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七 时空回旋 (第2/2页)
　　
　　霍盛元听得很仔细，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思考，等杨罡说完他就发问，“那么现在的困难就是绝对零度达不到了？”
　　
　　杨罡点头。
　　
　　“假设有这个技术，人体能在那种极端温度下保存活力吗，还有什么材质能抗住绝对零度的破坏？”
　　
　　杨罡眼中有一丝讶异闪过，他原先以为霍盛元不过就是个富商，在赚钱方面自然是天才，但没想到提出的问题也这么实际，并没有被绝对零度的名头唬住。
　　
　　“这两个问题都能解决，第一个其实不是问题，我们已经做过实验，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人体并没有受到损伤，事实上研究所内的投资人遗体，都是用这种方法保存的。至于材料，我们会将装有遗体的保护壳一同冰封，然后利用磁悬浮技术用一个大罩子罩住，内里抽成真空，与外界隔绝。”
　　
　　“那么你们是怎么迅速冷冻人体的呢，这也是个技术难题吧？”
　　
　　杨罡有些尴尬地笑笑，“这就是我前来找你的凭借了，绝对低温和磁悬浮都不是什么新技术，加以改进就行，但急速冷冻就涉及到商业机密了，正如你的技术一样。”
　　
　　霍盛元连连说对不住，是自己太急了，不该打探商业机密的。
　　
　　“我说了这么久，霍先生到底有什么底牌也请亮出来吧。”杨罡看着霍盛元，有些期待。
　　
　　霍盛元颔首，他轻轻吐出八个字，“我有绝对零度技术。”
　　
　　“什么？”杨罡下意识就反问了一句。
　　
　　“我说我掌握了绝对零度技术。”霍盛元耐心地重复一遍。
　　
　　杨罡：“……”
　　
　　他腾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外表僵硬，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更有种虚假飘渺感，就好像你找到一个大人物，问他怎么做大的，然后他说他是上帝一样荒诞。
　　
　　杨罡本以为对方会说自己有一个新想法，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接近那道门槛，最次的也就是说自己要投资，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他掌握绝对零度的技术，而且还是轻飘飘不带仪式感的语气，这让他怎么接受得了。
　　
　　霍盛元被他盯得有些难受，也站起来拍拍杨罡的肩膀，“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太过匪夷所思，我确实知道怎么达到绝对零度，但也只是个雏形，而且形式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那我就直说了，以我的绝对零度技术能否跟你交换急速冷冻技术。”
　　
　　霍盛元脸色严肃，可他突然一拍脑袋，“我又急了，先带你去看看成品吧，然后再决定是否交换。”
　　
　　他拉着杨罡往庄园内部走去，杨罡则浑浑噩噩任由拉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穿过道道关卡，然后地下实验室的，直到进入最底下的实验室后，他才从这种状态中出来。
　　
　　“还好吧，要不要吃点镇定药？”霍盛元关切地问。
　　
　　杨罡摇头，“不用，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实在太过震惊……”
　　
　　霍盛元一笑了之，表示并不在意。
　　
　　杨罡定下心神，四处看了看，内心再一次受到了冲击，霍盛元的地下实验室规模庞大，到处可见大型器材，有化学用品，也有物理上的，不过实验室人并不多，大概十个核心人员，其余多是打下手的。
　　
　　霍盛元上前和一位看着须发皆白的西方人打招呼，随后介绍给杨罡，“杨先生，这位是物理学专家麦肯多博士，他是我整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技术的总负责人。”
　　
　　杨罡忙和对方握手，老人虽老，但手掌仍有劲，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你好博士，我是杨罡，是冰山冷冻研究所负责人。”他对于真正的物理学大牛尤为敬佩，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困在一个理论中，或者一辈子都在做一个实验，这是真正的科学钻研。
　　
　　麦肯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似乎想到了什么，“冰山研究所？是那个想要以超低温保存人体的研究所吧，就是你创立的？”老人中文略微生涩，但意思表达地很明确。
　　
　　杨罡感到有些羞愧，“晚辈只是业余，博士才是攻克难题的大能。”
