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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2/2页)
  
  “先生,”兰·盖伊船长回答道,“如果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旅伴没有在土著居民的袭击下倒下去,如果他们能幸运地抵达航行过程中依稀辨别出的附近岛屿,那么,既然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能前进到比扎拉尔岛更远的地方,能超过八十三度纬线,既然他们在南极地带能有办法活下来,为什么他们的旅伴,这些可怜的人,我的同胞,就不能活下来呢?……有几个人还在等待着解救,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你的恻隐之心使你失去理智了,船长,”我回答说,极力想使他平静下来,”根本就不可能……”
  
  “不可能,先生!……如果发生了一件事,如果不容置疑的证据引起了文明世界的注意,如果有人发现了实物证据,证明这些被遗弃在天涯海角的不幸的人的确存在,到那时候,每人都要争先恐后地大喊大叫要去营救他们,还会有人胆敢高叫‘不可能’么?”
  
  这时,兰·盖伊船长啜泣起来,抽噎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扭身向着南方,仿佛极力要用目光刺透那遥远的天际。这倒使我无需作答了:反正他是听不见我说话的。
  
  总之,我思忖着,究竟兰·盖伊船长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神经错乱到这等地步呢?是否他的人道主义感情一直发展到疯癫的地步,才使他对这些遇难的人如此关切?……实际上,这些人从未遇难,理由很简单:这些人从来就不存在……
  
  这时,兰·盖伊船长又回到我身旁,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不,杰奥林先生,关于‘珍妮’号的船员,结论还没有下!……”
  
  然后他就走开了。
  
  在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中,“珍妮”号,这是在“逆戟鲸”号残骸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双桅帆船的名字。在这次谈话的结尾,兰·盖伊船长第一次道出了这个名字。
  
  “倒也是,”这时我想道,“盖伊这个姓,与‘珍妮’号船长姓氏相同……而且,和‘珍妮’号一样,也是英国船!……那么,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从中又能得到什么结论呢?……‘珍妮’号的船长,只存在于埃德加·爱伦·波的想象之中;而‘哈勒布雷纳’号的船长,是活着的人……,确实活着的人……两人的共同之处,无非就是盖伊这个性。而这个姓氏在英国是个很普通的姓氏。不过,我想,也许正是由于姓氏相同,才使我们这可怜的船长头脑混乱了!……说不定他自认为与‘珍妮’号船长同属一个家族!……对了!正是这一点使他到了这步田地,他对那些想象的遇难者无限怜悯!”
  
  杰姆·韦斯特对这种情况是否了解?船长刚才对我说的这些“疯话”,他的上司是否曾对他说过?了解一下倒是很有趣的。可是,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兰·盖伊船长的神智状况。再说,与大副谈话,不一定谈任何问题都能很顺利。谈这个问题,恐怕要冒某些风险……
  
  于是我决定等待时机。然而,我不是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就要下船了么?我在双桅船上的航行不是几天以后就要结束了么?……说实在的,忽然某一天遇到一个人,竟然将埃德加·爱伦·波虚构的小说当作真有其事,这种事我可从来没有料到!
  
  第三天,八月二十二日,曙光微熹时分,左舷已驶过马里恩岛。岛的最南端高高耸立着一座火山,高达海拔四千法尺。这时,爱德华太子岛的初步轮廓已依稀可辨,位于南纬46度53分,东经37度46分。这个岛位于我们船只的右舷。再行驶十二小时以后,在黄昏的雾霭中,太子岛最后的山峰也逐渐消失了。
  
  第二天,“哈勒布雷纳”号航向指着西北,朝着这次航行中要达到的南半球最北的纬度线驶去。
  
  第五章 埃德加·爱伦·波的小说
  
  美国小说家埃德加·爱伦·波在里士满发表了小说《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在这里我们对这部名著试作一简要分析。
  
  我在本章中将小说概述一下是非常必要的。大家可以看看,对这部小说主人公的奇遇纯属虚构这一点表示怀疑,是否真有道理。在这部书拥有的众多读者中,除了兰·盖伊船长以外,是否会有一个人相信确有其事呢?
  
