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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格利果利,”她懒洋洋地勉强说道,“等一忽儿您伺候客人喝茶,或者干别的事的
  
  时候,请您务必不要来找我,也不要来问我什么,说什么。……样样事情您自己作主好了
  
  ,而且……而且脚步声也不要太响。我求求您。……我受不了,因为……”她没有讲完,
  
  就往槌球场走去,可是半路上想起那些太太,就又拐弯往马林果树丛走去。天空、空气、
  
  树木仍旧露出阴郁的样子,说明不久就要下雨了。天气又热又闷。大群的乌鸦预感到要变
  
  天,就在花园上空飞来飞去,呱呱地叫。林荫路越是接近菜园,就变得越是荒凉,幽暗,
  
  狭窄。有一条小径埋藏在野梨树、酢浆草、小橡树、忽布等茂密的丛林里,在这条路上奥
  
  尔迦·米海洛芙娜被一群小黑蚊子围住了。她用手蒙住脸,极力想象她的小宝宝。……在
  
  她的想象里,掠过格利果利、米嘉、柯里亚、今天早晨到此地来祝贺命名日的农民们的脸
  
  。……这时候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原来她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很快
  
  地向她迎面走来。
  
  “是你吗,亲爱的?很高兴,……”他喘吁吁地开口说。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他用手绢擦着胡子剃光的红下巴,随后忽然倒退一步
  
  ,把两只手一拍,瞪起眼睛。“亲爱的,这种局面要弄到什么时候为止?”他喘着气,很
  
  快地说。“我问你:到底有没有个限度?姑且不谈他那种杰席莫尔达①式的见解对他四周
  
  的人产生道德败坏的影响,也不谈他侮辱我心里以及每个正直而有思想的人心里的一切神
  
  圣优美的东西,这都不去谈它,可是他总该有点礼貌嘛!这是怎么回事?他叫嚷,咆哮,
  
  装腔作势,硬要装成波拿巴②的样子,不容人说一句话,……鬼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
  
  那样儿多么神气,笑声多么象将军,口气多么高傲!可是容我问您一声:他到底是个什么
  
  人物?无非是个靠妻子过活的丈夫,只有几亩薄田的九品文官,多亏娶了个阔小姐才沾到
  
  了光!无非是暴发户,容克地主罢了,这种人多的是!简直是谢德林笔下的人物!我敢当
  
  着上帝发誓,事情不外乎下面两种情形:要么他害着自大狂,要么那只年老昏聩的耗子阿
  
  历克塞·彼得罗维奇伯爵说得对:如今的孩子和年轻人成熟得晚,他们时而扮演马车夫,
  
  时而扮演将军,照这样一直要扮演到四十岁才算完!”
  
  “这是实在的,这是实在的,……”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同意道。“您让我走过去。
  
  ”
  
  “现在你想想看,这会弄到什么下场?”她叔叔拦住她的去路,继续说。“这种扮演
  
  保守派和扮演将军的游戏会怎样结束?他已经被人告了一状!要受审了!我倒很高兴!他
  
  嚷来嚷去,闹来闹去,结果坐上被告席了事。并且不是地方法院或者别的什么法院,而是
  
  高等法院!看起来,比这再糟的事连想都没法想象!其次,他跟所有的人都闹翻了!今天
  
  是他的命名日,可是你看,沃斯特里亚科夫没来,亚洪托夫没来,符拉季米罗夫没来,谢
  
  伏德没来,伯爵没来。……论保守,看起来,阿历克塞·彼得罗维奇算是到顶了,可是就
  
  连他也没来!而且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你瞧着就是,他不会来了!”
  
  “哎,我的上帝啊,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奥尔迦·米海洛芙娜问道。
  
  “怎么会不相干?你是他妻子!你聪明,读过高等学校,你本来有力量使他成为一个
  
  诚实的工作者嘛!”
  
  “在高等学校,人家并没教我怎样感化难于相处的人。看起来,我得为我念过高等学
  
  校而向你们大家道歉才是!”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尖刻地说。“你听我说,叔叔,要是有
  
  人成天价在你耳朵旁边老是弹一个调子,你就会坐不住,逃之夭夭。
  
  我呢,已经有整整一年成天价听这种老套头了。主啊,人总该有点怜悯心才对!”
  
