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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三 断矛老马

  短篇三 断矛老马 (第2/2页)
  
  老马握着手里的几棵嫩绿秧苗,慢慢挺起身子看向站在前方土路上的那个人。因为身材高大,他在低土路一手掌的水田里仍比对面人高出了几分。
  
  黄忠烈从没想到过与眼前人的重逢竟是这么一幅场景,一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站在土路上,一人披着发白的蓝印花布站在水田里,一人两手空空,一人一手握着秧苗。
  
  两人四目相对,安静了一个呼吸时间,然后老马率先打破了平静。
  
  “这位大人可是有事?”
  
  与陪老黄牛的老黄一样的语句,一样的神态,黄忠烈却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的眼神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坚定了。
  
  黄忠烈几乎是颤抖着把对老黄说的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马文征?”
  
  简单的一个名字包含了多少疑问、震撼还有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感。
  
  老马眼皮都没眨一下,仍是很客气地说道:“大人你是在说我吗,那恐怕是找错人了,我就叫老马,不叫什么马文征。”
  
  黄忠烈缓缓摇头,“你就是,虽然你老了,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
  
  老马轻笑了一声,“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没其他事我就要继续干活了。”说罢也不理睬眼前的“大人”还有没有事,直接就转过身从另外一陇往回插秧,身后却响起黄忠烈的声音:
  
  “马文征,你可还记得西北大漠?”
  
  老马动作不变。
  
  “你可还记得陇口?”
  
  老马继续往前。
  
  “你可还记得江湖营?”
  
  老马仍旧向前。
  
  “你可还记得我们兄弟六人?”
  
  老马没有回头。
  
  “马文征,王平远,花灿,郑青冥,郑方舆,黄忠烈。”
  
  老马还是背对着土路,但是每有一个名字说出,他插秧的力道就不自觉加重了几许,到最后那棵秧苗已大半没入水田。
  
  “大哥,我是小六啊!小六黄忠烈啊!当年你用一条胳膊换来我一条命的小六啊……”
  
  土路上的那人已经情绪不能自已。
  
  老马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大人何必跟一介乡野草民攀关系,不如留着力气想想怎么在官场上晋升。”随即他便转过身去。
  
  黄忠烈惨然一笑,“我知道大哥不会再认我这个兄弟,今天来也不是想着扒拉香火情的,我也不配作马文征的小弟。但是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就在三天前,西蛮撕毁了二十年前的协议,再度占领陇口,兵临黄土城,称十天内不让城就要一路砍杀下去。他们兵力更甚而我们还是只有孱弱的十万边军。”
  
  他停顿了一下,情绪缓和了不少,“大哥也知道,当年陇口关一战一万多具尸体就埋在黄土城外,而他们四个就是在那些坟包的最前端,西蛮欲破城,少不得就要干出挖坟的勾当!今天我已把话带到,不管大哥怎么想,我反正已经苟活了二十年,这次一定要死在他们前头!”
  
  黄忠烈不再看老马的背影,转身就走。
  
  老马手里的秧苗忽一下全都落入水田,而老马再次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黄忠烈离去的身影,他忽地扯开嗓子喊道:“要送死也吃饱了再去!”之后大步迈向土路。
  
  黄忠烈身子猛地一顿,也大步开始往回走。
  
  老马将黄忠烈带到这一带最高的那处茅草屋去。
  
  黄忠烈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看老马安静地择菜,安静地杀鸡,安静地把饭菜端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桌子,随后两人安静地吃饭。
  
  老马吃完,突然之间嗤笑一声,黄忠烈则疑惑看向他。
  
  老马淡淡道:“其实我没有怪罪过你,当年从尸山里捡了一条命时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谁叫咱们的大将军让你做生力军,结过他自己却跑到了京城呢。后来你匆匆赶到时我估计已经倒在哪个角落了。我醒过来之后也去找过你,但听人说你被皇帝调度去统领边军了,我当时只觉得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再管,就这么糊里糊涂一路走到了这儿。”
  
  黄忠烈也放下碗筷,“不管怎样,我都无法原谅自己,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却都死了,亏我还叫忠烈。”
  
  “是啊。”老马点点头,“我现在不就跟一个死人无异吗。”
  
  “大哥!”黄忠烈一把抓住老马的手,“你哪里是死人了?不就是断了一条胳膊吗?当年你为我挡下一刀后不是反手就宰了那个西蛮,只要你肯出山,不说什么狗屁大话,定要叫那个西蛮头子知道我们中原武人的厉害!”
  
  老马轻轻摇头,“当时不过是凭着血气蛮力,现在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碰过兵器了,也二十年没有运转功力了,又断了只手,能做什么?”
  