  埃德加·爱伦·波通过书中主要人物之口来叙述故事。在书的前言中,阿瑟·皮姆就叙述了他南极海洋探险归来之后,弗吉尼亚州有些绅士对地理发现十分关切。其中有一位名叫埃德加·爱伦·波,当时在里士满出版《南方文讯》。据阿瑟·皮姆讲,埃德加·爱伦·波得到他的允许,在其报纸上,“以科学幻想形式”,发表了他探险经历的第一部分。发表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于是后来又发表了整本的著作,包括探险的全部过程。此书以埃德加·爱伦·波的名义发表。
  
  从我和兰·盖伊船长的谈话中可以看出,阿瑟·戈登·皮姆生于楠塔基特,就读于新贝德福学校,直到十六岁。
  
  离开这个学校以后,他进了伊·罗纳德先生办的专科学校。在那里,他与一位船长的儿子结下了友谊,此人名叫奥格斯特·巴纳德,比他年长两岁。这个年轻人曾跟随他父亲的捕鲸船到过南极海域,他对自己航海远征的叙述,不断燃起阿瑟·皮姆幻想的火花。
  
  两个年轻人的深厚情谊,使阿瑟·皮姆产生了对探险的强烈向往。而且自然而然地,南极高纬度地区对他有特别大的吸引力。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的第一次出征,是乘一艘单桅小帆船出航。船名叫“水精”号,是一只有半层甲板的小艇,本是阿瑟·皮姆家庭所有,一天晚上,二人酩酊大醉,冒着十月份相当寒冷的天气,偷偷上了船,支起三角帆,这就是主帆了。等到满风,他们便随着强劲的西南风驶入了大海。
  
  靠退潮帮忙,“水精”号已经看不见陆地了。这时忽然狂风暴雨大作。两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仍然烂醉如泥。没人掌舵,船上也没有缩帆。一阵狂风袭来,小艇的桅具便被卷走。此后不久,出现一艘大船,从“水精”号上面飞驰而过,就像“水精”号也可以从一片漂浮的羽毛上飞驰而过一样。
  
  阿瑟·皮姆极为详尽地叙述了这次撞船以后人们营救他和他的旅伴的过程。总之,营救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进行。最后,新伦敦的“企鹅”号到达出事地点。多亏了“企鹅”号的大副,这一对已经半死不活的难兄难弟总算得到营救,被送回楠塔基特。
  
  说这次冒险有其真实性,甚至完全属实,我一点也不反对。这不过为下面的章节作了巧妙的准备。以后各章,直到阿瑟·皮姆穿过极圈那一天为止,也可以勉强把故事看作是真实的。这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其真实性仍能为人所接受。可是,过了极圈之后,在南极极地大浮冰上发生的事情,那就又当别论了。如果作者不是完全出于杜撰,我愿意……我们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这第一次冒险,丝毫没有使两个年轻人的热情有所减退。奥格斯特·巴纳德给阿瑟·皮姆讲述的航海故事,使阿瑟·皮姆的头脑日益发热。不过,从那时起,他也怀疑这些故事“充满了夸张成分”。
  
  “水精”号事件发生八个月以后,一八二七年六月,劳埃德和弗兰登堡联合公司,为到南极海域捕鲸,装配了双桅横帆船“逆戟鲸”
  
  号。这艘船是旧的骨架,草草修理而成。奥格斯特的父亲巴纳德先生负责指挥。他的儿子这次出航也应陪同父亲前往,他极力鼓动阿瑟·皮姆跟他去。阿瑟·皮姆当然求之不得。但是家里的人,尤其是他母亲,怎么也舍不得让他走。
  
  对于胆大妄为、不太把屈服于父母之命放在心上的小伙子,这当然拦不住他。奥格斯特的迫切要求,使他头脑更加发热。他决定偷偷登上“逆戟鲸”号。因为巴纳德先生如果知道真情,是不会允许他拂逆家庭意志的。他编造说,一位朋友邀请他到新贝德福家中小住数日,告别了父母,踏上旅途。双桅横帆船启航前四十八小时,他偷偷溜上船。奥格斯特早就背着他父亲和全体船员给他准备了一个藏身之处,他便躲在那里。
  
