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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九章 上下打点,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伙人_收服世龙

  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九章 上下打点,在湖州撞上一位最佳合伙人_收服世龙 (第2/2页)
  
  于是停杯吃饭,饭罢到一家名叫“沂园”的浴室去洗澡。郁四每日必到,有固定的座位──那一排座都给他留着招待朋友。一到坐定,跟在碧浪春一样,立刻有许多人上来招呼。这一回郁四又不同的,不管来人身份高低,一律替胡雪岩引见,应酬了好一会,才得静下来。
  
  “小和尚这一刻在那里?”他就这么随便看着人问,“有人晓得没有?”
  
  “还会在那里?自然是王家赌场。”有人回答。
  
  胡雪岩明白郁四的意思,是要找小和尚来谈,便拦阻他说。“郁四哥,慢一慢!”
  
  “怎么样?”
  
  胡雪岩想了一会问道:“不晓得他肯不行跟我到杭州去?”
  
  “咦!”郁四不解,“你怎么想的,要把他带到杭州去?”
  
  “我在杭州,少这么一个可以替我在外面跑跑的人。”胡雪岩这样回答。
  
  “他从没有出过湖州府一步,到省城里,两眼漆黑,有啥用处?”
  
  胡雪岩没有防到,郁四会持反对的态度,而且说的话极在理,所以他一时无法回答,不由得楞了一楞。
  
  这一楞便露了马脚,郁四的心思也很快,把从阿七提起小和尚以后,胡雪岩所说的话,合在一起想了一下,断定其中必有不尽不实之处──如果不想交这个朋友,可以置诸不问,现在彼此一见,要往深里结交,就不能听其自然了。
  
  “小和尚这个人滑得很,”他以忠告的语气说:“你不可信他的话。”
  
  光棍“一点就透”,胡雪岩知道郁四已经发觉,小和尚曾有甚么话,他没有告诉他。有道是“光棍心多”,这一点误会不解释清楚,后果会很严重。便是解释也很难措词──说不定就是一出“乌龙院”,揭了开来,郁四脸上会挂不住。
  
  再想想不至于,阿七胸无城府,不像阎婆惜,郁四更不会像宋江那么能忍,而小和尚似乎也不敢,果有其事,便决不肯坦率自道郁四不准他上阿七的门。不过阿七对小和尚另眼相看,那时毫无可疑的,趁此机会说一说,让郁四有个警觉,也不算是冒昧之事。
  
  于是他说:“郁四哥,我跟你说实话。小和尚这个人,我倒很中意。不过他说你不准他上门,所以我不能在湖州用他。你我相交的日子长,我不能弄个你讨厌的人在眼前。我带他到杭州就无所谓了。”
  
  这才见得胡雪岩用心之深!特别是当着阿七,不说破他曾有不准小和尚上门的话,郁四认为他为朋友打算,真个无微不至。照此看来,他要带小和尚到杭州,多半也是为了自己,免得阿七见了这个“油头小光棍”,心里七上八落。
  
  心感之下,郁四反倒觉得有劝阻他的必要:“不错,我有点讨厌小和尚。不过,讨厌归讨厌,管我还是要管。这个人太滑,吃玩嫖赌,无一不精,你把他带了去要受累。”
  
  “吃玩嫖赌,都不要紧。”胡雪岩说:“我只问郁四哥一句话,小和尚可曾有过吃里扒外的行为?”
  
  “那他不敢!要做出这种事来,不说三刀六洞,起码湖州这个码头容不得他。”
  
  “既然如此,我还是带了他去。就怕他自己不肯──人,总是在熟地方好。”
  
  “没得这话!”郁四摇摇头:“你真的要他,他不肯也得肯。再说,跟了你这样的‘爷叔辈子’,还有甚么话说?我刚才的话,完全是为你着想。”
  
  “我知道,我知道。”胡雪岩说,“我不怕他调皮。就算我自己驾驭不了,有你在那里,他敢不服贴?”
  
  这句话恭维得恰到好处,郁四大为舒服。再想一想,这样子“调虎离山”,而且出于阿七的推荐,轻轻易易地去了自己心中一个“痞块”,岂非一件极痛快的事?
  