　　
　　麦肯多轻轻一笑，胡子抖动，“没事，业余有什么，当年爱因斯坦不也是业余出身，我带你来看看成果吧。”
　　
　　杨罡跟着博士来到主控室，眼前的控制台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还有各种显示器，麦肯多对一个助手说了几句，助手点点头，拉下电闸，控制台瞬间亮起无数个光点。
　　
　　“第一百三十五次实验准备，请各方人员就绪，实验倒计时准备，十、九、八、七……三、二、一，开始！”
　　
　　助手通过麦克风将声音送至整个实验室，其严肃程度有如发射航天飞机。
　　
　　麦肯多示意杨罡观察眼前一个隔绝的小罩子，里面空无一物，如果硬要说那也只有普通的空气，随着机器嗡鸣声渐响，罩子内空气迅速液化，变为浅黄色的一小摊液体，然后大约过了两分钟，罩子忽然爆发出一团夺目的白光，吓了杨罡一跳，好在主控室的玻璃智能化得及时变暗，即使这样眼睛还有有些刺痛。
　　
　　杨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朝前方看去，小罩子内是一坨带有雪花冰晶的固体，他也曾多次接触过固体空气，固体氮气这些，但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不错，他觉得漂亮相当贴切。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在控制板上快速搜寻着，果然有一个数字直直地撞进来：0，单位是K。
　　
　　绝对零度的壁垒被打破，热力学第三定律被违逆，杨罡朝思夜想的事情此刻化作现实，可他却有些恐惧得颤抖，这种只有造物主才拥有的力量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凡人岂能偷窃上帝的力量？他怕下一刻就有上帝之手从天而降，把整个实验室拍成渣子。
　　
　　静默了有一分钟，杨罡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发生，他有点站立不稳，旁边的霍盛元贴心地搬来一张椅子，杨罡一屁股坐下，呆滞地说着：“这么说，你们真的成功了？”
　　
　　博士和霍盛元齐齐点头。
　　
　　……
　　
　　从实验室中出来时，杨罡有一种重获天日的舒畅，对绝对零度的向往已经掩盖了震惊和恐惧，他苦苦追寻十几年，五年不曾前进一步的东西一下变得唾手可得，怎能不激动。
　　
　　但多年的理智冷酷迫使他静下心寻找问题，麦肯多所用的方法和他完全不同，据他的理论，按传统方法是不可能达到绝对零度的，因为那始终是在一个空间内，而只有跳出那个封闭的空间，从一个更高的角度才能完成。
　　
　　绝对零度之所以难以达到，就是因为每个分子每个原子都包含着能量，一味地降温只能使原子们降低活动程度，但始终无法消除，无法绝对静止。麦肯多便利用最简单的想法，把封闭空间内的能力抽取出来，然后原子就不会像发怒的犀牛一般暴躁，它会乖乖安静下来，从而慢慢降至极限。
　　
　　实验毋庸置疑是成功的，但实验毕竟也只是实验，单纯的绝对零度并不能做成什么事，和杨罡的快速降温方法结合之后才能运用实际，到那时，人体冷冻技术将会跨上一个大台阶，麦肯多表示不愿抛头露面，会将所有成果全部给杨罡，或许后世会给杨罡一顶高高的帽子：人体绝对冷冻之父。
　　
　　杨罡本来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作品，没想到人家家里就藏着一个庞大的实验室，自己完全是班门弄斧。在与麦肯多和霍盛元交流两天之后，杨罡决定回到格林兰岛，他要将研究所交给副手打理，他则带来完整的器材，和麦肯多一起合作，将技术实用化。
　　
　　这是一场大变革，这是一个新时代。
　　
　　……
　　
　　当两大难题解决之后，剩下的事情进展神速，一个月后他们就已经完成了第一台人体绝对冷冻机器，绝大部分是杨罡做的，麦肯多则说要完善理论部分，以便今后论文的发表。
　　
　　十二月二十七日，杨罡受邀前往非洲的一个秘密发射基地，霍盛元说他们将要进行第一场人体实验，投资人或者说志愿者要求在火星上完成实验。
　　
　　杨罡并没有多想，这个时代某些威力巨大或不合法的实验很多都在地外进行，月球和火星是最佳选择，一个距离近，一个是重力和地球接近。宇航时代已初现真容，当然更确切来说是富人的宇航时代，飞天一次动辄十万美金，普通人也只能想着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去太空一次。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除了霍盛元，十岁的霍熙竟然也登上了宇宙飞船，而除了他们三个之外，一个专业的宇航员都没有。
　　
　　对此霍盛元这样解释，他想让霍熙尽早接触各类事物，培养她独特的爱好，同时这次实验必须保密，除他们外只有麦肯多知道，而博士身体承受不了就没有来，国内的人体实验是违法的，而国外也是手续繁多，没有个把年头不会批准，所以要杜绝泄露的可能。
　　
