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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_巧遇故知

  正文 红顶商人胡雪岩1_第二章 王有龄打通层层关节,起步官场_巧遇故知 (第2/2页)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不太久,王有龄的母亲在昆明病殁。他万里迢迢,扶柩归乡,从此再没有跟何桂清见过。而且也不曾听他父亲谈过,事实上他们父子从云南分手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王有龄记得何桂清比自己只大一两岁,如何能在十几年前就点了翰林?而且他也不是云南人,不可能在云南应乡试。看起来,这位户部侍郎放江苏学政的何桂清与自己的同窗旧交何桂清,不过姓名巧合而已。
  
  可是,为何又都在云南?一巧不能再巧!听杨承福说他上人,少年早发,“有才气,人又漂亮”,这些又都像是自己所识的何桂清。
  
  疑云越来越深,渴求澄清的心情也越来越重,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杨承福应约而至,依然是四碟一火锅,对坐小酌。
  
  “下午总算办了一件大事。”杨承福说,“把船都雇好了。”
  
  “喔!”王有龄问到何桂清,这次不再用“你家大人”的笼统称呼了,“何大人什么时候到?”
  
  “总在明天午间。”
  
  “一到就下船吗?”
  
  “哪里,起码有三四天耽搁。你想,通州有多少官儿要巴结我家大人?别的不说,通永道、仓场侍郎的两顿饯行酒,是不能不吃的,这就是两天去掉了。”
  
  “那么——”王有龄很谨慎地问,“我能不能见一见何大人?”
  
  杨承福想了想说:“索性这样,明天上午你早些到行辕来,等我家大人一到,你在门口‘站’个‘班’,我随即把你的‘手本’递了上去。看他怎么吩咐?”
  
  “好极了。我遵办。”
  
  “还有句话,我家大人自己年纪轻,人漂亮,所以看人也讲究仪表,你的袍褂带来了没有?”
  
  这倒提醒了王有龄,他是五月里动身的,临时赶做了一套夏天的袍褂,冬天却还没有。
  
  听他老实相告,杨承福便说:“亏得问一声。现做是来不及了,买现成的也未见得有。好在你身材中等,我替你借一套来。”
  
  杨承福非常热心,亲自去替他借了一件簇新的蓝绸棉袍,一件狐皮出锋,玄色贡缎的褂子,一顶暖帽。王有龄开箱子把八品顶戴的金顶子,以及绣着一只小小的鹌鹑的“补子”都拿了出来,配置停当。看看脚下那双靴子,已经破了两个洞,便又叫刘四去买了双新靴子,一面在客店门口的“剃头挑子”上剃了头、刮了脸。回到屋里,急急地又剔亮油灯写手本,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特别用小字注明“字雪轩,一字英九”。这样,如果杨承福的主人,真的是当年同窗兼书僮的何桂清,便绝不会想不起他这个“王有龄”是何许人。
  
  第二天一早,收拾整齐,揽镜自照,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身借来的新袍褂,自觉气宇轩昂,派头十足,心里一高兴,精神越觉爽健,叫刘四雇了乘车,一直来到杨承福所说的“行辕”——西门一座道观的精舍。
  
  “你来得早!”杨承福说,“总要午间才能到。且坐了吃茶。”
  
  这时王有龄想起一件事,回头把手本递了上去,说不定就有石破天惊的奇遇出现,到那时杨承福不知自己的苦心,一定会在心里骂:“这小子真会装蒜,枉为待他那么好,居然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太不懂交情了!”但是,要实说固然不可,就露一点根由,也是不妥。思来想去,只有含含糊糊先安一个伏笔,等事后再作解释。
  
  于是他把杨承福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杨二哥,等下如果何大人接见,说不定有些花样,让你意想不到。”
  
  “什么花样?”杨承福有些紧张,“你不是要上什么‘条陈’吧?”
  