  黄忠烈一愣,面容有些扭曲,似乎想竭力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老马替他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当年也是江湖一顶一的好手,只要练几下就能恢复?”
  
  黄忠烈见他这么淡然就说了出来反而有些心虚,但还是点头,“大哥你当年可是我们江湖一代人的榜样,年纪轻轻就凭一杆铁矛挑落无数高手,而且又是长相俊逸,谁人不知重矛马文征的名号?正是你带着我们几个带头加入西北陇口边军,后来才成立江湖营的,否则谁管那皇帝的江山社稷?”他忽然四下张望,又低声问道:“大哥你的铁矛呢?”
  
  “马文征……你今天不提这几个字,我还真要忘了自己就叫这个名了。那会儿血气方刚,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参了军,谁知道会是这么个光景。至于那铁矛……”老马瞥了眼灶台,朝那边努努嘴,“那根烧火棍就是了。”
  
  黄忠烈转头向那边望去,果真见灶台后有一根约等人高黢黑的棍子,一时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看向老马那空荡荡的右边衣袖,看着那张年轻时能迷倒万千闺女现在却尽显老相的脸庞,眼眶竟不知不觉间湿润起来。
  
  他忙微微甩头,快步走到灶台拿起那根棍子,只感觉入手仍旧沉重,但是二十年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意却悄然无踪,这矛跟随一个心灰意冷之人二十年,一人一矛俱是磨掉了全部的尖锐棱角,他问道:“那矛不是有一人半长吗,怎么变短了?”
  
  “我那时倒在人堆里,是它撑起一角,不然我不被压死也要闷死,我醒来时它已经快断了。”
  
  老马的声音平淡,好似在说着今年地的收成如何,黄忠烈却从中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尸体能把精铁铸成的长矛压断,当时的状况是何其惨烈?
  
  老马慢慢站了起来,背对着那张卖相惨烈的桌子,“吃完了你就走吧,黄土城还等着你去呢。”
  
  “大哥!”黄忠烈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不再多说,轻轻把那根断矛放回原处然后走到了门口。
  
  “那大哥就保重吧,我先走一步,明年清明大哥能给小六千里外祭上一杯酒,我就很满足了。”黄忠烈悄然恢复了统领一地边军的沉稳,眼中的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落在衣襟上。他猛一挥手,一跃丈余向来路奔去,松软的地面没有丝毫下陷。
  
  老马没有转头,但一行浊泪几乎与黄忠烈同时落下,在发白的布衣上留下点点深痕。他只是嘴巴蠕动着,呢喃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
  
  他马文征何尝不想一直做那逍遥侠客?何尝不想带着一帮兄弟去趟那江湖水?暴起杀人,快意恩仇谁不想,但这群西蛮,这群纸糊的边军,这群酒囊饭袋般的大臣,这群胆小如鼠却又希冀着夸耀武功的皇帝,他们能让自己这样吗?
  
  西蛮恨他一身武功,边军恨他不拿军士当人,大臣恨他抢掠不来还一直伸手要粮饷,皇帝恨他不能开疆扩土还被西蛮压着打。唯有平民百姓是不恨他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当年有一个人从江湖入军伍,宰了千八百凶悍的西蛮铁骑,后来丢了条胳膊惨淡离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安逸生活早就变成了一个泡沫,任何一方力道加重便一触即破。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年的收成比之往年是好是坏,那些个凶恶的地主是不是又加了赋税,他们哪管天下是谁的天下,只要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便好似拥有了花不完的金山。
  
  老马走出了屋子望向远方,口中的低语渐渐清晰起来。
  
  “开始我恨西蛮,恨他们草菅人命,每到一处必屠一处,可他们有什么办法,西蛮那里连野草都难长,那裹挟黄沙的大风能把一个中原人活生生剃成白骨,他们只想活命。后来我恨边军,十万人的胆子还没江湖营一个营大,但他们也是被逼啊,谁不想到京城里当个光鲜亮丽的禁卫军,谁想当整日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西北边军。再后来我恨大臣,一个偌大王朝每次给我粮饷都是从牙缝里扣出来的,但他们也不想啊,如今樊天地主早已得到消息,一个个都在囤粮,几十万边军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得饱。最后恨上了皇帝,你们倒好,成天吃山珍海味,荒淫无度,可他们也无奈啊,手底下几大家族联合把他架空,连奏折都是第二手才看到,他能干什么。”
  
  老马盘腿坐下,歪着头望天,一字一顿道:“现在我不恨他们了,我最恨的是你,贼老天,我恨这没有法度的世道,我恨人人都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我恨你不把人当人!”
  
