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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这座木结构的别致、古朴、清幽的“红房子”。
  
  紧挨着“红房子”的是两溜儿参差不齐的呈灰黑色的危屋旧房,间或也有个把霓红灯装饰的小饭馆和美发屋。相比之下,“红房子”颇像一件旧衣服上的新补丁,醒目得很。使得这条不繁华的街道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经过“红房子”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的人甚至好奇地驻足打量一番“红房子”头上的绿“帽子”——由一大片绿色植物组成的屋檐,还有“红房子”前面停车场上车型各异的小轿车、摩托车。
  
  据说“红房子”生意很好。尤其是晚上十点钟以后。如今的北京只要有点儿特点的娱乐场所,便很少会有消停的时候。那怕你躲在旮旯里,那些“款爷”和“顽主”们总有本事掘地三尺,一夜间使门可罗雀的清幽场变成车马人流花蝶飞舞之处。“红房子”以其返朴归真的格调曾经一度火爆到极致。但火爆中自然含着很大的附庸风雅地成分。这世道,人们好尝鲜。但真正眷恋一份在文明社会日益消失的古朴自然的人毕竟只是一小撮。在这一小撮中,尽管喜欢这份情调,但囊中羞涩者——“红房子”毕竟价格不菲,也只能偶而光顾之。因此,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红房子”“回头客”的逐渐变成一批有点儿情调也能玩得起情调的至少是薄有资产的人。而“红房子”尽管已经失去了创办初期的辉煌,但却有一个稳定的市场。和当今因数量挤了质量导致娱乐业正无奈地承受一碗汤三个人喝的衰败光景相比,“红房子”的中产阶级生活已经使主人很知足了。
  
  含青久闻“红房子”盛名。但未曾光顾过。这种地方还不是工薪阶层消费之处。一个晚上几百元,对月薪几千的含青也不是小数。何况含青一向对卡拉OK“迪”厅饭局之类的兴趣不大。很多时候应酬出于无奈。
  
  但今天似乎和往常的应酬有点儿不一样。里面仿佛蕴含着点什么。是什么?含青也说不清。她只是有这种感觉。
  
  下班前,严寒冰突然来电话,说他和崔云天请她去“红房子”参加一个party。听到崔云天的名字,含青觉得奇怪。崔云天是她做编辑时认识的一个作者。他当时有一本写“老三届”的书在含青他们杂志上选载,含青是他的责任编辑。崔云天那会儿是个风云人物。据说祖上有些来头父亲也是个知名人士。崔云天本人除了有些文学艺术才华,还当过四•五英雄,做过几天牢。在含青和他合作期间,两人都曾冒过几天思想火花。崔云天也伸出过摘花的手。但是他怕疼。因此一旦发现含青并不是他想像的活泼单纯的女孩,便果断地缩回了手,抽身而去,以后不再有联系。这也是崔云天这个年龄男人的一份实际。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但这样的人怎么和严寒冰搞到了一起?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两人又合起来请她,真让含青费解。
  
  可能感受到含青的疑惑,严寒冰解释道:“我和崔云天认识有好多年了。他一直想加盟我的公司做董事。但含青你知道生意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因此,我们算是个朋友吧。从某种程度说我是他的财政支持。他风流倜傥,时不时要云游四方,我能为他提供些吃住上的方便。”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好像要看看含青的反应。见含青没说话,又接着说:“上次闲聊,我向他提起你,说你是我遇到的一个奇女子。他说他也认识你。我感觉他十分地欣赏你。看来你们俩还挺有交情的嘛!”
  
  不知为什么严寒冰最后一句话的语调让含青听了很不舒报,但她没说什么。
  
  严寒冰又说:“请你去还有个目的,含青,想让你认识一个朋友。挺有传奇经历的。也是个公司经理。认识些朋友对你将来事业发展是有利的。”
  
  “感谢!”含青说。
  
  “不过嘛,”严寒冰吱唔了一下,说:“最好不要让人看出你和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含青很反感,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般朋友嘛。”
  
  “要比一段朋友还要显得淡些。”他强调说。
  
  含青声音一下变冷了,“我看你也不必担心别人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了。今晚我不去了!”
  