　　他们乘坐的是目前世界上最快的宇宙飞船，时速超过一百万公里，而火星与地球的距离处于较为接近的状态，大概四天就能抵达，所以四人也没有冬眠，权当星际旅游了。
　　
　　四天时间一晃而过，霍盛元彻底放开了自己，以往的经历张嘴就来，有学生时代的纯真幻想，有青年时代的血气方刚，也有成熟之后的阴谋诡谲，以及现在的云淡风轻。
　　
　　“我一直在想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最开始我以为为国家为集体做贡献就是最大的意义，后来接受西方自由的思想风气，以为人生苦短，让自己快乐，家人快乐就是意义所在。再后来我又接触了存在即意义，人的意义就是存在，宇宙的意义就是存在，种族繁衍后代，宇宙物质转换。你看地球，就是那颗小点，上面的人都看着脚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拐进泥潭，他们会活得长久，但也活得胆战心惊，何不抬头看看呢？仰望星空，让数亿年之前发出的星光汇聚在瞳孔，它们可能一辈子只能被我们看到一次。苏轼一千年前就说过：‘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可我们在俯察路上一路钻研，却不肯花一个晚上仰观宇宙，这是进化还是倒退呢？再比如说，各种动植物都有其天敌，自然界进化出了完美的动态平衡关系，可我们却打破了这一关系，自二百万年前第一个猿猴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我们的天敌就消失了。这是进化还是倒退呢？”
　　
　　霍盛元侃侃而谈，杨罡发现他涉猎的范围极广，从生物到历史到物理到哲学，这个男人的某些言论和一些前沿科学家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也无疑是有些反人类倾向的，不过在离地球几千万公里远的地方，并没有纠察队能赶来抓捕。杨罡也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只是不喜欢跟别人说话，可现在大家都放开了，杨罡也不再保留，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全数道出。
　　
　　当抵达火星上空的时候，飞船引擎进行反向驱动，经过复杂的调整，它短暂地成为了火星的一颗小小卫星。
　　
　　火星大气层极度稀薄，因此从飞船上也能看到火星地表，入眼都是大片的暗红，那是因为火星土壤铁元素含量惊人，红色都是锈斑，整个星球都覆盖在一层厚厚的锈斑之下，像是几十亿年前封装的宝物。
　　
　　“马上要降落了，叫小熙坐到座位上吧，我们也是。”杨罡赞叹于外面的风景，但也没有忘记安全条款，要是降落过程中不牢牢绑紧，那巨大的重力加速度会造成可怕的后果。
　　
　　霍盛元摇了摇头，“我们不用降落。”
　　
　　“为什么？”
　　
　　“因为实验在这里就能做。”
　　
　　杨罡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种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霍盛元笑了一下，打破了这诡秘的气氛，他到驾驶舱抠开一块塑料板，露出一个蓝色的按钮，他食指和中指放在上面，停顿了一下之后缓慢而坚定地按下。
　　
　　舱内并没有任何异状，但杨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霍盛元飘回来，“你知道我是做航天材料出身的吧，那你知道我前几年赞助发射了三百颗卫星吗？”
　　
　　杨罡有些惊讶，没一颗卫星都是烧钱的大头，轻轻松松发射三百颗，这得是多少身家才玩得起，可他还是搞不懂霍盛元的意思，不可能只是为了炫耀。
　　
　　“在那些卫星上，我都秘密安装了一套装置，而两个月多前，我跟你交流之后，就着手研制了一种薄膜，它厚度只有一个分子，但可以百分之百吸收太阳光，然后转为纯净的能量。你和麦肯多博士研制的冷冻机器其他方面都不错，就是能耗太大了些，于是我就想到了这个法子。每分钟地表吸收的太阳能有十的十九次方焦耳，如果能利用起来，能源就不是问题。”
　　
　　“你……”杨罡正想说什么，却被霍盛元打断。
　　
　　“你先听我说完，那种薄膜一面可以吸收太阳能，一面可以施放粒子光束，对就是你急速冷冻的那种光束，三百颗卫星在得到我的许可后，将会排列成稀疏的阵型，然后展开薄膜，将整个地球包裹在内。总的准备过程需要五分钟，而只要几秒钟，地球的能量就会被源源不断击发出来，就像实验室里那团空气一样，我们的实验第一步就是这样。”
　　
　　杨罡的面部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起来，他颤抖着问：“你的实验对象是……地球？”
　　
　　霍盛元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个蓝色按钮就是信号？”
　　
　　还是点头。
　　