  话音刚落,原本的万里晴空忽然抹上了一层阴霾,一道晴空霹雳炸响,好似天神发怒。而此时躺在灶台的那一截断矛发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响动。
  
  老马纹丝不动,咧嘴笑道:“生气了?”
  
  又一道霹雳。
  
  老马轻飘飘站了起来,低头做沉思状,左手忽并掌成刀,笔直的指向前方。
  
  屋里断矛“哐啷”一声立起来,矛锋不断震动。两个呼吸之后嗡鸣之声大作,同时那矛头最前端露出了一点红光。
  
  老马再度抬头望天,不知何时起天空填满了墨黑的乌云,一阵阵能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身上破旧的蓝印花布衣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而霹雳更是不要钱一样此起彼伏。
  
  老马朗声道:“大斧王平远,陇口一役最先战死,死时被大刀砍成尸块。花灿一生最爱箭术,到最后已无箭可用,遂用大弓拒敌,被西蛮钉杀在城墙,万箭穿心。郑青冥,郑方舆本是谋士,当西蛮破城俱提刀死战,后被一长枪穿胸而亡。黄忠烈于城破后支援,被西蛮当面杀光部下五千余,赤身裸体放回充当传话使。”
  
  矛头此时被红光占据了一半,嗡鸣渐高昂。
  
  “我马文征本是死人,而既然捡回贱命便不得不出声。一为战死的四位兄弟!”
  
  矛头已全部变红。
  
  “二为横尸于陇口的两万边军!”
  
  红光蔓延往矛身。
  
  “三为千百万为这王朝劳心碌命的百姓!”
  
  矛身已半数被红光覆盖。
  
  “四为这军不是军,国不成国,人不当人的狗屁世道!”
  
  断矛通体赤红,又由红转黄,竟似一根熔岩柱,同时嗡鸣变得沉重,宛若黄钟大吕。
  
  老马仰天大笑,“我有一矛,你可敢接?”
  
  断矛终于腾空,倏忽飞至老马身前,缓缓贴近那只独臂。当那只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因年轻时常年杀敌而布满伤痕的苍老大手握住这根“烧火棍”时,空气仿佛一下子凝结,大风声、霹雳声全都拒于以断矛为中心的一丈外。
  
  老马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二十年前我有长矛锐不可当,二十年后我有断矛威慑天地,既已磨光了矛锋棱角,那就以无锋为名。”
  
  当“无锋”二字从老马口中蹦出来时,断矛光芒大振,由明黄色转为耀眼的白光,一阵撩拨人心的清脆嗡鸣以矛锋处为圆心向外发散开去,无形的声波以极快的速度荡漾开去,闻者只觉心脏好像停了那么一次跳动。
  
  “我胸有大恨,请天去之!”
  
  老马握着矛身往上提高半尺,随后重重落下,那松软的小山坡竟如岩石开裂,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四散开来,到处树枝摇晃,人身不稳。
  
  此时若是有人仔细看天,他就会惊骇地发觉极远的天地间好似有一根巨大光柱,一下一下撞击着天穹。
  
  老马回身看了一眼当初自己亲手建造的茅草屋,嘴角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后抬脚跺地,身形扶摇直上,一如传说中的大鹏鸟,一只断了一边翅膀的大鹏。
  
  是日,南蛮与中原交接处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诡异的是没有一丁点雨滴落下,而之后不久,西北荒漠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大龙卷。
  
  西蛮三万铁骑被这股大龙卷生生拆散,一万人当场碎尸,一万人不知所踪,一万人人人负伤。
  
  没等边军庆祝,大龙卷就调转方向,把十万边军摧残成十万难民,之后从边境陇口关一路向京城杀去,专挑那些将军府,藩王府,大臣府下手,所过之处人皆断双臂,一直走到地处江南的京城往南,那股大龙卷才停歇。
  
  之后江南一带的人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数百道粗大的闪电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从各处汇聚而来,这么多雷电把夜空照得比白昼还亮,而它们的目标竟然只是一个人!
  
  这是犯下多天怒人怨的大恶,才能招来老天爷降下这么多霹雳啊!江南百姓想不出,他们也不敢想。
  
  一金光从那人身上发出,后以春草破土之态往上钻,金光越往上越大,最终形成了一杆立地刺天的无双大矛,它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带起无匹的气势狠狠撞击向苍穹!
  
  没有人知道天是不是被那大矛捅破了,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个让上天降下数百道天罚雷霆的人叫什么一样。
  
  后世人只知道,这天好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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