  奥格斯特·巴纳德的舱室中,有一个可翻动的活门,与“逆戟鲸”号的货舱相通。舱中装满了大桶,弹药,以及船上货载的各种物品。阿瑟·皮姆通过活门来到他的藏身之地——一只普通的大箱子,有一侧旁壁滑脱。箱子里放有床垫、被子、一罐水,食品有饼干、香肠、一块烤羊肉、几瓶活血药酒,写字的东西也一应俱全。阿瑟·皮姆有一盏灯,储备了大量的蜡烛和磷纸,在他的藏身之地度过了三天三夜。奥格斯特·巴纳德只是到了“逆戟鲸”号即将出航时才得以前来看望他。
  
  过了一个小时,阿瑟·皮姆开始感到双桅帆船左右摇摆,前后颠簸。在这狭窄的箱子里,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走出箱子。在黑暗中,他靠着一根拴好的绳子导向,穿过货舱,一直走到他伙伴舱室的活门外。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终于设法对付过去了。然后他又回到大箱子里,吃了东西,睡觉了。
  
  一直过了好几天,奥格斯特·巴纳德却没有再露面。或者是他无法到货舱里来,或者是他不敢,害怕因此泄露了阿瑟·皮姆在船上的秘密。他认为向巴纳德先生招认一切的时机尚未到来。
  
  阿瑟·皮姆呆在灼热而污浊的空气里,开始感到不适。噩梦连续不断,使他头昏脑胀。他觉得自己口出呓语。他设法在拥塞的货舱中,找个可以呼吸舒畅一些的地方,也是枉然。在梦境中,他仿佛觉得落入了热带猛狮的利爪之中。在极度恐惧中,他刚要失声叫喊暴露自己,便失去了知觉。
  
  事实上,这并非是梦。他感到撕裂胸脯的,并不是一头狮子,而是一只白毛小狗。这只狗名叫“老虎”,是阿瑟·皮姆养的一只纽芬兰狗。奥格斯特·巴纳德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带上了船——应该承认,这简直是不大可能的事。这时,这忠诚的小动物,又见到了自己的主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又舐他的脸,又舐他的手。
  
  囚徒于是有了一个同伴。不幸的是,阿瑟·皮姆昏迷的时候,这位同伴将罐中的水全部喝光了。待到阿瑟·皮姆想喝水止渴时,罐中竟滴水不剩。他的灯也熄了——他昏迷了好几天——既找不到磷纸,也找不到蜡烛。他决定和奥格斯特·巴纳德恢复联系。窒息和饥饿使他身体十分软弱,他不顾这些,从藏身之处出来,摸着绳子,朝活门走去。他正走着,船只忽然左右摇摆。货舱里一只箱子失去平衡,一下子倒下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越过了障碍,又是白费力气!他到了奥格斯特·巴纳德舱室下的活门那里,那活门却怎么也掀不动了。他拿小刀从缝隙里捅进去,果然感到有一个沉重的大块铁物件压着活门,仿佛有意将活门堵死。他只好放弃这个计划,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箱子。一到,他就疲惫不堪地倒下去了。“老虎”对他百般抚慰。
  
  小狗和它的主人唇焦舌燥,渴得要命。阿瑟·皮姆伸出手去,触到了“老虎”。“老虎”仰面而卧,四脚朝天,狗毛微微竖起。就在他抚摸小狗的时候,他的手触到了缚在狗身上的一根小绳。绳上系着一张纸条,就在小狗的左肩下面。
  
  阿瑟·皮姆感到浑身软弱无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头脑麻木,几乎不能思考。他数次尝试点燃灯火,都失败了。后来终于擦着了磷纸,纸上只有一点点磷了。这时——这段叙述,埃德加.爱伦·波描写了一系列细节,极为细腻,一般人是难以想象出来的——几个极可怕的字出现了……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句子的最后几个字:“……血……不要出来……性命交关……”
  
