了。”
  
  等伤科医生一走,古应春要改请西医来看;七姑奶奶不赞成,胡雪岩也表示不必,因为
  
  他自觉痛楚已经减轻,证明这位伤科医生有些手段,自不宜更换医生。
  
  “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岩说,“办大事要紧。五哥怎么还不来?”
  
  “今天是他一徒弟续弦,在吃喜酒,我已经派人去追了。小爷叔,”古应春说:“有事
  
  你先分派我。”
  
  “好!”他探手入怀,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给古应春。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惊心动魄的王有龄的两通血书,一通致闽浙总督庆端,乞援以外,
  
  更望设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带领所募的湘勇,往杭州这方面打,好牵制长毛,
  
  减轻杭州的压力。
  
  还有一通是给江苏巡抚薛焕的,要求筹饷筹粮,同时附着一件奏稿,托薛焕代缮拜发。
  
  其中详叙杭州被围绝粮,归咎于驻在绍兴的团练大臣王履谦,勾结劣绅,把持地方,视省城
  
  的危急,如秦人之视越;更骇人听闻的是,居然唆使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长毛窜陷
  
  钱塘江南岸,与杭州隔水相望的萧山,如兴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头拦击;寡不敌众,官军
  
  败退。王履谦和萧绍一带的百姓,平时就与官军不和,猜忌甚深;这时以为炮船通敌,回来
  
  是替长毛带路,王履谦便下令包围活捉,格杀不论。
  
  廖宗元得报,知道这纵非诬陷,也是极严重的误会,赶紧亲自出城弹压。暴民一声呼
  
  啸,将廖宗元从马上拉下来痛殴,王履谦袖手旁观,默赞其事。由这一番内讧,替敌人制造
  
  了机会;长毛长驱猛扑,兵不血刃而陷绍兴。长毛进城的前一天,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
  
  绍兴逃到宁波,经海道逃到福建;而杭州的粮道,也就此断了。王有龄自然要参劾王履谦,
  
  措词极其严厉;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话,可以想见他对王履谦怨恨入骨。
  
  “这两封血书,”古应春问道,“怎么样处置?”“都送薛抚台——。”
  
  “好。”古应春不等他话完,就要起身,“我连夜送去。”
  
  “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还有话。”“是!你说。”
  
  “我要托你面见薛抚台。”胡雪岩虽然气弱,但低微的语声中,仍然显得很有决断:
  
  “米,我自己想办法;运米的船,回头要问五哥,能够不麻烦官府最好。不过,他要替我派
  
  兵护运。”
  
  “这条路通吗?”
  
  “有一条路好走,你不明白;五哥知道,等他来了再说。”胡雪岩又说:“还有几首
  
  诗,也请你送给薛抚台;你说我因为腿伤,不能当面去见他,要问杭州惨状到什么样子?请
  
  他看这几首诗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几张极皱的纸。古应春摆在桌上抹平了细
  
  看,标题叫《辛酉杭城纪事诗》,作者名叫张荫榘。一共是十二首七绝;每首都有注解,看
  
  到第五首,古应春念道:雍容铃阁集簪裾,九月秋清气象舒;无数妖氛惊乍逼,十门从此断
  
  军书。
  
  诗下的注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贼以数十万众围城,十门紧闭,文报从此不通,居民
  
  如笼中鸟,釜中鱼。”古应春念到这里,屈指数了一下:“今天十一月初五,围了四十天
  
  了。”
  
  “四十天不算多,无奈缺粮已久;围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乱了。”胡雪岩叹口气说:“你
  
  再看下去。”
  
  接下去看,写的是:
  
  十面城门十面围,大臣谁是识兵机?
  
  国人望岁君胡胄,传说张巡整队师。
  
  注是:“十月初六日,张军门玉良援到,大获胜仗;即派况副将文榜于下午入城见王中
  
  丞有龄,请城内连夜移兵出扎,便可与张军门联络,以通粮道。饶军门从旁阻之云:‘明日
  
  总来得及。’不料伪逆李秀成连夜筑成木城,于是饷道与张营隔绝。而十城隔濠,亦遍筑土
  
  城。当张军门令况副将入城见中丞,以灭贼自任,百姓延颈觇伺,均言贼必扑灭。”
  
  看完这首诗和原注,古应春问道:“饶军门是谁?”“饶廷选。这个人因为救过广信
  
  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实没用。”胡雪岩叹口气说:“我劝过王雪公多少次,说他因人
  
  成事,自己胆子小得很。王雪公不听我的话。救杭州就靠这个机会;错过这个机会,神仙来
  
  都没救了。”“张玉良呢?”古应春又问,“这个人大家都说他不行,到底怎么样?”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诗中是这样交代:
  
  桓侯勇健世无双,飞炮当前岂肯降?
  