  “不是,不是!”他拱拱手答道,“你请放心,倘有花样,绝不是闯什么祸。”
  
  “那好。我想你也不会害我。”
  
  “哪里的话!”王有龄异常不安,“杨二哥待我的这番盛情,报答不尽,我怎能替你找麻烦惹祸?”
  
  杨承福点点头,还想问下去,只见一名差官装束的汉子,一骑快马,飞奔到门,看样子是何大人的前站,杨承福便慌忙迎了出去。
  
  不错!消息来了,何桂清已经到了通州,正在“接官厅”与迎候的官员应酬,马上就要到“行辕”了。
  
  王有龄心里有些发慌,果真是当年的何桂清,相见之下,身份如云泥之判,见了面该怎么称呼,说些什么才得体?竟茫然不知所措。那乱糟糟夹杂着畏惧与兴奋的心情,他记得只有在做新郎官的那一刻有过。
  
  幸好,鸣锣喝道的八抬大轿,一直抬进“行辕”大门。王有龄只“站班”,不报名。轿帘不曾打开,轿中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候补盐大使在“伺候”,在别人是劳而无功,在他却是如释重负,舒口气依旧到门房里去坐着。
  
  凳子都没坐热,忽听得里面递相传呼:“请王老爷!”“请王老爷!”王有龄一听,心又跳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候,杨承福比什么人都跑得快,到了王有龄面前,把他一拉拉到僻处,不断眨着眼,显得惊异莫名地问道:“王老爷,你与我家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二哥——”
  
  “王老爷!”杨承福大声打断,跟着请了个安,站起身来说,“你老千万不能如此称呼!让我家大人知道了,一定生气,非把我打发回云南不可。”
  
  “那么叫你什么呢?老杨?”
  
  “是。王老爷如果不肯叫我名字,就叫老杨也可以。”
  
  “老杨,我先问你,你家大人看了我的手本怎么说?”
  
  “他很高兴,说:‘此是故人。快请!快请!’”
  
  这一下,王有龄也很高兴了,“不错。”他顺口答道,“我们是世交。多年不见,只怕名同人不同,所以一时不敢跟你说破。”
  
  “怪不得!”杨承福的疑团算是打破了,“快请进去吧!”
  
  说着,哈一哈腰,伸手肃客,然后在前引路,把王有龄带到一个小院子里。
  
  这个小院子原是这里的老道习静之所,花木掩映中,一排三间平房,正中门楣上悬着块小小的匾,上书“鹤轩”二字。未进鹤轩,先有听差高唱通报:“王老爷到!”
  
  接着棉门帘一掀,踏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来,面白如玉,戴一顶珊瑚结子的黑缎小帽,穿一件半旧的青灰缎面的薄棉袍,极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黑缎鞋,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怎么样也看不出是现任的二品大员。
  
  骤看之下,王有龄倒有些不敢相认,反是何桂清先开口:“雪轩,一别二十年,想不到在这里重逢!”
  
  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所不同的是,当初叫“少爷”,现在叫“雪轩”。这提醒了王有龄,身份真个判如云泥了!他不能再叫他“小清”,甚至也不能叫他“根云”,他还是从《爵秩全览》中发现他有了一个别号,“做此官行此礼”,少不得要叫他一声“何大人”!
  
  “何大人!”王有龄一面叫,一面请了个安。
  
  这时何桂清才有些局促,“不敢当,不敢当!”他亲手来扶“故人”,同时回头问杨承福,“王老爷可曾带跟班?”
  
  问跟班实在是问衣包,如果带了跟班,那么一定知道主人必会请客人便衣相见,预先带着衣包好更换。杨承福懂得他的意思,很快地答道:“王老爷在客边,不曾带人来。”
  
  “那快伺候王老爷换衣服!”何桂清说,“看我那件新做的皮袍子,合不合身?”
  