  请各位读者想象一下阿瑟·皮姆的处境:货舱底下,面对箱子的四壁,没有光亮,没有饮水,只有烈性烧酒为他止渴!……对他的嘱咐是要他继续隐藏。那最前面的一个字“血”最为紧要,充满奥秘、痛苦和恐怖!……是“逆戟鲸”号上发生了械斗?……还是船只遭到了海盗袭击?……抑或是船上发生了哗变?……这种情形已持续了多久?……
  
  一般人可能以为,写出这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境遇,才思横溢的诗人该已穷尽了他的想象能力吧?……并非如此!……他的卓越天才使他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果然如此。阿瑟·皮姆昏昏沉沉躺在床垫上,仿佛得了嗜眠症。忽然他听到奇异的哨音,持续的喘息声音。这是“老虎”在喘着粗气。在黑暗中,“老虎”的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老虎”得了狂犬病了……
  
  狂犬朝他扑过来,阿瑟·皮姆吓得要命。在极度恐惧之中,他又恢复了力气,躲开了狗咬。他用毯子将全身裹住,狗用白色的爪子将毯子撕碎。他纵身跳出箱外。箱门关闭,将“老虎”关在里面,“老虎”在四壁中挣扎……
  
  阿瑟·皮姆终于从货舱装载的货物中间穿行过去。他头昏眼花,撞在一只皮箱上,手中的刀也滑落了。
  
  他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这时忽听得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一瓶水送到他的唇边,他双唇一动,便一饮而尽。他长吸一口气,将这香甜可口的饮料狂吞下去——这是一切快感中最美妙的快感……他苏醒过来了。
  
  过些时候,在货舱的一角,就着昏暗的灯光,奥格斯特·巴纳德向他的同伴讲述了自双桅船启航以来船上发生的事情。
  
  我再说一遍,到此为止,这个故事是可信的。我们还没有讲到其“惊险”程度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
  
  “逆戟鲸”号上,包括巴纳德父子在内,共三十六人。双桅船六月二十日扬帆出海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要到阿瑟·皮姆的藏身之地去看他,尝试了数次,都没有成功。过了三四天,船上发生了哗变。领头的是厨师领班,跟我们“哈勒布雷纳”号上的恩迪科特一样,也是个黑人。我要匆匆加上一句,恩迪科特也不是个永远不会造反的人。
  
  小说中叙述了许许多多事端:大部分效忠于巴纳德船长的水手都被杀害;后来到了贝尔穆德斯附近,又将巴纳德船长和另外四个人抛弃在一艘捕鲸小艇上,从此这几个人便杳无音讯。
  
  不是德克·彼得斯进行干预的话,奥格斯特·巴纳德也无法幸免。德克·彼得斯是“逆戟鲸”号上的缆索师傅,乌泼撒洛卡部落人。这是个混血儿,父亲是皮货商,母亲是黑山的印第安人。这正是兰·盖伊船长有意要到伊利诺斯州去寻找的那个人……
  
  “逆戟鲸”号向西南方向驶去,由大副指挥,其意图是驰骋南部海洋进行海盗活动。
  
  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本想与阿瑟·皮姆会合。但是他被关在船员休息舱室中,上有手铐,下有脚镣。厨师领班向他说得明明白白,到了“双桅船不再成其为双桅船”时,他才能出去。几天以后,奥格斯特·巴纳德终于挣脱了镣铐,打开他与货舱之间的单薄隔墙。“老虎”跟随着他。他本想到同伴的藏身之处去,但未能成功。巧得很,小狗却“嗅”到了阿瑟·皮姆。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写好的纸条拴在“老虎”的脖子上。纸条上写着:“我用鲜血写成这几个字,不要出来,这对你是性命交关的事。”
  