  “不过,这也不必急。”郁四从从容容地说,“这件事等你回省城以前办妥就可以了。等闲一间,我先把小和尚找来,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果真中意了,你不必跟他说甚么,你把你的意思告诉我,带到杭州派他啥用场?等我来跟他说好了。”
  
  “好极,好极!”胡雪岩要用小和尚,本就是一半为了郁四,乐得听他安排:“我就拜托郁四哥了。”
  
  到沂园来“孵混堂”,主要的就是避开阿七谈小和尚,既有结果,不必再“孵”,胡雪岩穿衣告辞,急着要跟老张去碰头。
  
  “你一个人去,陌陌生生,怎么走法?”郁四把沂园的伙计喊了来说:“你到轿行里去喊顶轿子,说是我要的。”
  
  很快地,簇新的一顶轿子抬到,三个年轻力壮的轿夫,态度非常谦恭,这自然是郁四吩咐过了的缘故,胡雪岩说了地址,上轿就走。
  
  张家住在城外,就在码头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轿子一抬进去就塞住了──这条巷子,实在也难得有轿子经过,所以路人不但侧身而让,并且侧目而视,其中一个就是阿珠。
  
  他没有看见,她却发现了,“喂,喂!”她望着抬过门的轿子喊:“你们要抬到那里去?”
  
  轿夫不理她,胡雪岩却听出是阿珠的声音,急忙拍拍扶手板,示意停轿。
  
  “怎么到这时候才来?”一见面就是埋怨的口气,显见得是“一家人”,让左邻右舍发觉了,会引起诧异。阿珠自觉失言,立刻红晕上脸,强笑道:“我们这条巷子里,难得有坐轿来的贵客!请进来,请进来。”
  
  “你先进去。”胡雪岩心细,看轿子停在门口,妨碍行人会挨骂,所以先关照轿夫,把轿子停在巷口,然后进门。
  
  进门就是客堂。里面说话,大门外的人都听得见,自然不便,阿珠把他领到后面──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东面两间,看样子是卧室,西面也是两间,一间厨房,炖肉的香味四溢,一间堆着什物。
  
  “只有到我房间里坐了!”阿珠有些踌躇,“实在不大方便。”
  
  不方便是因为她父母都不在家,“到那里去了?”胡雪岩问。
  
  “还不是伺候你胡老爷!”阿珠微带怨怼地答道,“爹到衙门看你去了,娘在河滩上,看有甚么新鲜鱼买一条,好等你来吃。”
  
  “那么,你呢?你在门口等我?”
  
  “那个要等你?我在等我娘。”
  
  “闲话少说。”胡雪岩说,“要去通知你爹一声,不要叫他空等了。”
  
  “不用,说好了的,等不到就回来,也快到家了。”
  
  说着,阿珠推开房门,只见屋中刚刚裱糊过,四白落地,十分明亮。一张床,一张梳头桌,收拾得很洁净,桌上还有只花瓶,插着几朵荷花。
  
  “地方太小了!”阿珠不好意思他说。
  
  “小的好!两个人一张床,最妙不过。”
  
  “说说就没有好话了。”她白了他一眼。
  
  “来,来,坐下来再说。”
  
  他拉着她并坐在床沿,刚要开口说话,阿珠像是突然想起了甚么,跳起身来奔了出来。在客堂里打了个转,又回了进来。
  
  “你做甚么去了?”
  
  “闩门。”她说,“大门不关上,客堂里的东西叫人偷光了都不晓得。”
  
  这是托词,胡雪岩心里明白,她是怕她爹娘突然闯了进来,诸多不便,因而笑笑答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将她一把拖住,吻她的脸。她嘴里在说:“不要,不要!”也挣扎了一会,但很快地就驯服了,任他恣意爱抚。
  
  “你的肚兜扎得太紧了。只怕气都透不过来!”
  
  “要你管?”
  
  “我是为你好。”胡雪岩去解她的钮扣,“我看看你的肚兜,绣的是甚么花?”
  
  “不可以!”阿珠抓住了他的手,“没有绣花,有甚么好看?”
  
  看她峻拒,他便不愿勉强,把手移到别处,“你会绣花,何不绣个肚兜?”他怂恿她说。
  
  “懒得动。”
  
  “你好好绣一个。绣好了,我有奖赏。”,
  
  “奖赏!”阿珠笑道:“奖甚么?”
  
  “奖你一条金链条。”他用手比着说,“吊肚兜用的。你看好不好?”
  
  这怎么不好?阿珠一双俏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这样子讲究?”
  
  “这算得了甚么?将来有得你讲究。”
  
  “好!一言为定。”阿珠很起劲地说,“我好好绣个红肚兜。你看,绣甚么花样?”
  
  “自然是鸳鸯戏水。”
  
  阿珠一下子脸又红了,低着头不作声。
  
  “怎么样?”他催问着,“这个花样好不好?”
  