  “是。”杨承福转脸向王有龄说,“王老爷请随我来。”
  
  他把他引入东面一间客室,放下帘子走了出去。王有龄打量了一下,只见四壁字画都落着“根云”的款,虽是过境稍作勾留,依然有过一番布置。何桂清的派头还真不小!二十年的工夫,真正是脱胎换骨了。
  
  正在感慨万端时,杨承福已取了他主人的一件新皮袍,一件八成新的“卧龙袋”,来伺候王有龄更换。不过一天的工夫,由初交而成好友,由好友又变为身份绝不相类,相当于“老爷与听差”的关系,仅是这一番小小的人事沧桑,已令人感到世事万端,奇妙莫测,足够寻味了。
  
  “王老爷!”杨承福说,“这一身衣服很合适,回头你老就穿了回去。这套袍褂,我正好送去还人家,也省了一番手脚。”
  
  “真正承情之至!”王有龄握着他的手,心头所感到的温暖,比那件号称为“萝卜丝”的新羊裘为他身上所带来的温暖更多,“老杨,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感激你。”
  
  “言重,言重!人生都是一个‘缘’。”杨承福取过一面镜子来,“王老爷你照照看。昨日今朝大不同了。”
  
  王有龄从镜子里发现自己比穿着官服,又换了副样子——春风满面,喜气洋洋,如果留上两撇八字胡子,就是面团团富家翁的福相了。
  
  照了一会儿镜子,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开心,却笑得无端,杨承福不免诧异。
  
  “老杨!你说人生是个‘缘’字,我说人生如戏。你看,”他指指身上,又指指刚折叠好的那套官服,“这些不都是‘行头’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因为有‘缘’才生出许多‘戏’来。人生偶合,各凭机缘,其中没有道理好说。”
  
  “王老爷的话不错。请吧!我们大人在等,你老好好把这出‘戏’唱下来!”
  
  “说得是。”王有龄深深点头。
  
  心中存着个“唱戏”的念头,便没有什么忸怩和为难的感觉了。踱着方步,由杨承福领到西面何桂清的屋子里,进门一揖,从容说道:“多谢何大人厚赐。真是‘解衣衣我’,感何可言!”
  
  何桂清没有想到他是如此老练深沉,相当惊异,同时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一直在担心,怕王有龄在底下人面前泄了他的底细,照现在这样子看,是绝不会有的事。
  
  “嗳,你太客气了!你我何分彼此?”何桂清也很厚道,一上来就表明了不忘旧情的本心,“请炕上来坐,比较舒服些。”
  
  炕几上已摆了八个高脚盆子,装着茶点水果,炕前一个雪白铜的火盆,发出哔哔剥剥煤炭的轻响。王有龄觉得这样的气氛,正宜于细谈叙旧,便欣然在下首落座。何桂清还要让他上坐,他一定不肯,也就算了。
  
  当杨承福端来了盖碗茶,做主人的吩咐:“有客一概挡驾。王老爷是我从小的‘弟兄’,二十年不见,我们要好好谈谈,叫他们不必在外面伺候。”
  
  “是!”杨承福又说,“请大人的示,晚上有饭局。”
  
  “我知道,回头再说。”
  
  等底下人一回避,室中主客单独相处,反有不知从何说起之苦。而且何桂清也还有些窘态。王有龄一看这情形,只好口不择言地说了句:“二十年不见,想不到大人竟直上青云,‘同学少年真不贱’!可喜可贺。”
  
  话是不甚得体,但总算开了个头,何桂清紧接着摇摇手说:“雪轩!我们的称呼要改一改,在场面上,朝廷体制所关,不得不用官称,私底下你叫我‘根云’好了。”
  
  “是。”王有龄坦然接受他的建议,“我倒还不知道你这个大号的由来。”
  
  “是我自己取的。‘根云’者‘根基于云南’,永不忘本耳。”
  