  万马不嘶军尽泣,将星如斗落长江。
  
  “怎么?阵亡了?”
  
  “阵亡了。”胡雪岩摇摇头,“这个人也耽误了大事,嘉兴一败,金华兰溪又守不住,
  
  杭州就危险了。不过,总算亏他。”“诗里拿他比做张飞,说得他很好。”
  
  “他是阵亡殉国的,自然要说得他好。”胡雪岩黯然说道:“我劝王雪公暂且避一避。
  
  好比推牌九摇摊一样,这一庄手气不顺;歇一歇手,重新来过。王雪公不肯,他说他当初劝
  
  何根云,守土有责,决不可轻离常州;现在自己倒言行不符;怎么交代得过去?”
  
  “看起来王雪公倒是忠臣。”
  
  “忠臣?”胡雪岩冷笑:“忠臣几个钱一斤?我看他——。”语声哽咽欲绝。古应春从
  
  未听胡雪岩说过什么愤激的话,而居然将“忠臣”说得一文不值,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悲
  
  愤。只是苦于没有话可以安慰他。
  
  “先吃饭吧!”七姑奶奶说,“天大的事,总也得吃饱了才好打主意。而且小爷叔真的
  
  也饿了。”
  
  “提到杭州,我哪里还吃得下饭?”胡雪岩泪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后那两首诗。”
  
  古应春细细看了下,颜色大变;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么了?”她问,“说什么?”
  
  “你听我念!”古应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剜肉人来非补疮,饥民争啖事堪伤;一腔热血三升血,强作龙肝凤脯尝。
  
  “什么?”七姑奶奶大惊问道“人吃人?”
  
  古应春不即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注解:“兵勇肆掠,居民鸣锣捕获,解送凤山门
  
  王中丞常驻之处。中丞询实,请王命尽斩之;尸积道旁,兵士争取心肝下酒,饥民亦争脔食
  
  之。‘食人肉’,平日见诸史乘者,至此身亲见之。”就这一段话,将厅前厅后的人,听得
  
  一个个面无人色,七姑奶奶连摇摇头:“世界变了!有这样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爷
  
  叔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简直叫无足为奇。”胡雪岩容颜惨淡地喘着气说:“人饿极了,什么
  
  东西都会吃。”
  
  他接下来,便讲杭州绝粮的情形——这年浙西大熟,但正当收割之际,长毛如潮水般涌
  
  到;官军节节败退,现成的稻谷,反而资敌,得以作长围久困之计。否则,数十万长毛无以
  
  支持;杭州之围也就不解而自解了。
  
  杭州城里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粮;升斗小民,却立刻就感到了威胁,米店在闭城之
  
  前,就已歇业。于是胡雪岩发起开办施粥厂,上中下三城共设四十七处,每日辰、申两次,
  
  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妇孺挤不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没有多久,粥厂就不能不关闭。但官米还在计口平卖,米卖完了卖豆子,豆卖完了卖麦
  
  子。有钱的人家,另有买米的地方,是拿黄金跟鸦片向旗营的八旗兵私下交换军粮。又不
  
  久,米麦杂粮都吃得光光,便吃药材南货,熟地、米仁、黄精,都可以代饭;枣栗之类,视
  
  如珍品,而海参,鱼翅等等席上之珍,反倒是穷人的食料。
  
  再后来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钉鞋——钉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草根树皮。杭州人
  
  好佛,有钱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欢“放生”;有处地方叫小云楼,专养放生的牛羊猪鸭,自
  
  然一扫而空了。
  
  “杭州城里的人,不是人,是鬼;一个个骨头瘦得成了一把,望过去脸上三个洞,两个
  
  洞是眼睛,一个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风吹鸭蛋壳’,飘飘荡荡,站不住脚。”胡雪
  
  岩喘口气,很吃力地说:“好比两个人在路上遇着,有气无力在谈话;说着,说着,有一个
  
  就会无缘无故倒了下去。另一个要去扶他;不扶还好,一扶头昏眼花,自己也一跟头栽了下
  
  去,爬不起来了。象这样子的,‘倒路尸’,不晓得有多少?幸亏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
  
  早就生瘟疫了。”“那末,”七姑奶奶急急问道:“府上呢?”
  