  她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脉脉含情,令人心醉,他把她抱得更紧,接着,身子往后一倒,一只手又去解她的钮扣。
  
  这一下她没有作声,但外面有了声音,“砰砰”然敲了两下,接着便喊:“阿珠,阿珠!”
  
  “我娘回来了!”阿珠慌忙起身,诸事不做,先照镜子,镜子里一张面泛桃花的脸,鬓边也有些乱,她着急地说:“都是你害人!这样子怎么走得出去?”
  
  “白天不做虚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怕甚么?我去开门,你把心定下来。”
  
  胡雪岩倒真沉得住气,把长衫抹一抹,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开开门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干娘!”
  
  “咦!”阿珠的娘惊喜地问,“甚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多一息。”
  
  “阿珠呢?”
  
  “在后面。”胡雪岩知道阿珠红晕未退,有心救她一救,便问这样,问那样,绊住了阿珠的娘,容不得她抽身。
  
  而她记挂着拎在手里的一条活鳜鱼──“桃花流水鳜鱼肥”,春天不希罕,夏天却难得,而且鳜鱼往往出水就死,这却是一条活的,更为名贵,急于想去“活杀”,偏偏胡雪岩絮絮不休,只好找个空隙,向里大喊:“阿珠啊!”
  
  阿珠已经心定神闲,把发鬓梳得整整齐齐的走了出来。她娘便吩咐她去剖鱼,剖好了等她来动手,又问胡雪岩喜欢清蒸,还是红烧呢?
  
  “活鳜鱼不容易买到,自然是清蒸。”阿珠替他作了主。
  
  胡雪岩还有许多事要办,只待见老张一面,交代几句话就要走,现在看样子,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这就索性在这里,跟老张把事情都商量好了再说。
  
  “干娘!”他说,“吃饭是小事,越简单越好;等老张回来,我有许多话说。市面要弄得很热闹,大家都有得忙,功夫不能白糟蹋!”
  
  阿珠的娘知道他是实话,好在她手下快,等老张从县衙门回家,饭菜都已齐备,四个人团团坐下,边吃边谈。
  
  “一家人,我先要说句老实话。”高踞上座的胡雪岩说:“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不管甚么地方,搬了再说,这里实在太小了。”
  
  老张夫妇,面面相觑,他们的感想一样,搬家是件大事,要看房子,拣黄道吉日,家俱什物虽不多,收拾起来也得两三天。
  
  胡雪岩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的心思,数着手指说。“第一,房子明天一大早去看,像个样子就可以,先租下来住了再说,好在自己要买房子,不过一个短局,好歹都无所谓。第二,这些家俱将来也用不着,不如送了左邻右舍,做个人情,另外买新的。第三,拣日不如撞日,说搬就搬,明天一天把它都弄舒齐。”
  
  “明天一天怕来不及。”阿珠的娘踌躇着说。
  
  “那就两天。”胡雪岩很“慷慨”地放宽了限期,但又重重地叮嘱了一句,“后天晚上,我到你们新搬的地方来吃饭。”
  
  “那有这么快?”阿珠提出抗议,“你只管你自己说得高兴,不想想人家。”
  
  “来得及,来得及!”阿珠的娘不愿违拗胡雪岩的意思,但只有一点顾虑,叫阿珠去拿皇历来看。
  
  刚好,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宜于迁居的好日子,那就连最后一点顾虑都消除了,决定吃完晚饭,连夜去找房产经纪觅新居。
  
  “不要怕花钱!”胡雪岩取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她面前:“先拿这个去用。我在湖州还要开钱庄,另外也还有好些生意要做,只怕事情做不完,不怕没有钱用。他们照我的话做,没有错!”
  
  这句话为他们带来了满怀的兴奋,但都矜持着,只睁大了眼,迷惘地看着这位“娇客”。
  
  喝了几杯的胡雪岩,回想这两天的经历,也是满心愉悦,得意非凡,因而谈兴大发,“说句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今年交运脱运,会走到这样一步!”他说,“那个说‘福无双至’?机会来起来,接二连三,推都推不开。我现在最苦的是,人手不足,一个人当两个人,一天当两天,都还不够,实实在在要三头六臂才好。”
  
  “这就是所谓‘能者多劳’!”阿珠的娘到底是大小姐出身,这样掉了一句文。
  
  “说到‘能’,那倒不必假客气,我自己晓得我的本事,不过光是我一个人有本事也不行,‘牡丹虽好,绿叶扶持’。干娘,你说是不是?”
  
