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烈火 (第1/2页)
一、灵堂祭奠
清代光绪年间,皖北古黄出了件惨案,衙门的高同知与小妾被烧死在家中,而火源正来自于高老太爷的灵堂。一同殒命的,还有在灵堂中超度亡灵的老和尚。
这年冬季的一天,高同知的父亲高老太爷去世了,进士出身的杜知府尽同僚之谊,前往高府祭奠。这高老太爷平常深居简出,杜知府只见过他一回面。进得高府,只见高老太爷躺在灵床上正待盛殓,灵堂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供着大盘大盘的鸡鸭鱼肉,香炉上烟雾弥漫,长明灯高高燃起,帷幕重重,哀乐阵阵,吊客们来来往往,灵堂一旁的守丧屋中,高同知及其家人哀哀悲哭,可请来超度亡灵的只有两个衣着破旧袈裟的老僧,与隆重的丧仪气氛太不相称,令人纳罕。
祭奠礼毕,充当丧仪执事的高家总管刘老忠一边送杜知府出门,一边絮叨,说高同知本来准备在高老太爷仙逝后请名山大刹的高僧们大做三天道场的,无奈高老太爷临终前切切叮嘱儿子一定要请城西铁锅山佛光寺的僧人来超度,而这佛光寺本是个快断香火的穷庙,只有两个老僧,一个叫印空,一个叫法空,且法空是个念不得经文的烧火僧,晚上还要回去看庙,实际上今晚只有印空一人守灵超度,真不知高老太爷是怎么想的!
杜知府听了接口道:“这事是有点怪,也许高老太爷不太相信神灵,不想让高同知在这方面破费钱财……”刘老忠连连摆手:“不,这高老太爷最信神了,平常做个噩梦都要找人破解,出趟门都要看黄道黑道的。自他发病的这几个月里,他几乎夜夜做噩梦,常常大汗淋淋地高叫‘阎王饶命’,还让高老爷为他在卧室里供奉能镇恶鬼的钟馗像,日夜烧香叩头,折腾得高老爷叫苦不迭,私下抱怨同新娶的小妾不得亲热。唉,听说高老太爷早年当过兵勇,洋枪打得特别准,立过战功,被他打死的人肯定不少,想来是鬼魂索命……”
杜知府上轿回衙,刘老忠的话犹在他耳边萦绕,仅有一面之缘的高老太爷的身姿面容也在他眼前渐渐复苏鲜明起来:瘦高身材,干核桃般的脸阴沉沉的,右腮有一个铜钱大的疤痕,两只小眼不时细眯却隐隐透着杀气……
不知怎么,杜知府连打几个冷颤!
二、火中怪尸
就在这天的半夜里,凛冽的北风中,高府突然燃起冲天大火,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让街坊邻居及巡城的兵丁扑救不及,高家上下十几口子哭喊着从火海中逃出命来。直到天亮时,方才风停火熄,可高府已是一片焦土,再清点人数,只不见了高同知和他新娶的小妾,还有灵堂中的那个印空老僧。
堂堂朝廷六品官被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死,非同小可,杜知府急带衙役赶到现场,一番勘察,认定火源起于灵堂,因为灵堂几乎被烧成白地。如此看来,高同知和他的小妾歇宿在与灵堂一墙之隔的守丧屋中,罹难大火自在情理之中,可在灵堂里超度亡灵的印空是要念整夜经文不能睡的,发现起火后为何不逃命呢?杜知府不由皱起了眉头。
衙役们从灰烬中找到了四具已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不用说是高同知和他的小妾、印空及高老太爷。充当官府仵作的古黄名医华郎中对几具尸体勘验完毕,面色一凛,来到杜知府面前,悄声禀报说高同知和他的小妾两具尸首口鼻里都含有烟灰炭末,确是烧死,而印空却是先被人杀死后又被大火焚烧的!