  原来如此!王有龄心想:照他的解释,无非特意挂一块“云南人”的幌子,照此看来,他可能是“冒籍”中的举。这也不去管他,反正能“不忘本”总是好的。
  
  “我也听说,老太爷故世了。”何桂清又说,“其时亦正逢先君弃养,同在苫次,照礼不通吊问。”
  
  他的所谓“先君”,王有龄从前管他叫“老何”。现在当然也要改口了:“我也失礼,竟不知老太爷下世。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你中举、点翰林。不然——”
  
  不然早就通音问了。王有龄不曾说出这句话来,何桂清心里却明白:他已听杨承福略略提过,知道他此行是为了上京加捐,看境况似乎并不怎么好,随即问道:“这几年一直在浙江?”
  
  “是的。”王有龄答道,“那年在京里与先父见面,因为回福建乡试,路途遥远,当时报捐了一个盐大使,分发到浙江候补,一直住在杭州。”
  
  “混得怎么样呢?”
  
  “唉!一言难尽。”王有龄欲言又止地。
  
  “从小的弟兄,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
  
  王有龄是年轻好面子,不好意思把窘况说与旧日的“书僮”听,此时受了何桂清的鼓励,同时又想到“人生如戏”,便觉无所碍口了。
  
  “这一次我有两大奇遇,一奇是遇着你;一奇是遇着个极慷慨的朋友。旧雨新知,遇合不凡,是我平生一大快事。”
  
  于是王有龄把胡雪岩赠金的经过说了一遍。何桂清极有兴味地倾听着,等他说完,欣然笑道:“我也应该感谢这位胡君,若非他慷慨援手,你就不会北上,我们也就无从在客途重逢了。”
  
  “是啊!看来今年是我脱运交运的一年。”
  
  正说到这里,杨承福在窗外大声说道:“跟大人回话,通永道衙门派人来请大人赴席。”
  
  “好,我知道了。”停了一下,何桂清又说,“你进来。”
  
  等杨承福到了跟前,何桂清吩咐他替王有龄备饭,又叫到客店去结账,把行李取了来。王有龄不做一声,任他安排。
  
  于是王有龄吃了一顿北上以来最舒服的饭。昨天还是同桌劝酬、称兄道弟的杨承福,这时侍立在旁,执礼极恭。要说有使得他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这一点歉疚不安了。
  
  饭后,杨承福为他到客店去取行李,王有龄便歪在炕上打盹。一觉醒来,钟打三下,恰好何桂清回到行馆,煮茗清谈,重拾中断的话头。
  
  说到“交运脱运”,何桂清要细问王有龄的打算。他很老实地把杨承福的策划说了出来,自己却不曾提什么要求,因为他认为这是不需要的,何桂清自会有所安排。
  
  “捐一个‘指省分发’是一定要的,不过不必指明在江苏。”
  
  “那么,在哪一省呢?”
  
  何桂清沉吟了一下忽然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你们浙江出了一件大案?”话刚出口,随又用自己省悟的语气紧接着说,“喔,你当然不知道,这件案子发生还不久,外面的消息没有那么快!这也暂且不提。浙江的巡抚半年前换了人,你总该知道?”
  
  “是的。是黄抚台。”
  
  “黄寿臣是我的同年,现在圣眷正隆,不过——”何桂清略停一停说,“你还是回浙江。”
  
  语意暧昧不明,王有龄有些摸不着头脑,定神想了一下,此一刻是机会、是关键,不可轻易放过,无论如何跟着何桂清在一起,缓急可恃,总比分发到别省来得好!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便用反衬的笔法,逼进一步:“如果你不愿意我到江苏,那么我就回浙江。”
  
  “你误会了!”何桂清很快地接口,“我岂有不愿意你到江苏的道理?老实说,我没有少年的朋友,有时觉得很寂寞,巴不得能有你在一起,朝夕闲话,也是一乐。我让你回浙江,是为你打算。”
  
  “这我倒真是误会了。”王有龄笑道,“不过,如何是为我打算?乞闻其详。”
  