  “是啊!不过你也不是‘光杆儿牡丹’,我们大家齐心合力,帮你来做。”
  
  “就是这话。大家帮我来做!再说句实话,帮我就是帮自己。”胡雪岩看着老张说,“县衙门的户书郁四,你总晓得?”
  
  “晓得!”老张答道,“码头上就凭他一句话。”
  
  “那么我告诉你,郁四要跟我联手做丝生意。老张,你想想看,我在湖州,上有王大老爷,下有郁四,要钱有钱,要路子有路子,如果说不好好做一番市面出来,自己都对不起自己了。”
  
  老张老实,越是他这样说,越觉得不安,生意做得太大,自己才具不胜,所以踌躇着说:“只怕我挑不动这副担子!”
  
  “这话也是,”阿珠的娘也有些惴惴然,“市面太大,他应付不来。再说,郁四手下有的是人,未见得──”
  
  “未见得甚么?”胡雪岩抢过她的话来说,“郁四是怎么样的人,你们总也晓得。光棍做事,只要是朋友,只有拉人家一把,没有踹人家一脚的道理。他也晓得我们的交情不同,怎么好说不要老张?你们老夫妇俩放心,丝行开起来,你们只要把店里管好,坐在那里就有进帐。总而言之一句话,要勤、要快,事情只管多做,做错了不要紧!有我在错不到那里去的。”
  
  老张一面听,一面点头,脸上慢慢不同了,是那种有了把握的神气。等扒完一碗饭,他拿筷子指一指胡雪岩说:“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阿珠接口问道:“到那里去?”
  
  “我去看房子。我想起有个地方,前后两进,好像大了点,不管它,先租下来再说。”
  
  “对啊!”胡雪岩大为高兴,“你请,你请!如果回来得快,我还好在这里等你听回音。”
  
  等老张一走,阿珠下逐客令了:“我看你也早点吃完饭走吧,一则你忙,二则,你走了,我们好收拾。不然明天怎么搬?”
  
  “这倒是老实话。”她娘也这样说。
  
  胡雪岩深感安慰,这一家三个人,就这一顿饭的功夫,脑筋都换过来了。如果手下每个有都是这样子勤快,何愁生意不发达?
  
  到第二天,大家都忙,老张夫妇忙着搬定,胡雪岩忙着筹划设立阜康分号,跟杨用之商量了一上午。到了日中,依旧到水晶阿七家去访郁四。
  
  谈完正事,谈到小和尚,却是阿七先提起来的,“胡老板,”她问,“你想把小和尚带到杭州去?”
  
  “是啊,还不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怎么样?”
  
  “他自然肯的。”阿七又问,“我倒不懂胡老板为啥要把他带到杭州?”
  
  这话在郁四问,不足为奇,出于阿七之口,就得好好想一想,或许她已经疑心是郁四的指使,先得想办法替他解释这可能已有的误会。
  
  “老实跟四嫂说,我看人最有把握。”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小和尚人最活络,能到大地方去历练历练,将来是一把好手。我不但要带他到杭州,还想带他到上海。”
  
  “上海十里夷场,他一去,更不得了。”阿七以一种做姊姊的口吻拜托:“胡老板要好好管一管他。”
  
  “是啊!”胡雪岩趁机说道,“郁四哥劝我,还是把小和尚放在湖州,多几个‘管头’,好教他不敢调皮。调皮不要紧,只上‘上路’,我有办法管他。”
  
  这一说,阿七释然,郁四欣然──事实上阿七确有些疑心,让胡雪岩把小和尚带到杭州,是郁四的授意,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疑心是多余的。
  
  “小和尚是我从小的邻居。”阿七显然也想到了,自己对小和尚这么关心,须有解释,“他姊姊是我顶顶好的朋友,死了好几年了。小和尚就当我是他的姊姊,他人最聪明,就是不务正业,好赌,赌输了总来跟我要。所以,”她愤然作色,“有些喜欢嚼舌头的,说我跟他怎么长,怎么短,真气人!说句难听的话,我是──”
  
  “好了,好了!”郁四真怕她口没遮拦,自道“身份”,因而赶紧拦住她说:“只要我没嚼你的舌头就好了,旁人的闲话,管他呢?”
  