  “别,别,含青,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好,随你的便。你怎么着都行。”他忙不迭地说,好像很怕含青一怒真不去了。这种感觉让她不快又让他疑惑。
  
  放下电话后,含青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不痛快。这个严寒冰不知怎么搞的,感觉好起来,能让含青融化;感觉坏起来,能让含青内心不舒服到极点。比如在上海酒吧那一夜,含青表面上无动于衷,但内心却几乎要相信他的真诚了。对和含青的那段历史,他的解释似乎有他的道理。他说他从小离家,没有得到太多关爱,所以他不懂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女人。再加上忙因此怠慢了含青。现在他已经知道他错了。含青的离去让他醒悟了。所以他要弥补给含青带来的伤害。从上海回来后,他也的确殷勤了许多,隔三岔五打电话问候。含青有一阵以为这男人真脱胎换骨了。所以内心在抗拒的同时,心的一角其实已经为他打开了一个小口子。因此,那晚和何晓光恶战后,她游魂般地在三环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累了乏了,想起严寒冰温情的千言万语,终于给他打了电话。那晚,含青是无助的。她脆弱的心需要男人去安抚。她真的渴望严寒冰的温情。因此,当严寒冰的“宝马”车停在三环路边的时候,她第一感觉是一坐到车里就要躲到男人宽厚的胸前好好地哭一场。让过去不堪回首的历史随着倾盆的眼泪永远地流掉。但是,她最终收住了哭的感觉。她没让自己哭。更没有偎到男人的怀抱里哭。她感觉到了彼时彼刻严寒冰的抗拒。一种无声的抗拒。他不需要她的眼泪。他不接纳她的忧伤。他不想给她避风港。他用他绷紧的身体、冷峻的线条、漠然的沉默荡涤了女人那一刻的柔弱,生生地拉开了他和女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心理距离。于是,女人不会哭了。女人变得坚强。女人变得冷漠。而奇怪的是,当女人把自己生生地从男人身边拉开的时候,男人却热情地送来了怀抱、抚摸、温存。真是错、错、错。那一刻,含青明白了,严寒冰只能属于她的过去。他们之间没有缘份。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因为两人本是陌生人。因为陌生,所以她要的时候他不会给,而他给的时候她不需要。错位,永远的错位。所以,那天晚上,严寒冰真正地在她心中被埋葬了。哪还有什么两年之约?无非含青不习惯不给男人面子罢了。
  
  可严寒冰竟然还怕含青当众让人感觉和他之间有点什么。真可笑!还能有什么?可是也奇怪,既然担忧,何必唯恐含青不去?好像没有含青,一台戏就演不下去了似的。
  
  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竟然是几年没联系了的崔云天?!他还是那副“大哥大”的样子。话不多,但几乎用的都是祈使句。
  
  “含青,寒冰说你心情不好,拉你出来散散心。可别不来啊!别耍小孩子脾气,扫大家的兴。电话里我不多说了!晚上见面咱们再谈。”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看来他是严寒冰怕含青不去请来的“救兵”。可崔云天恃才傲物,可不是个能随意搬得动的“侠客”。更何况是为这件事。看来严寒冰对崔云天有不小的影响力。
  
  可为个叶含青,至于吗?
  
  带着这不大不小的疑惑,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红房子”。
  
  “红房子”前空无一人。六点十分了。看来不守时已经不是女孩子的专利了。含青想着溜溜达达向“红房子”边上一溜错落有致的灰旧房屋走去。向“美发屋”探了探脑袋,又冲小饭馆嗅了嗅鼻子,在一家小杂货店买了一包话梅磨磨牙,最后如获至宝地发现这一片灰暗的旧房中居然有一个六、七平方米的狭长小铺面,两边墙壁上密密麻麻挂了不少衣服。远看真像两幅色彩斑澜的壁画。含青一下精神气来了。女人嘛,见了衣服总是兴趣盎然。何况在这无聊的等人时光。含青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溜了个够。终于把手指向顶上一件杏黄色真丝长裙,试也不试,掏出一百五十元,带着一脸的满足和惬意走出店铺,真有那么点得胜回朝的将军的感觉。
  
  看看表六点三十了,赶紧向“红房子”处走去。“红房子”前停车场多了辆白色的“桑塔纳”但依然没有人。马路边一个大板车旁,有两个衣着随意的中年男人热乎地说着什么。
  
  含青又看看表,有些急了。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间。但回忆来回忆去,觉得没有错。即便是六点半,也早过了。含青决定再等十分钟,不来就走人。于是她又百无聊赖地绕着白色“桑塔纳”转了几十个圈,最后一跺脚,把坤包在肩上提了提,准备打道回府了。正在这时,她发现大板车前有一个男人在朝着她看,便想最后问问他们吧。兴许她去买衣服溜达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进去了也没准。
  
  “对不起,先生,请问刚才有没有人在停车场等人?”
  