  “生死不明。”胡雪岩垂泪说道:“早在八月里,我老娘说是避到乡下好;全家大小送
  
  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城一关,就此消息不知。”
  
  “一定不要紧的。”七姑奶奶说,“府上是积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欢行善做好事,吉人
  
  天相,一定平安无事。”“唉!”古应春叹口气,“浩劫!”
  
  这时已经钟打八点,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称佛地的杭州,竟有人吃人的惨
  
  状,上上下下,谁都吃不下饭。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不劝;但草草终席,塞责而已。
  
  吃饱了的,只有一个闻信赶来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为上宾;席间听得胡雪岩已
  
  到的消息,急于脱身,但仍旧被灌了好些酒,方得离席。此时一见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
  
  只望着胡雪岩发愣。
  
  “小爷叔,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五哥,你不要问他了。真正人间地狱,九死一生,现在商量正事吧!”
  
  “请到里头来。”七姑奶奶说,“我替小爷铺排好了。”
  
  她将胡雪岩的卧室安排在古应春书斋旁边的一间小屋;裱糊得雪白的窗子,生着极大的
  
  火盆,一张西洋铜床铺得极厚的被褥。同时又预备了“独参汤”和滋养而易于消化的食物;
  
  让他一面吃、一面谈。
  
  实际上是由古应春替他发言,“五哥,”他说,“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饿死了,小爷叔
  
  是受王抚台的重托,到上海来办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浙江藩库发了两万银子;现银没法带,我是空手来的。”胡雪岩说,“我钱庄里也不
  
  知道怎么样?五哥,这笔帐只好以后再算了。”
  
  “钱小事,”古应春接口说道,“我垫。”
  
  “也用不着你垫,”尤五接口说道,“通裕庄一千石米在仓里;另外随时可以弄一千
  
  石,如果不够;再想办法。米总好办,就是怎么样运法?”
  
  “运河不通了,嘉兴这一关就过不去。”胡雪岩说,“只有一条路,走海道经鳖子
  
  门。”
  
  鳖子门在海宁,是钱塘江入海之处、在明朝是杭州防备倭患的第一门户。尤五对运河相
  
  当熟悉,海道却陌生得很,便老实说道:“这我就搞不清楚了。要寻沙船帮想办法。”
  
  沙船帮走海道,从漕米海运之议一起,漕帮跟沙船帮就有势不两立的模样。现在要请他
  
  跟沙船帮去打交道,未免强人所难;胡雪岩喝着参汤,还在肚子里盘算,应该如何进行,古
  
  应春却先开口了。
  
  “沙船帮的郁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识;事到如今,也说不得冒昧了。我去!”
  
  说着,就站起身来;尤五将他一拉,慢条斯理地说:“不要忙,等我想一想。”
  
  胡雪岩依然非常机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挣扎着起身;七姑奶奶紧赶一面扶,一面
  
  问:“小爷叔,你要啥?”胡雪岩不答她的话,站起身,叫一声:“五哥!”便跪了下去。
  
  尤五大惊,一跳老远,大声说道:“小爷叔、小爷叔,你这是为啥?折熬我了。”
  
  古应春夫妇,双双将他扶了起来,七姑奶奶要开口,他摇摇手说:“我是为杭州的百姓
  
  求五哥!”
  
  “小爷叔,你何必如此?”尤五只好说痛快话了:“只要你说一句,哪怕郁老大跟我是
  
  解不开的对头,我也只好去跟他说好话。”
  
  他跟郁老大确是解不开的对头——郁老大叫郁馥华,家住小南门内的乔家滨,以航行南
  
  北洋起家,发了好大一笔财。本来一个走海道,一个走运河,真所谓“河水不犯井水”;并
  
  无恩怨可言,但从南漕海运以后,情形就很不同了。尤五倒还明事理,大势所趋,不得不
  
  然,并非郁馥华有意想承揽这笔生意,打碎漕帮的饭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却不是这么
  
  想。加以沙船帮的水手,趾高气扬;茶坊酒肆,出手阔绰,漕帮弟兄相形出绌,越发妒恨交
  
  加,常起摩擦。
  
  有一次两帮群殴,说起来,道理是漕帮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郁馥华听信了江
  
  苏海运局中几个候补佐杂的话,将尤五手下的几个弟兄,扭到了上海县衙门。知县刘郇膏是
  
  江苏的能员,也知道松江漕帮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愿多事;同时古应春在上海县
  
  衙门也算是吃得开的,受尤五之托,去说人情。两下一凑,刘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传
  