  “你也敢!”阿七戟手指着,放出泼妇的神态,但随即又笑了,笑得极其妩媚。
  
  胡雪岩倒是欣赏她这样爽朗的性情,但郁四的禁脔,唯有收摄心神,视如不见。转念想到小和尚,既然话已说明,便无须有所顾忌。此刻正在用人之际,应该谈定了,马上拿他来派用场。
  
  于是他说,“郁四哥,此刻能不能跟小和尚见个面?”
  
  “怎么不能?”郁四站起身说:“走!”
  
  两个人又到了沂园。郁四派人把小和尚去找了来,招呼过后,他问:“四叔寻我有话说?”
  
  郁四先不答他的话,只问:“你的赌,戒得掉戒不掉?”
  
  小和尚一楞,笑着说道:“四叔要我戒赌?”
  
  “我是为你好。你这样子天天滥赌,那一天才得出头?”郁四又说:“靠赌吃饭没出息,你晓不晓得?”
  
  小和尚不答,只看看胡雪岩,仿佛已知道郁四的意思了。
  
  于是郁四又问:“你想不想出去闯闯码头呢?”
  
  一听这话,小和尚显得很注意,而眼中看得出来,是憧憬大地方热闹,就像小孩听说能跟大人去看戏的那种神色。
  
  “胡老板想带你到杭州去。”郁四说道,“我已经答应胡老板了,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四叔已经答应了,我不愿意也要办得到呀!”
  
  “小鬼!”郁四笑着骂道:“我不见你这个空头人情。你自己说一句,到底愿意不愿意呢?胡老板的脾气,不喜欢人家勉强。”
  
  “愿意!”小和尚很清楚的表示,同时向胡雪岩点点头。
  
  “那好了。你现在就跟胡老板去办事──胡老板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这句话交代,甚么都在里头了。胡雪岩辞别郁四,找了个清静酒店,先要了解了解小和尚的一切。
  
  小和尚名叫陈世龙,孑然一身,身无恒业,学过刻字店的生意,因为没有终日伏案的耐性,所以半途而废。
  
  “这样说,你认得字?”
  
  “认得几个。”小和尚──陈世龙说,“‘百家姓’最熟。”
  
  “你说话倒有趣。”胡雪岩答道,“会不会打算盘?”
  
  “会。不过不大精。我在牙行帮过忙。”
  
  “牙行”是最难做的一种生意,就凭手里一把秤,要把不相识的买卖双方,撮合成交易,赚取佣金。陈世龙在牙行帮过忙,可知能干,胡雪岩越发中意了。
  
  “听说你喜欢赌,是不是?”
  
  “赚两个外快用。”陈世龙说,“世界上好玩的花样多得很,不一定要赌。”
  
  “说得对!你这算是想通了。你去过上海没有?”
  
  “没有。”
  
  “你去过上海就知道了。光是见见世面就很好玩──世界上的事,没有一样不好玩,只看你怎么样想?譬如说,我想跟你交朋友,交到了,心里很舒服,不就很好玩吗?”
  
  这话是陈世龙从未听过的,有些不懂,却似乎又有些领悟,所以只是看着他发楞。
  
  “世龙,我再问你一句话──”
  
  看他不说下去了,陈世龙不由得奇怪,刚喊得一声:“胡老板──”胡雪岩打断了他的话。
  
  “你叫我胡先生。”
  
  这就有点收他做学生的味道在内,陈世龙对他很服贴,便改口说道:“胡先生,你要问我句甚么话?”
  
  “我这句话,如果问得不对,你不要摆在心上,也不必跟人说起。我问你,阿七到底对你有意思没有?”
  
  “这我那里晓得。”
  
  “你难道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我只晓得我自己,郁四叔疑心病重,我那里会对阿七动甚么脑筋?”陈世龙停了一下又说:“赌输了跟她伸伸手是有的。别的没有。”
  
  胡雪岩用他,别的都不在乎,唯一顾虑的就是他跟阿七的关系,这一点非弄得清清楚楚不可。因而又向下追问:“你动不动歪脑筋是一口事,动不动心又是一回事。你说,你心里喜欢不喜欢阿七?”陈世龙到底资格还嫩,不免受窘,犹豫了一会答道:“男人总是男人嘛!”
  
  这句话说很明白了,胡雪岩对他的答覆很满意,因为他说了实话。不过,接下来的却是告诫。
  
  “你也怨不得你四叔疑心病重。有道是‘麻布筋多,光棍心多’,你年轻力壮,跟阿七又是从小就认识的,常来常往,人家自然要说闲话。”胡雪岩停了一下又说:“照我看,你郁四叔少不得阿七,你就做得格外漂亮些。”
  
  “怎么做法?”
  