  “江苏巡抚杨文定我不熟,而且比我早一科,算是前辈,说话不便,就算买我的账,也不会有好缺给你。到浙江就不同了。黄寿臣这个人,说句老实话,十分刻薄,但有我的信,对你就会大不相同。”
  
  “是!”王有龄将信将疑地答应着。
  
  “索性跟你明说了吧,省得你不放心。不过,”何桂清看了看窗外说,“关防严密,你千万不可泄漏出去。”
  
  “当然,当然。”
  
  “黄寿臣是靠我们乙未同年,大家捧他。”何桂清隔着炕几,凑过去放低了声音说,“这还在其次,他现在有件案子,上头派我顺道密查。自然,他也知道我有钦差的身份,非买我的账不可。你真正是运气好!早也不行,迟也不行,刚刚就是这会儿,我的一封信到他那里,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王有龄遍体舒泰,不由得想到“积德以遗子孙”这句话,如果不是老父生前提拔何桂清,自己何来今日的机缘?
  
  这天晚上,何桂清又有饭局,是仓场侍郎做东。赴席归来,又吩咐备酒,与王有龄作长夜之饮。二十年悲欢离合,有着扯不断的话头,但王有龄心中还有一大疑团,却始终不好意思问出来。
  
  这个疑团就是:何桂清如何点了翰林?照王有龄想,他自然是捐了监生才能参加乡试,乡试中式成了举人,然后到京城会试,成进士、点翰林。疑问就在他不是云南人,怎能在云南乡试?“冒籍”的事不是没有,但要花好大的力量,这又是谁帮了他的忙呢?
  
  他不好意思问,何桂清也不好意思说。樽前娓娓,谈的都是京里官场的故事。何桂清讲起宣宗的俭德,当今皇帝得承大位的秘辛——全靠他“师傅”杜受田的指点,咸丰帝在做皇子时,表现了仁慈友爱的德量,宣宗才把皇位传了给他。
  
  “当今皇上年纪虽轻,英明果敢,颇有一番作为。”何桂清很兴奋地说,“气运在转了,那班旗下大爷,昏庸糊涂,让皇上看透了他们,办不了大事。现在汉人正在得势,不过汉人中也要年轻有担当的,皇上才赏识。所以那些琐屑龌龊的大僚,因循敷衍,一味做官,不肯做事的,纷纷告老。如今朝中很有一番新气象。雪轩,时逢明主,你我好自为之。”
  
  “我怎能比你?以侍郎放学政,三年任满,不是尚书,就是巡抚。真正是望尘莫及!”
  
  “你也不必气馁。用兵之际,做地方官在‘军功’上效力,升迁也快得很。”何桂清又说,“黄寿臣人虽刻薄,不易伺候,但倒是个肯做事的。你在他那里只要吃得来苦,他一定会提拔你。”
  
  “那自然也靠了你的面子。不过——”
  
  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何桂清便很关切地问:“你有什么顾虑,说出来商量。”
  
  “你说黄抚台不易伺候,我的脾气也不好,只怕相处不来。”
  
  “这你放心。他的不易伺候,也要看人而定。有我的交情在,他绝不会难为你!”
  
  “是的。”王有龄想了想,很谨慎地问,“你说他有件案子,上头派你顺道密查,不知是件什么案子?”
  
  听他问到机密,何桂清面有难色,沉吟了一会才说:“反正将来你总会知道,我就告诉了你也可以。只是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不足为外人道。”
  
  于是他把黄宗汉逼死椿寿,皇帝心有所疑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王有龄入耳心惊,对黄宗汉的为人,算是有了相当认识。
  
  “这么件案子压得下去吗?”他问。
  
  “怎么压不下去?‘朝里无人莫做官’,只要有人,什么都好办。”
  
  “椿寿的家属呢,岂肯善罢甘休?”
  