  这张纸条,大家都知道,阿瑟·皮姆已经收到了。阿瑟·皮姆饥渴难耐,濒于死亡,他溜进货舱。就在刀从手中滑落,发出声响时,引起了他同伴的注意,终于找到了他。
  
  奥格斯特·巴纳德向阿瑟·皮姆叙述了这些事情以后,又说,哗变的人意见分歧严重。有人主张将“逆戟鲸”号开往佛得角群岛;其他的人则决心驶向太平洋诸岛。德克·彼得斯属后一种意见。
  
  至于“老虎”,它的主人以为它患了狂犬病,其实不然。主要由于饥渴难忍,小狗进入这种超兴奋状态。总之,奥格斯特·巴纳德若是不把它带回艏楼,说不定它真会得恐水病①呢。
  
  ①即狂犬病。
  
  书中此时有一大段离题万里的话,讲的是货船中的货物装舱问题——船只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装舱技术。”逆戟鲸”号上货物装得十分马虎,每次船只摇摆,物品就要移位。因此阿瑟·皮姆呆在货舱中不能没有危险。多亏奥格斯特·巴纳德的帮助,他转移到了二层舱的一个角落,距船员休息舱不远。
  
  这期间,混血儿对巴纳德船长的儿子不断表现出友好的情谊。于是船长儿子考虑,是否能够依靠缆索师傅,设法将船只夺回……
  
  从楠塔基特出航已经十三天了。七月四日,船上叛乱者之间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问题是由海面上出现的一艘双桅船引起的。有人主张加以追击,另一些人则主张放掉它。结果一个水手丧命。这个水手属于厨师领班一派,德克·彼得斯也归顺了这一派——这一派的对立面以大副为首。
  
  这时船上将阿瑟·皮姆计算在内,也只有十三个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来到,荡涤这一海域。狂风暴雨猛烈摇撼“逆戟鲸”号,接缝处进水。必须不断开动水泵抽水,甚至在船体前部下面用了一片帆,才免得船内水满四溢。
  
  这场暴风雨直到七月九日才告结束。这一天,德克·彼得斯表示了要收拾大副的意图,奥格斯特·巴纳德保证对他给予支持,但并未透露阿瑟·皮姆在船上的消息。
  
  第二天,忠于厨师领班的一个水手,名叫罗杰斯的,痉挛而死。
  
  人们毫不怀疑,这不大副毒死了他。于是厨师领班手下只有四个人了,其中有德克·彼得斯。大副手下有五个人,十分可能最后要压倒另一派。
  
  一个小时都不能再迟疑了。混血儿向奥格斯特·巴纳德宣布,行动的时刻已经来临。于是奥格斯特·巴纳德将有关阿瑟·皮姆的一切情形告诉了他。
  
  就在他们商议用什么办法将船只夺回的时候,一阵无法抵御的狂风将船只拦腰吹倒。”逆戟鲸”号灌进大量海水,总算又立起来了。然后船只前桅下帆缩帆,顶风低速航行。
  
  叛乱者之间虽已言和,看来仍是开始搏斗的有利时机。可是,军官舱只有三个人,德克·彼得斯,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而船员休息舱里却有九个人。厨师领班一个人就拥有两支手枪和一把水手刀。因此谨慎行事十分必要。
  
  叛乱的水手做梦也想不到阿瑟·皮姆在船上。阿瑟·皮姆想出一个巧计,可能成功。被毒死的水手仍然陈尸甲板。阿瑟·皮姆心想,如果他穿上死鬼的衣裳,突然出现在这些迷信的水手中间,说不定立刻将他们吓得目瞪口呆。德克·彼得斯就可以借机为所欲为了……
  
  夜色漆黑。混血儿朝船尾走去。他力大无穷,猛地朝掌舵人扑去,一拳将他打到舷墙之外去了。
  
  奥格斯特·巴纳德和阿瑟·皮姆立即与他会合,两人都手持水泵的泵杆,作为武器。他们将德克·彼得斯留在舵手岗位上。阿瑟·皮姆化装成死鬼模样,和他的同伴一起把守着舱下舷梯的进口。大副,厨师领班,所有的人都在那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喝酒或聊天,手枪和步枪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狂风暴雨大作,甲板上几乎无法站立。
  