  了尤五到堂,当面告诫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结,将人领了回去。
  
  这一下结怨就深了。在尤五想,连县大老爷都知道松江漕帮不好惹,网开一面;郁馥华
  
  反倒不讲江湖义气,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条线上的人。既然如此,两不往返;
  
  尤五特地召集所属码头的头脑,郑重宣布:凡是沙船帮的一切,松江漕帮,不准参预。有跳
  
  槽改行到沙船帮去做水手的,就算“破门”,从今见面不认。
  
  郁馥华自己也知道做错了一件事,深感不安;几次托人向尤五致意,希望修好。尤五置
  
  之不理,如今却不得不违反自己的告诫,要向对方去低头了。
  
  “为小爷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顶’了;不过这两年,我的旗号扯得忒
  
  足,一时无法落篷。难就难在这里。”
  
  “五哥,你是为杭州的百姓。”胡雪岩说,“我腿伤了,没办法跟郁老大去办交涉——
  
  话说回来了,出海进鳖子门这一段,不要紧;一进鳖子门,反有风险,郁老大作兴不肯点头
  
  只有你去托他,他要卖你一个交情,不肯也得肯。至于你说旗号扯得太足,落不下篷,这也
  
  是实话;我倒有个办法,能够让你落篷,不但落篷,还让你有面子,你看怎么样?”“小爷
  
  叔,你不要问我,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也是说说而已;真的没有办法也只好硬着
  
  头发去见郁老大。”“不会让你太受委屈。”胡雪岩转脸说道:“老古,我请你写封信;写
  
  给何制台——。”
  
  “写给何制台?”古应春说,“他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这难道打听不到?”
  
  “打听是一定打听得到的。”尤五接口说道,“他虽然革了职,要查办,到底是做过制
  
  台的人,不会没人晓得。不过,小爷叔,江苏的公事,他已经管不到了,你写信给他为
  
  啥?”
  
  “江苏的公事他虽管不到,老长官的帐,人家还是要卖的。”胡雪岩说,“我想请他交
  
  代薛抚台或者上海道,让他们出来替五哥跟郁老大拉拉场。”
  
  “不必,不必!”尤五乱摇双手,“现任的官儿,我跟他们身分不配;这种应酬,场面
  
  上尴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应春倒觉得胡雪岩的话,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
  
  解不宜结,如有地方大员出面调停,双方都有面子,应该顺势收篷了。”
  
  “这还在其次,”他接下来讲第二个理由:“为了小爷叔的公事,郁老大的沙船是无论
  
  如何少不了的;不过风险太大,就算卖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这个情,将来很难补报。有官
  
  府出面,一半就等于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债不就可以轻得好多?”
  
  “老古的话,一点不错。”胡雪岩连连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尤五自然同意。于是胡雪岩口述大意,古应春代为执笔,写好了给
  
  何桂清的信;约定第二天一早分头奔走,中午都得办妥。至于运米的细节,要等尤五跟郁馥
  
  华言归于好以后才谈得到。
  
  安顿好了两拨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时了;向丈夫问好胡雪岩的公事,听说其
  
  中有写信给何桂清的这一段周折,当时就“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还容得你们‘城头上出棺材,大兜大转’!且不说杭州城里的老百
  
  姓,都快饿死光了;光是看小爷叔这副样子来讨救兵,就该连夜办事。”她气鼓鼓地说,
  
  “真正是,看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这样子娘娘腔?”古应春笑了,“你不要跟我
  
  跳脚,你去问你哥哥!”他说:“不是我劝,五哥跟郁老大的过节还不肯解呢!”“等我
  
  去!”七姑奶奶毫不迟疑地,“等我去跟五哥说。”
  
  不用她去,尤五恰好还有私话要跟妹夫来说;一开门就遇见,见她满脸不悦的样子,不
  
  由得诧异。
  
  “怎么?跟哪个生气?”
  
  古应春一听这话,赶紧拦阻:“七姐,你跟五哥好说。五哥有五哥的难处,只要你讲得
  
  有道理,五哥会听的。”“好,我就讲道理。五哥,你进来坐,我请问你一句话,是小爷叔
  
  的交情要紧?还是什么制台、抚台的面子要紧?”“你问这话啥意思?”
  
  “自然有讲究。你先回了我的话,我再讲缘故给你听。”“当然小爷叔的交情要紧。”
  
  “好!”七姑奶奶脸色缓和下来了,“我再问一问,杭州一城百姓的命,跟我们漕帮与
  
  郁老大的过节,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哪一方来得重?”
  