  “从此不跟阿七见面。”
  
  “这做得到。我答应胡先生。”陈世龙放出很豁达的神态,扬着脸说,“天下漂亮女人多得是!”
  
  “这话说得好!”胡雪岩心想得要试一试他,从身上取出来五十两一张银票,“这点钱,你先拿去用。”
  
  陈世龙迟疑了一下,接过银票道了谢。
  
  “再有件事,你替我去办一办,我在沂园等你回话。”
  
  他说了老张的地方,要陈世龙去看,搬了家没有?搬在何处?陈世龙答应着走了,胡雪岩也重新回到沂园,把他们谈话的情形,略略说了些给郁四听。
  
  很快地,陈世龙有了回话,说老张正在搬家,也说了新址所在,然后问道,“胡先生,今天还有甚么事交代我做?”
  
  “没有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明天早晨,我在碧浪春吃茶。”
  
  “那么明天一早,我到碧浪春去碰头。”
  
  等陈世龙一走,胡雪岩才跟郁四说,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你要他戒赌,他自己也跟我说,不一定要赌。”胡雪岩说,“喜欢赌的人,有钱在身上,手就会痒。你倒不妨派人去打听一下看。”
  
  “不错!倒要看看这个小鬼,是不是口不应心?”
  
  于是郁四找了个人来,秘密叮嘱了几句,去打听陈世龙的影踪,约定明天上午回话。
  
  当夜郁四请了两个南浸镇上的朋友跟胡雪岩见面。这两个人都懂洋文,跟外国商人打过交道,谈起销洋庄的丝生意,认为应以慎重为是,因为上海有“小刀会”活动,市面不太平静。将来夷场上会不会涉及,尚不可知,最好看看风色再说。
  
  席间胡雪岩不多开口,只是静静听着。当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到碧浪春,陈世龙已经等在那里了。胡雪岩心想,他光棍一条,有了五十两银子在身上,如果不是送在赌场里,一定会买两身好衣服,新鞋新帽,打扮得十分光鲜,而此刻看他,依旧是昨天那一身衣服,心里便嘀咕:只怕靠不住,口不应心了!
  
  不过他口中不作声,只叫他到老张新搬的地方去看一看,可曾搬定?
  
  接着郁四也到了,依旧在当门的“马头桌子”上一坐。同时把胡雪岩请了来,在左首第一位上坐下。少不得又有一阵忙乱,等清静下来,才见郁四昨天派去访查陈世龙行动的那个人,悄悄走了过来。
  
  “小和尚真难得!”他根本不知道胡雪岩给了陈世龙一笔钱,而陈世龙应诺戒赌的情形,所以一开口就这样说:“居然不出手。”
  
  郁四跟胡雪岩对看了一眼,彼此会意,虽然不曾出手,赌场还是去了。
  
  “他昨天身上的钱很多,不晓得甚么道理?看了半天,不曾下注,后来就走了。”
  
  “是不是到别家赌场去了?”郁四问。
  
  “没有,”那人答道,“后来跟几个小弟兄去听书。听完书吃酒,吃到半夜才散,睡在家里的。”
  
  “好!”郁四点点头,“辛苦你!你不必跟小和尚说起。”
  
  “晓得了。”
  
  等他一走,胡雪岩便笑道:“我没有料中。看起来他倒是说话算话。”
  
  “还好。”郁四也表示满意:“没有坍我的台。”
  
  “郁四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胡雪岩说,“销洋庄的生意,还是可以做,大家怕小刀会闹事,不敢做,我们偏偏要做,这就与众不同,变成独门生意了。”
  
  “嗯!”郁四想了想,不断颔首,“你的想法,总比别人来得深一层。你再说下去看。”
  
  “凡事就是起头难,有人领头,大家就跟着来了。做洋庄的那些人,生意不动,就得吃老本,心里何尝不想做?只是肚子小,不敢动。现在我们想个风险不大的办法出来,让大家跟着我们走。”胡雪岩问道,“郁四哥,那时候,你想一想,我们在这一行之中,是甚么地位?”
  
  “对!”郁四拍案激赏,“人家根深蒂固多少年,我们只要一上手就是头儿、脑儿!这种好事情,天下那里去找?”
  