  “有啊!”其中一个皮肤略黑的壮实男人头使劲一点头说。双眼很是调侃地望着含青。
  
  “糟糕。”含青想差点冤枉了别人。忙问:“他们进去了吗?”
  
  “还没有。”黑壮男人很肯定地说。
  
  “他们在哪?”含青回头四望,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姐等人?”男人没有回答含青的话,却提问。
  
  “嗯。”含青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谁?”
  
  含青刚想说出名字,突然感觉不对,瞪着灵秀的眼睛问:“你们也等人吗?”
  
  “是啊!”黑壮男人眼睛里掉出来的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含青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会不会是等你们?”又觉得话说的不合逻辑,改口说:“你们是不是等崔云天和严寒冰?”
  
  “没错!”
  
  “呀—”含青做出如释负重状,“看来世界上还有基本守时的人。”
  
  “哈哈哈。”黑壮男人开怀大笑。笑声很爽朗,很激荡。笑完他说:“小姐贵姓?”
  
  含青忙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黑壮男人和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白净但也很壮的男人。
  
  “叶小姐,才女,久闻大名。”黑壮男人笑吟吟地说。
  
  “谁说的?”含青奇怪这个黑壮男人不认识她,怎么会有这一番说词。
  
  “严先生和崔先生已隆重推出叶小姐,说你险些成了文坛大腕,却不知那根神经被拨动了,一头扎到资本主义怀抱里受剥削去了。”
  
  含青乐了,心想,这男人一副朴实样,还挺会和女孩“套磁”。看样子也是个“花王”。但不知有这么一张朴实脸的男人怎么去采“花”了。
  
  想到这儿,冲男人摊开手心,说:“给张名片。”
  
  “哎,对不起,忘带了。”男人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出来,就把头扭向身边的男人说:“老袁,把你的名片给她一张吧。”他从姓袁的手里接过名片递给含青,说:“叶小姐,找到他就找到我了。”
  
  含青一看名片,北京大明医学开发公司市场部经理袁明平。
  
  “袁先生,您好!”含青礼貌地冲袁明平点点头。又转向黑壮男人问:“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先生您好呢?”
  
  黑壮男人又哈哈大笑了。这么爱开怀大笑的男人到是很爽气。
  
  “我叫石天明。石头的石,天明嘛把明天反过来就行。”
  
  含青笑笑点点头。
  
  “谁打电话约的你?”石天明突然问。
  
  “严寒冰,还有崔云天。”
  
  “叶小姐面子可真够大的。”石天明调侃道。
  
  含青没解释。石天明这样想十分合乎常理。这两人都自诩孤高。一个是天下女人都瞧不上;一个是天下女人都追着爱。这么样的两个人同时向一个小女人发出邀请,似乎还真有些不同寻常。
  
  天空渐渐变得灰暗。四周的街道也越来越寂静。
  
  “这老崔、老严,嚷嚷得最凶,动真格的怎么不灵了?”石天明笑着对袁明平说:“你们家尚丹萍怎么今天也千呼万唤不出来?”
  
  袁明平摇摇头。
  
  “我看咱们也别死等了。干脆呀,进去等吧。我到不怕,怕累坏了我们的小才女。”说着冲含青乐。
  
  有了这好玩的石天明,含青到不觉得累了。紧跟着石天明进了“红房子”。
  
  “红房子”果然名不虚传。从屋顶到墙到地板到桌子椅子一律是深褐色的木头。木头表面很粗糙但很有质感。房顶是平坦的,离地面很高,使“红房子”有种开阔的感觉。天花板上罩着一大张灰毛绒绒的好像是麻绳合着羽毛编织成的网。网里网外爬满了可以乱真的枯藤树
  
  叶芦苇间或有一两朵野花儿。木板墙壁上不规则地挂着一些牛角牛骨古铜钱还有若干幅蜡染壁画画上是男耕女织男情女爱的情景故事。最靠里的一面墙上嵌着一个壁炉,壁炉里架着几根烧红了的木柴,火光熊熊的。含青走过去,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探探火的温度一摸才发现那火是假的。事实上那是一盏红色的灯。屋里正回荡着好听的情歌和这环境很是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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