  尤五哑然,被驳得无话可说。古应春又高兴,又有些不安;因为虽是娘舅至亲,到底要
  
  保持一分客气,有些话不便率直而言,现在有了“女张飞”这番快人快语,足以折服尤五,
  
  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让人,再说下去会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适可而止。
  
  七姑奶奶长了几岁,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时声音放得平静了:“依我说,小
  
  爷叔是想替你挣面子,其实主意不大高明。”
  
  “这样说,你必有高明主意?”古应春点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说给五哥听一听,看看行
  
  不行得通?”
  
  “要做官的出来拉场,就有点吃罚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对!”尤五一拍大腿,大为称赏,“阿七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小爷叔那里我不好驳,
  
  实实在在是有点这样的味道。”“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
  
  哥,你明天去看郁老大,只说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小爷叔的交情,向他低头,请他帮
  
  忙。这话传出去,哪个不说你大仁大义?”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说的私话,就是觉得
  
  不必惊动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办法没有?这话,现在也就不必再说了。
  
  一到小南门内乔家滨,老远就看到郁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华的这所新居,落成不
  
  久,就有小刀会起事,为刘丽川头尾盘踞了三年;咸丰五年大年初一,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由
  
  法国海军提督辣尼尔帮忙,克复了上海县城,郁馥华收复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华丽
  
  了。
  
  尤五还是第一次到郁家来,轻车简从,无人识得;他向来不备名帖,只指一指鼻子说:
  
  “我姓尤,松江来的。”
  
  尤五生得劲气内敛,外貌不扬,衣饰亦朴素得很;郁家的下人不免轻视,当他是来告帮
  
  求职的,便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老爷不在家,你明天再来。”
  
  “不,我有极要紧的事,非见你家老爷不可。请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这里立等。”
  
  “到哪里去找?”郁家的下人声音不好听了。
  
  尤五是极有涵养的人,而且此来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决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
  
  商量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这里现成的条凳,让我坐等,可以不可以?”
  
  郁家门洞里置两条一丈多长的条凳,原是供来客随带的跟班和轿夫歇脚用的,尤五要
  
  坐,有何不可?尽管请便就是。
  
  这一坐坐了个把时辰,只见来了一辆极漂亮的马车,跨辕的俊仆,跳下车来,将一张踏
  
  脚凳放在车门口,车厢里随即出来一名华服少年,昂然入门。
  
  这个华服少年是郁馥华的大儿子郁松年,人称“郁家秀才”——郁馥华虽发了大财,总
  
  觉得子侄不得功名,虽富不贵,心有未足,所以延请名师,督促郁松年下帷苦读。但“场中
  
  莫论文”,一直连个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银五万,修葺文庙,朝廷遇有这种义举,不外两
  
  种奖励,一种是饬令地方官为此人立牌坊褒奖,一种是增加“进学”,也就是秀才的名额。
  
  郁馥华希望得到后一种奖励,经过打点,如愿以偿。
  
  这是为地方造福,但实在也是为自己打算。学额既已增加,“入学”就比较容易;郁松
  
  年毕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称叫做“生员”;其间又有各种分别,占额外名额的叫做“增
  
  生”,但不论如何,总是秀才,称郁松年为“郁家秀才”,表示这个秀才的名额,是郁家斥
  
  巨资捐出来的,当然有点菲蒲的意味在内。
  
  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虽不免纨绔习气,却是有志于学,彬彬有礼;当时已经在下人一
  
  片“大少爷”的招呼声中,进入屏门,忽然发觉有异,站定了,回身注视,果然看到了尤
  
  五。
  
  “尤五叔!”他疾趋而前,请了个安,惊喜交集地问,“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你老人家,”尤五气量甚宽,不肯说郁家下人的坏话,“听说不在家,我等一
  
  等好了。”
  
  “怎么在这里坐?”郁松年回过脸去,怒声斥责下人:“你们太没有规矩了,尤五爷来
  
  了,怎么不请进去,让贵客坐在这里?”
  