　　“你为什么要冷冻整个地球，你这是犯罪，不对，这是灭绝啊，至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颗生命星球就这样被你给毁了？这可能是宇宙间唯一一颗啊，你你你……”
　　
　　杨罡语无伦次，他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对方，无论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还是嗜血狂魔刽子手，用来表述霍盛元的行为都显得太过轻飘飘了，自古至今最嚣张的恐怖集团也就是想灭绝人类，而霍盛元竟然直接把整个地球给冰封了！而且是绝对零度之下的冰封！地球经历过五次大灭绝，可这些都不如这次来得彻底和迅速，只消几秒钟，地表的生物就会全部冰封，几分钟之内所有生物灭绝，几天后地球就会变为一颗死寂的星球，不但没有生命，而且连物质都死去了，绝对零度不允许任何一颗原子移动，这不是生命的灭绝，这是星球的死亡。
　　
　　霍盛元这次却摇头了，“我并不是毁灭它，而是为了给它新生。我的研究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冷冻只是第一步，然后薄膜会继续工作，推动所有原子进行重组。科学史上有很多第一推动的假想，而我将实实在在的进行第一推动，当原子在绝对静止时，只要同时给它们能量去沿原来的轨迹倒转回去，那么它们就能一直高速运动，直到我撤销指令为止。”
　　
　　“这不是绝对冰冻，这是，这是……”
　　
　　“时间倒流。”霍盛元凝重地接下话，“准确来说是时空回旋，二十世纪有一位几乎没人知晓的科学家，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量子理论中时，他却发表了绝对时空新理论，那就是一个封闭空间内，只要所有原子按原本的轨迹返回，那么这个封闭空间就可以认为是时空倒流。空间在这里被切成一片一片，时间则是横坐标，三维的空间严格回旋，时间也会随之回溯，这时时间就不只是数学家们理论中的第四维了，而是真是存在的第四维。很多人都不知道绝对时空观，就满嘴什么时间就是第四维，以前它不过是一个数学工具，现在它才存在于世。”
　　
　　杨罡感觉大脑被人用压路机狠狠碾过一般，他的三观被彻底颠覆，其他疯狂科学家顶多算是把三观这棵树砍掉几根枝丫，让它长出新的，可霍盛元直接就把这棵树给一脚踹倒，化为粉末，然后重新播种。
　　
　　他想象电磁波飞速穿越几千万公里，电信号让三百颗卫星如同士兵一般排列队形，之后它们伸展薄膜，组成一个庞大的机器将地球包裹在内，曾经是生命之光的太阳光则变作这个机器的能源，粒子光束会无差别覆盖整个地表，然后渗透进地壳地幔直至地核，所有生命瞬息消失，物质能量被粒子光束击发出来，转换成光亮，地球就在那薄膜下缓缓冰冻，然后由第一推动力逆转原子轨迹。
　　
　　人类文明就此消亡了，繁盛的人类文明不会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除了一些地外飞船，还有月球和火星上的实验人员，不对，月球将正面承受毁灭性的光波照射，那里也会变作死地，除了火星上寥寥无几的人，整个太阳系及至目前所发现的星际间，已然没有了生命存在。
　　
　　一阵耀眼的光芒袭来，远处爆发出了一团炫目的白光，比太阳还要明亮刺眼，正是地球，它在燃烧生命的光芒。
　　
　　“不对！”
　　
　　杨罡忽然大声吼出来，“你想让时间回到什么时候？”
　　
　　“就两百万年前，我们祖先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
　　
　　“错了！”杨罡面色潮红，“按照绝对时空观，所有的原子都必须原路返回，地球是完全封闭了，那么你考虑过我们吗？我们不在地球内啊，如果没有你，那么你父母会生下谁？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你爷爷呢？只要一个原子不在那封闭空间内，时空就不能绝对回旋。蝴蝶效应你知道吧，一只小小的蝴蝶尚能几个月内造成飓风，如果少了我们呢，倒退两百万年，那时的地球还是地球吗，那时的地球……还有生命吗？”
　　
　　霍盛元怔怔出神，他把所有因素都考虑了进去，唯独漏掉了自己三个人，当然还有不在地球上的那些人，那些物质。
　　
　　他们两人同时望向那遥远而刺目的光华，比阳光更灼热，照在身上却让人如坠冰窖。
　　
　　当所有原子重组完毕，那个薄膜下的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了他们，上一代人会如何，两百万年的时间跨度，地球是被其他物种统治，还是已然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两人的心，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近乎窒息，只有霍熙不明所以，她眯着眼睛指着那团光华说：
　　
　　“那是颗什么星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