杜知府大惊,急步随华郎中来到灰烬前,只见倒在地上的印空尸身与高老太爷尸身几乎相挨,左胸肋间斜插着一把深没到刀把的尖刀。华郎中取下尖刀呈给了杜知府。这是一把精钢打制的牛耳尖刀,把短身长,刃利锋寒,分明是战场上兵勇所用的短兵器,再细瞅刀把,只见把端凹刻着一个“高”字!杜知府忙将刘老忠喊过来辨认。刘老忠一见尖刀,骇得脸都绿了,哆哆嗦嗦说这是高老太爷生前须臾不离身、插在绑腿布里的防身刀!临终前,高老太爷一再叮嘱儿子安葬他时不要动他这把刀,黄泉路上有这把刀可壮胆。
杜知府听了,疑惑不已:到底是谁从高老太爷绑腿中拔出这把牛耳尖刀袭杀了印空呢?高老太爷已死,而高同知和小妾赤身裸体被烧死在隔壁丧屋里,显然也不可能跑到灵堂里行凶;若说是外来凶手所为,可外来凶手又怎么可能知晓高老太爷尸身中藏有尖刀?更重要的是,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
杜知府胸中如塞了一团乱麻,捋须沉吟半天:不管怎么说,是高老太爷的尖刀杀了印空,而且高老太爷生前一再指定要印空前来超度亡灵,他们两人的关系必然有蹊跷之处!当下,杜知府命一个衙役速去佛光寺传印空的师弟法空到大堂,又转向刘老忠道:“高老太爷与印空有何瓜葛?你如实道来。”
刘老忠一愣道:“大人,我是古黄本地人,高同知来此上任后才聘我给他当管家的,只听高老太爷有回醉酒,炫耀自己早年当过淮军兵勇,立过战功,得过朝廷的黄马褂子,高老爷的官就是他卖了黄马褂子捐来的。高老太爷这人性子怪,干什么都是疑神疑鬼的,轻易不出门。哦,对了,今年夏天的一天,高老太爷难得情绪好,叫我随他到城西铁锅山散心解闷。我便叫了顶小轿,将高老太爷抬上了铁锅山。刚转悠了一会儿,天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见半山腰中有座小庙,便让轿夫抬轿到庙里避雨。那庙便是佛光寺,两个僧人印空和法空见有人来,挺热情的,出了大殿请高老太爷下轿喝茶歇息。谁知高老太爷一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突然一变又缩了回去,重又放下轿帘,说他受了风寒,速速回府!自那次从佛光寺回来后,高老太爷身子骨和精气神便一天不如一天,只挨过夏季便病入膏肓,大家都说高老太爷怕是在铁锅山撞上了邪气。如今想来,高老太爷临终前一再要求让印空前来超度,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
现场勘验完毕,杜知府刚回到大堂,那个法空和尚也被传来了。得知师兄葬身火海,法空呆了一呆,眼中滴下泪水,悲叫一声:“师兄,你死得好苦啊!”随又双掌合十,对杜知府道:“大人,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曾对我说过他的身世……”
三、如烟往事
印空俗姓徐,名叫徐大夯,家居淮上县东芦山下,世代打猎为生。到了徐大夯这一代,他丢弃了祖传的刀箭,改作火铳枪狩猎。徐大夯苦练枪技,练得一手好枪法,成为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神枪王”。徐大夯索性在县城开了一家徐记毛皮店,交给老父亲和新婚妻子杏娘打理,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不久杏娘又生下了儿子虎子,一家人别提多知足了。
时值同治年间,捻军造反,朝廷派淮军前来镇压,坐镇淮上、安营扎寨的是管带马德顺的顺字营。那些兵勇们仗着手中有洋枪抬炮,屡屡出营作恶扰民。这年秋天,淮上李知县为了地方安宁,精心组织了一场“大联欢”,扎起大架台,无论是兵勇还是百姓都可登台一展自己的奇技异能,众人你方耍罢我登台,好不热闹。
徐大夯一时兴起,拎着火铳上了台,报上自己的名号——神枪王。这下兵勇大哗: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在顺字营,谁不知道“神枪王”乃是八哨的哨长“一撮毛”?一个猎户,凭着一杆落伍的火铳,居然也敢称神枪王!