  原先答话的下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结怨,以及希望修
  
  好而不得的经过,平时早就听过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门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
  
  五,过在不宥,说不定就此敲碎了绝好的一只饭碗,所以吓得面无人色。
  
  尤五见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骂他,你不要骂他。”他赶紧拦在前面,
  
  “管家倒是一再邀我进去,是我自己愿意在这里等,比较方便。”
  
  听得这一说,郁松年才不言语,“尤五叔,请里面坐!”他说,“家父在勘察城墙,我
  
  马上派人去请他回来。”“好的,好的!实在是有点要紧事,不然也不敢惊动你老人家。”
  
  “尤五叔说哪里话?请都请不到。”
  
  肃客入厅,只见华堂正中,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御笔四个大字:“功襄保赤”。这
  
  就是郁馥华此刻去勘察城墙的由来——当上海收复时,外国军舰在浦江南码头开炮助攻,从
  
  大南门到大东门的城墙,轰坏了一大片;朝廷以郁家巨宅曾为刘丽川盘踞,郁馥华难免资匪
  
  之嫌,罚银十万两修复城墙,而经地方官陈情,又御赐了这一方匾额。如今又有长毛围攻上
  
  海的风声;郁馥华怕自己所修的这段城墙,不够坚固;万一将来由此攻破,责任不轻,所以
  
  连日勘察,未雨绸缪。听郁松年说罢究竟,尤五趁机安了个伏笔,“令尊一向热心公益,好
  
  极、好极!”他说,“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问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来,还是等家父到了再谈?”
  
  “先跟你谈也一样。”于是尤五将胡雪岩间关乞粮的情形,从头细叙;谈到一半郁馥华
  
  到家,打断了话头。“尤五哥;”郁馥华是个中号胖子,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喘又笑地
  
  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难得,难得!”“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来求你;正跟你们老
  
  大谈。”
  
  郁松年接口提了一句:“是要运粮到杭州——。”郁馥华脑筋极快,手腕极其圆滑,听
  
  他儿子说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说:“好说,好说!尤五哥的事,总好商
  
  量。先坐定下来;多时不见,谈谈近况。尤五哥,你的气色好啊,要交鸿运了!”
  
  “托福、托福。郁老大,今天我来——。”
  
  “我晓得,我晓得。”郁馥华不容他谈正事;转脸向他儿子说道:“你进去告诉你娘,
  
  尤五叔来了;做几样菜来请请尤五叔,要你娘亲手做。现成的‘糟钵头’拿来吃酒,我跟你
  
  尤五叔今天要好好叙一叙。”
  
  尤五早就听说,郁馥华已是百万身价,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结发妻子下厨,亲手治馔款
  
  客,足见不以富贵骄人,这点象熬不忘贫贱之交的意思,倒着实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
  
  情。
  
  摆上酒来,宾主相向相坐;郁馥华学做官人家的派头,子弟侍立执役,任凭尤五怎么
  
  说,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执壶替客人斟满了,郁复华郑重其事地双手举杯,高与鼻齐,专
  
  敬尤五;自然有两句要紧话要交代。
  
  “五哥,”他说,“这几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请包涵。江海一家,无分南北西
  
  东;以后要请五哥随处指点照应。”说着,仰脸干了酒,翻杯一照。
  
  尤五既为修好而来,自然也干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过去的事,今天一
  
  笔勾销。江海一家这句话不假,不过有些地方,也要请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贵手!”
  
  “言重、言重!”郁馥华惶恐地说了这一句,转脸问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这个人,是帮郁复华创业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团团的富家翁。当时将他
  
  唤了来,不待郁复华有所言语,便兜头作了个大揖,满脸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
  
  还认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惊喜的神气,“是福全哥,你发福了。”
  
  “不敢当,不敢当。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们是小辈;尤五哥你客气
  
  倒是见外了。”郁馥华接着转脸告诫福全:“你关照下去,江海一家,松江漕帮的弟兄,要
  
  当自己人一样,处处尊敬、处处礼让。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话一式一样。”
  
  他说一句,福全答应一句;神态不但严肃,而且诚恳。江湖上讲究的是“受人一尺,还
  
  人一丈”;尤五见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诚相与、谦虚退让的话交代。
  
  多时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华相当高兴。从利害关系来说,沙船帮虽然兴旺一时,而漕
  
  帮到底根深蒂固,势力不同,所以两帮言归于好,在沙船帮更尤其来得重要。郁馥华是个极
  
  有算计的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大大铺张一番;传出去是尤五自己愿意修好,岂不是足可以增
  
  加光彩与声势的一件好事?打定了主意,当即表示,就在这几天,要挑个黄道吉日,大摆筵
  
  宴,略申敬意。言语恳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辞;当下未吃先谢,算是定了局。
  
  这一下情分就更觉不同,郁馥华豪饮快谈,兴致极好。尤五却颇为焦急,他是有要紧事
  
  要谈,哪有心思叙旧?但又不便扫他的高兴;这样下去,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岂不白来一
  
  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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