  “我就是这个意思。‘胆大做王’!再说,别人看来危险,照我看,风险不大。第一,夷场上,人家外国人要保护他自己的人,有大兵船停在黄浦江──小刀会也要看看风色,小刀子到底比不得洋枪洋炮。”
  
  “这话也不错。”郁四看看四周,凑过头去低声说道,“我现在还不大清楚上海的情形,不过照我想,小刀会里,一定有尤老五的弟兄,不妨打听打听看。”
  
  “我正就是这个意思。”胡雪岩也低声答道:“我们也不是跟小刀会走到一条线上,他们造反,我们是安分老百姓,打听消息,就是要避开他们,省得走到一条线上。”
  
  郁四深深点头:“你们闹事,我们不动,他们不动,我们抢空档把货色运到上海去。”
  
  “郁四哥,”胡雪岩笑道,“不是我恭维你,你这两句话,真正是在刀口上。”
  
  “好了!”郁四抬起头来,从容说道,“回头我们到阿七那里细谈。”
  
  接着便谈到陈世龙。胡雪岩的意思,看他年轻聪明,口齿伶俐,打算让他去学洋文,因为将来销洋庄,须直接跟洋人交往,如果没有一个亲信的人做“通事”,请教他人传译,也许在语言隔阂之中,为人从中做了手脚,自己还像蒙在鼓里似地,丝毫不知,这关系太重大了。
  
  “这个主意很好。”郁四说道,“不过学洋文要精通,不是一年半载的事,眼前得先寻一个人,”
  
  “我也是这么想。这个人,第一,要靠得住,第二,要有本事,第三,脾气要好。就叫世龙跟他学。不晓得郁四哥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当然有。还不止一个。”
  
  “好极了。”胡雪岩很高兴的说,“那就请来谈谈。”
  
  “我托人去约。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碰头好了。”
  
  这天晚上,胡雪岩在老张的新居吃饭,座间还有陈世龙。
  
  陈世龙跟老张也认识。平常“老张、老张”叫惯的,但这时不能不改改口,他是极机警的人,两次到张家,把胡雪岩和老张的关系,看出了一半,等看到了阿珠对胡雪岩,在眉梢眼角,无时不是关切的样子,更料中了十之八九。既然自己叫他为“胡先生”,对老张就不能不客气些。改口叫他“张老板”,阿珠的娘便成了“张太大”,而阿珠是“张小姐”。
  
  阿珠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小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因而对陈世龙也便另眼相看了。
  
  “世龙!”阿珠的娘──张太太则是看在胡雪岩的分上,而且也希望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能帮丈夫的忙,所以加意笼络:“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客气。我这里就当你自己家里一样,你每天来吃饭,有啥衣服换洗,你也拿了来,千万不要见外。”
  
  “是啊!”胡雪岩也说,“这不是客气话。”
  
  “我懂,我懂。”陈世龙连连点头,“我要客气,做事就不方便了。”
  
  于是一面吃,一面谈生意。有陈世龙在座,事情就顺利了。因为老张所讲的情形,他差不多都知道,可以为胡雪岩作补充,像老张所说的那两个懂丝行生意的朋友,陈世龙就指出姓黄的那个比姓王的好,后者曾有欺骗东家,侵吞货款的劣迹,是老张所不知道的。
  
  “世龙!”胡雪岩对在湖州的一切安排,大致都已作了决定,“明天我们就动手,把阜康分号和丝行开起来。到事情差不多了,你要替我跑一趟松江。”
  
  “松江?”陈世龙颇感意外,“我还没有去过。”
  
  “没有去过不要紧,去闯一闯。”胡雪岩一件事没有谈定规,又谈第二件,“我再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学洋文?”
  
  陈世龙更觉意外,“胡先生,”他嗫嚅着说,“我还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那自然是要你做‘丝通事’。”阿珠接口说道。
  
  “连她都懂了!”胡雪岩又对陈世龙说:“将来我不止于丝生意,还有别样生意也想销洋庄。你想,没有一个懂洋文的人,怎么行?”
  
  陈世龙的脑筋也很快,根据他这一句话,立刻就能为自己的将来,画出许多景象,不管丝生意还是别样生意,在上海必是他“坐庄”,凡跟洋人打交道,都是自己一手主持。南浔的那些“丝通事”,他也知道,一个个坐收佣金,附带做些洋货生意,无不大发其财。起居饮食的阔绰,自然不在话下,最令人羡慕的是,有许多新奇精巧的洋货可用。如果自己懂了洋文,当然也有那样的一天。
  
  转念到此,他毫不犹豫地答道:“胡先生叫我学洋文,我就学。我一定要把它学好!”
  