当下,兵勇们起哄,要两个“神枪王”比试比试枪法。高坐案台的马德顺来了兴致,拍案叫好,并摆上了两锭百两大银,以赏胜者。只见一个身材瘦高、头戴哨长圆盔帽的兵勇斜背一杆洋枪出了队列,他的右脸颊有个大黑痣,黑痣上长了几根长毛——难怪他的绰号叫“一撮毛”。一撮毛上了台,阴沉着脸,鄙夷不屑地乜斜了徐大夯一眼,对案台后的马德顺和李知县拱手道:“二位大人,敢问怎么个比试法?”正端着茶杯的马德顺拉长嗓音对他道:“你可要为咱顺字营长脸哟,看你的了!”话音一落地,突然将手中的白瓷茶杯高高地抛向空中。一撮毛会意,手一抬,托起洋枪,只听“砰”的一声,白瓷茶杯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李知县如法炮制,也将手中的白瓷茶杯抛向空中,徐大夯举起火铳枪,随着一团黄烟霰弹从铳口喷出,半空中的白瓷茶杯也被击了个粉碎。第一个回合,两人不分胜负。
“打大碗!”随着马德顺一声威喝,几个兵丁在台前一溜儿摆上了二十个粗瓷大碗,由两人在十丈开外的地方各放十枪,以计算被击碎的碗数定胜负。随着一阵枪声之后,二十个大碗全应声而碎,看来两人又是胜负难分。却见徐大夯枪口一顿,上前一步跪倒在案台前,朗声道:“还请两位大人细看看小民击中的大碗!”马德顺大诧,命一个兵丁将徐大夯击碎的大碗呈了上来,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气——只见这些大碗虽个个粉碎,但留下的碗底却完好无损,断口齐崭崭如刀割!原来这是徐大夯打猎时练就的绝活,将火铳*出的霰弹扫成扇面,兽物中弹后皮面创口如刀削,略加缝补便是一张卖相极好的兽皮,如今这绝活派上了用场!
一旁的一撮毛看了碗底,脸拉长了,黑痣上的长毛乱抖:这一回合自己输了!
这时,一队雁阵鸣叫着从高空飞过,一撮毛顿时有了主意,对马德顺道:“他这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大人,您看我的!”说着举起洋枪,眯眼往空中一扣扳机,一枪将雁阵中的领头雁打了下来,然后得意地冲徐大夯一笑。一撮毛的如意算盘是:洋枪射程远,能击中空中高飞的大雁,火铳射程短,只能望空兴叹!
然而一撮毛失算了,失去头雁的雁阵惊慌之下乱了阵脚,一下子低飞了许多,徐大夯觑得良机,装足霰弹,举铳就是一枪,竟扑棱棱落下三只大雁来!
这下,一撮毛输得无话可说,倒提洋枪下了台,马德顺强颜欢笑将两锭大银赏给了徐大夯。百姓们欢声雷动,将徐大夯抛向了空中。
半个月后的一天一大早,在山中狩猎了三天的徐大夯满载而归,兴冲冲地回到毛皮店,一推店门,只见看守柜台的老父亲倒在柜台边,双腿蜷曲,两眼鼓出,一根勒入脖子的绳子深深地嵌入皮肉,内室的妻子杏娘更惨,满面鲜血,身上的衣服全被撕掳了下来,而宝贝儿子虎子倒在床下,口中犹自流血,三人早已是气绝多时!徐大夯大叫一声,昏死在地……
李知县接到报案后,立即前来勘验调查。
毛皮店的邻居老裁缝提供了一条线索:就在惨案发生的前一天下午,老裁缝来毛皮店串门,只见一个胖兵丁从店里走了出来,徐大夯的老父亲喜滋滋地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野猪皮对他道:“这张野猪皮格外厚实,子弹打不穿,刚才出门的那个胖兵丁相中了,来了几次纠缠着要买去做个避弹的马甲,今天总算答应了我的价码,可他说白天买去怕招人眼红,约定今晚兵营查哨之后再来买,让我给他留着店门,听人说这个胖兵丁外号叫‘胖钱’……”
毛皮店街口的酒店小伙计则证实:当天晚上,那个比试枪法输给了徐大夯的一撮毛约了一胖一矮两个兵勇来到酒店喝酒,酒酣耳热之际,小伙计听见矮兵勇大着舌头流着涎水道:“我……我矮脚狼不怕死,不……不要你胖钱的野猪皮,我只要那个娇滴滴的俏娘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最后付酒菜钱的是一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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