  “你想呢?椿寿的家属当然要闹。不过,黄寿臣在这些上的本事最大,不必替他担心。”何桂清又说,“我听说椿寿夫人到巡抚衙门去闹过几次,又写了冤单派人‘京控’。现在都没事了——这就是黄寿臣的本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平伏下来的!”
  
  “有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官场龌龊,无所不有。”何桂清轻描淡写一句撇开,“别人的事,不必去管他了。”
  
  不管别人的闲事,自然是谈王有龄切身的利害。何桂清告诉他,洪杨起兵,在广西没有把它挡住,现在军入两湖,有燎原之势,朝廷筹饷甚急,捐例大开,凡是“捐备军需”的,多交部优予议叙,所以目前的机会正好,劝王有龄从速进京“投供”加捐,早日到浙江候补。
  
  “也不忙在这几天。”王有龄笑道,“我送你上了船再动身也不晚。”
  
  “不必。”何桂清说,“我陛辞时,面奉谕旨,以现在筹办漕米海运,我在户部正管此事,命我沿途考察得失奏闻。在通州,我跟仓场侍郎要好好商议,还有几天耽搁,好在江浙密迩,将来不怕见不着面。我明天就派一个人送你进京,黄寿臣的信,我此刻就写。”
  
  “能有人送我进京,那太好了。吏部书办有许多花样,非有熟人照应不可。”
  
  “就是这话。我再问你一句,你回浙江之后,补上了缺怎么办?”
  
  这话问得王有龄一愣,细想一想才明白,问的依旧是“做官的本钱”。一旦藩署“挂牌”,不管是实缺还是署理,马上就是现任的“大老爷”了,公馆、轿马、衣服、跟班,一切排场要摆开来,加上赴任的盘缠,算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刚到任也不能马上就出花样弄钱,那两三个月的用度,也得另外筹措。这一点,王有龄当然盘算过,点点头说:“只要挂了牌,事情就好办了。”
  
  “我知道。候补州县只要一放了缺,自有人会来借钱与你。不过,说得难听些,那笔借款就跟老鸨放给窑姐儿的押账一样,跟你到了任上,事事受他挟制,非弄得声名狼藉不可!”
  
  说着何桂清站起身来,走到里面卧室,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票。“我手头也不宽裕,只能帮你这点忙,省着些用,也差不多了。”银票是八百两,足足有余了!王有龄喜出望外,眼含泪光地答道:“大恩不言谢。不过将来也真不知何以为报。”
  
  “谈什么报不报?”何桂清脸上是那种脱手千金,恩怨了了的得意与欣快,“说句实话吧,这是我报答你老太爷的提携。没有他老人家,我也不能在云南中举。”
  
  “话虽如此,我未免受之有愧。”
  
  “这不须如此想。倒是那位在你穷途之际,慷慨援手的胡君,别人非亲非故帮你的忙,无非看你是个人才,会有一番事业,你该记着这一点!”
  
  王有龄自然深深受教。他本来就不是没有大志,连番奇遇的鼓舞,越发激起一片雄心,只一闭上眼,便看得前程锦绣,目迷神眩,虽还未补缺,却已在享受做官的乐趣了。
  
  第二天早晨起身,何桂清已写好了一封致黄宗汉的信在等他。这封信不是泛泛的八行,甚至也不像一封荐信,里面谈了许多知交的私话,然后才提到王有龄,说是“总角之交,谊如昆季”,特为嘱他指捐分发浙江,以便请黄宗汉培植造就,照这封信的恳切结实来说,就差何桂清当面拱手拜托了。
  
  等看过封好,王有龄便跟何桂清要人。以他的意思,很想请杨承福做个帮手,这一点何桂清无法满足他的希望,因为杨承福是他最得力的人,许多公事、关系只有他清楚首尾,非他人所能替代。
  
  “这样吧,”杨承福建议,“叫高升跟了王老爷去,也很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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