  这时,大副下令去找寻奥格斯特·巴纳德和德克·彼得斯,并将命令传给掌舵人。那掌舵人不是别人,正是缆索师傅本人。他和船长儿子、小巴纳德走下船舱,阿瑟·皮姆也立即出现了。
  
  幽灵出现,产生了十分神奇的效果。大副眼见水手复活,目瞪口呆,站立起来,手朝空中挥了一下,顿时直挺挺倒地而死。这时德克·彼得斯朝其他人扑过去,奥格斯特·巴纳德、阿瑟·皮姆和小狗“老虎”予以协助。转眼之间,所有的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掐死。只有一个水手,叫理查德·帕克,他们算是饶了他一命。
  
  这时,暴风雨更加猛烈,他们只剩下四个人驾驶这艘双桅船了。货舱内水深七尺,操作十分吃力。必须将主桅砍断;天亮时,又将前桅砍倒了。惊心动魄的一天,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夜!一股海水涌入“逆戟鲸”号舱口,德克·彼得斯及其三位伙伴,若不是紧紧抱住锚机的残骸,早就被海浪卷走了。
  
  小说中接着讲的是从七月十四日到八月七日这种情况下必然导致的一系列事件,描写十分细腻:在海水淹没的货舱中捕捞食品;一艘神秘的双桅横帆船来到,船上装满死尸,臭气冲天,有如一具大棺材,顺着死亡的海风飘过;饥饿和干渴的折磨;无法到达食物贮藏舱;用长短不同的草棍拈阄,命里注定牺牲理查德·帕克以救活其他三人;德克·彼得斯怎样将这个倒霉鬼撂倒……将他吃掉……后来,从货舱中弄出几样食品来,一个火腿,一罐橄榄,还有一只小乌龟……由于货位移动,“逆戟鲸”号侧倾日益严重……这一海域气候酷热,干渴的煎熬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最后限度……奥格斯特·巴纳德于八月一日死去……双桅船三日到四日夜间沉没……阿瑟·皮姆和混血儿困在底朝天的船体上,只好以布满船壳的小蚬为食;四周,一群群的鲨鱼向他们窥视……终于出现了利物浦的“珍妮”号,船长是威廉·盖伊。其时“逆戟鲸”号的遇险者已向南偏斜至少二十五度……
  
  以上各种情形,夸张程度已无以复加——这出自美国诗人的神笔,并不使人意外——人的理智对于这种种情形的真实性,倒还勉强可以接受,不感到厌恶。但是,读者可以看看,从这时开始,此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被英国双桅船救起,受到善待。半个月以后,他们已从不适中恢复过来,已将一切痛苦忘却——“遗忘的程度与对比力的大小成正比”。好、坏天气交替出现,十月十三日“珍妮”号已抵达爱德华太子岛。然后,沿着与”哈勒布雷纳”号相反的方向,顺利抵达克罗泽群岛和我十一天以前刚刚离开的克尔格伦群岛。
  
  用了三个星期时间捕捉海豹,双桅帆船满载而归。就在这次停泊过程中,“珍妮”号船长放置了那个酒瓶,瓶中有一封信,威廉·盖伊船长在信中宣布了他探索南极海洋的意图。“哈勒布雷纳”号船长声称他现在找到了这个酒瓶及瓶中的信。
  
  十一月十二日,双桅帆船离开克尔格伦群岛,返程向西,朝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驶去。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半月后抵达该岛,停泊一星期。十二月五日启航到南纬53度15分、西经47度58分处,去发现奥罗拉群岛——这个别人找不到的群岛,他们也没有找到。
  
  十二月十二日,“珍妮”号朝南极驶去。二十六日,越过七十三度线以后,首次发现冰山和极地大浮冰。
  
  从一八二八年一月一日到十四日,进展艰难。从流冰群中穿过极圈,然后绕过极地大浮冰,航行在自由流动的海面上——这著名的自由流动的大海,是在南纬81度21分、西经42度处发现的,当时气温为华氏47度(摄氏零上8度33分),水温为华氏34度(摄氏零上1度11分)。
  