  “有志气!”胡雪岩把大拇指一翘,很高兴地说:“学一样东西就要这样子,不学拉倒,要学就要精。世龙,你跟我跟长了就知道了,我不喜欢‘三脚猫’的人。”
  
  一知半解叫做“三脚猫”,年轻好胜的人,最讨厌这句话,所以陈世龙立刻答道:“胡先生放心,我不会做‘三脚猫’。”
  
  “我想你也不会。”胡雪岩又说,“我再问你一句话,松江有个尤五,你知道不知道?”
  
  漕帮里的大亨,陈世龙如何不知道?不过照规矩,在这方面他不能跟“空子”多说──即使“胡先生”这个“空子”比“门槛里”的还要“落门落槛”也不行,所以他只点点头作为答覆。
  
  胡雪岩却不管这些,率直问道:“你跟他的辈分怎么排?应该叫他爷叔?”
  
  “是的。”
  
  “尤五管我叫‘小爷叔’。”胡雪岩有意在陈世龙面前炫耀一番,好叫这个小伙子服贴,“为甚么呢?因为他老头子看得起我,尤五敬重他老头子,所以也敬重我。他本人跟我的交情,也就像你郁四叔跟我的交情一样。你说松江没有去过,不要紧,有我的信,你尽管去,没有人敢拿你当‘洋盘’。”
  
  “我晓得,我晓得。”陈世龙一迭连声地说,显得异常兴奋。他也真没有想到,胡雪岩这样一个“空子”,有这么大的来头!顿时眼中看出来的“胡先生”,便如丈六金身的四大金刚一般高大了。
  
  “现在我再告诉你,你到了松江,先到一家通裕米行去寻他们的老板,寻到了他自会带你去见尤五。你把我的信当面交给他──千万记住,要当面交给他本人,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很显然的这是封极机密的信,陈世龙深深点着头问:“要不要等回信?”
  
  “当然要。回信也是紧要的,千万不能失落。”胡雪岩又说,“或许他不会写回信,只是带回来口信,他跟你说甚么,你都记住──说甚么你记住甚么,不要多问!”
  
  “也不要跟旁人说。”陈世龙这样接了一句。
  
  “对!”胡雪岩放心了,“你懂我的道理了。”
  
  陈世龙这里倒交代清楚了,但写这封信却成了难题,胡雪岩的文墨不甚高明,而这封信又要写得含蓄,表面没有破绽,暗中看得明白,他没有这一份本事,只好去请教郁四。
  
  郁四是衙门里的人,对于“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这句话,特持警惕,认为这样的事,不宜在信中明言,万一中途失落了这封信,会惹出极大的麻烦。
  
  “你我都无所谓,说句老实话,上上下下都是人,总可以洗刷干净。”郁四很诚恳的说,“不过,你无论如何也要替王大老爷想想,事情弄到他头上,就很讨厌了!”
  
  这个警告,胡雪岩十分重视,翻然变计,决定让陈世龙当面跟尤五去谈。
  
  “是这样的,”他第二天悄悄对陈世龙说,“我们的丝要运上海,销洋庄,只怕小刀会闹事,碰得不巧,恰恰把货色陷在里面。尤五说不定知道小刀会的内情,我就是想请教他一条避凶趋吉的路子。你懂了吧?”
  
  “懂了!”
  
  “那么,你倒想想看,你该怎么跟他说?”
  
  陈世龙思索了一会答道:“我想这样子跟他说:‘尤五叔,胡先生和我郁四叔,叫我问候你,请老太爷的安。胡先生有几船丝想运上来,怕路上不平静,特地叫我请示你老人家,路上有没有危险?运不运,只听你老人家一句话。’”
  
  胡雪岩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就是这样子说。”
  
  “不过胡先生,你总要给我一封引见的信,不然,人家晓得我是老几?”
  
  “那当然!不但有信,还有水礼让你带去。”
  
  名为“水礼”,所费不赀,因为数量来得多,光是出名的“诸老大”的麻酥糖,就是两大篓,另外吃的、穿的、用的,凡是湖州的名产,几乎一样不漏,装了一船,直放松江。
  
  “这张单子上是送尤五本人的,这张是送他们老太爷的,这张送通裕的朋友。还有这一张上的,你跟尤五说,请他派人带你去。”
  
  接过那张单子来看,上面写著「梅家弄畹香”五字,陈世龙便笑了。
  
  “你不要笑!”胡雪岩说:“不是我的相好!你也不必问是那个的?见了她的面,你只问她一句话,愿意不愿意到湖州来玩一趟?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算了,愿意,你原船带了她来。喏!一百两银子,说是我送她的。”
  
  “好!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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