  可以看到,埃德加·爱伦·波这里是在信口开河。任何航海家从未前进到这样的高纬度地区——就连英国海军的詹姆斯·威德尔①船长,一八二二年也不曾超越七十四度线。
  
  ①詹姆斯·威德尔(1787—1834)英国海员。
  
  “珍妮”号深入到这一点,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即将发生的意外事件,则更加令人瞠目结舌!这些事端,阿瑟·皮姆——也就是埃德加·爱伦·波——叙述起来,那种自己尚未觉悟到的天真幼稚,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得到。实际上,他毫不怀疑能够一直前进到南极!……
  
  首先,在这神奇的海面上,竟再也看不见一座冰山。无以计数的水鸟在飞翔——其中有一只鹈鹕,被一枪击中……一个冰块上——现在还有吗?——遇到一只南极熊,体躯极大……最后,右舷前方发现陆地……这是个方圆一里的小岛。为纪念与船长共同拥有“珍妮”号的船主,将这小岛命名为贝尼岛。
  
  阿瑟·皮姆在其日记中说,这个小岛位于南纬82度50分、西经42度20分。我敢保证,水文地理学家绝不会依据这种信口开河的资料绘制南极海域的地图!
  
  自然,随着双桅帆船不断向南挺进,指南针的变化减小,而气温和水温变得温和,天空终日晴朗,海风不断从北方某些地方吹来。
  
  不幸船员中出现了坏血病症状。如果不是阿瑟·皮姆一再恳求,说不定威廉·盖伊船长早已掉转了船头。
  
  不言而喻,在这个纬度上,而且在一月间,人们享受着连续的白昼。“珍妮”号继续冒险远征。到了一月十八日,在纬度为83度20分、经度为43度05分的地方,他们远远望见一块陆地。
  
  这是一座岛屿。它属于一个群岛,众多的岛屿星罗棋布于它的西部。
  
  双桅帆船靠近该岛,于水深六寻处停泊。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乘上一艘配备了武器的小艇。遇到四艘小船,小艇停下。船上有手持武器的人——“新人”,小说中这样写道。
  
  确实是新人。这些土著居民,皮肤如同黑玉一般,身披黑色兽皮,对“白色”本能地感到恐惧。我自忖,这种恐惧在冬季会达到什么程度呢?……雪,如果落雪的话,难道是黑的么?冰块也一样——如果形成的话?……这一切,纯属虚构而已!简言之,岛民并没有表现出敌对的情绪,他们不断呼喊着“阿那莫莫”和“拉玛—拉玛”。他们的小船靠近了双桅船,首领图威特①得到允许,带着二十多个伙伴上船。他们惊奇万分,把船当作活物,抚摸着帆、索、桅、舷墙。由他们领航,船只在暗礁中前进,穿过一处海底为黑沙的海湾,到距离海滩一海里处抛锚。威廉·盖伊船长细心周到,在船上扣留了人质,才从岸边岩石上下了船。多么奇异的岛屿!据阿瑟·皮姆说,这是扎拉尔岛。这里的树木与地球上各温带地区的任何品种都不相像。岩石结构呈现出现代矿物学家从未见过的层理。河床里流动着一种液体。外表不透明,纹理清晰。如果用刀刃将纹理分开,并不立即合拢!……要步行三海里才能抵达岛上主要村镇克罗克—克罗克。那里只有极为简陋的住房,均由黑色兽皮构成。家畜中,有的与普通的猪相类似,有一种黑毛绵羊;家禽有二十种,驯养的信天翁、鸭子及大量的加拉帕戈斯龟等。
  
  ①意为“太聪明”。
  
  抵达克罗克—克罗克以后,威廉·盖伊及其伙伴发现那里的居民吵吵嚷嚷、凶相毕露,必须加以提防,至少也要退避三舍。阿瑟·皮姆估计,男女老少共约一万人。他们在“太聪明”家中歇息一阵,便回到岸边。沿海一带,海参——中国人视如珍宝的软体动物——比南极地区任何地方都丰富,可以大量装船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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