  她的叔叔做出很严肃的脸相,然后寻根究底地瞧着她,撇着嘴露出讥诮的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用老太婆的声调唱歌般地说。“对不起,太太!”他说着,
  
  彬彬有礼地一鞠躬。“既然你自己都已经受他的影响,背叛了信念,那就该早点说出来才
  
  是。对不起,太太!”
  
  “对,我背叛了信念!”她嚷道。“你自管得意好了!”
  
  “对不起,太太!”
  
  她叔叔最后一次彬彬有礼地鞠躬,不过这一回他把身子偏向一边,然后缩起脖子,把
  
  两个鞋跟一碰,行了个礼,往回走去。
  
  “蠢货,”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暗想。“他该回家才对。”
  
  她在菜园的马林果树丛里找到太太们和青年男女们。有的人在吃马林果,有的人吃腻
  
  了,在草莓的苗床那边徘徊,或者在甜豌豆地里挖土。离马林果树丛旁边不远,有一棵枝
  
  叶茂密的苹果树,四周用木棍支撑着,木棍是从一道旧栅栏上拔下来的。彼得·德米特利
  
  奇正在这棵树附近割草。他的头发披在额头上,领结松开,表链从纽扣眼里掉出来。他每
  
  走一步路,每挥舞一下镰刀,都显出他擅长干活,而且气力很大。他身旁站着柳包琪卡和
  
  邻居布克烈耶夫上校的女儿娜达丽雅和瓦连契娜,或者照大家对她们的称呼,娜达和瓦达
  
  ,这两个姑娘都贫血,身子很胖,带着病态,生着淡黄色头发,年纪十六七岁,穿着白色
  
  连衣裙,彼此非常相象。彼得·德米特利奇在教她们割草。
  
  “这很简单,……”他说。“只要会拿镰刀,别着急就成,那就是说不要过分用力。
  
  瞧,照这样。……您现在要试一下吗?”他说着,把镰刀递给柳包琪卡。“动手吧!”
  
  柳包琪卡笨拙地用手握住镰刀,忽然脸红了,笑起来。
  
  “您不要胆怯,柳包芙③·亚历山德罗芙娜!”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喊得很响,好让
  
  所有的太太小姐们都知道她跟她们在一块儿。“别胆怯!这得学!万一您嫁给一个托尔斯
  
  泰主义者,那他就要硬逼您割草了。”
  
  柳包琪卡举起镰刀,可是又笑起来,而且笑得没了力气,立刻把镰刀放下了。她又害
  
  臊又愉快,因为人家对她说话的口气把她当作大人了。娜达却没有笑意,也不胆怯,带着
  
  严肃而冷静的面容拿起镰刀一挥,却把镰刀抡进草丛里去了。瓦达也不露笑意,跟她姐姐
  
  一样严肃而冷静,默默地拿起镰刀来,一刀砍进了土里。两姐妹做完这件事,就挽起胳膊
  
  ,默默地往马林果树丛那边走去。
  
  彼得·德米特利奇笑啊玩的,象是个小孩子。这种孩子般的淘气心情对他说来是再合
  
  适不过了,他在这种时候往往变得非常和善。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喜欢他这样。不过他这
  
  种孩子气照例维持不久。这一次也一样,他拿镰刀玩了一阵,不知什么缘故,觉得有必要
  
  为他的游戏增添一点严肃的色彩了。
  
  “您要知道,每逢我割草,我总是感到健康多了,也正常多了,”他说。“如果我只
  
  能过脑力劳动的生活,那我大概会发疯的。我总觉得我不是天生做文化人的!我应该割草
  
  ,耕地,播种,赶马车才对。……”于是彼得·德米特利奇开始跟那些女人谈体力劳动的
  
  优点,谈文化,然后谈金钱的害处,谈财产。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听她丈夫发议论,不知
  
  什么缘故想起了自己的陪嫁。
  
  “总有一天,”她暗想,“他会不原谅我,因为我比他阔。
  
  他骄傲,爱面子。说不定他会恨我,因为他沾了我很多的光。”
  
  她站在布克烈耶夫上校身旁,上校在吃马林果,也在参加谈话。
  
  “请到这边来,”他说着,给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和彼得·德米特利奇让出路来。“
  
  这儿的果子最熟。……那么,照蒲鲁东④的看法,”他提高声音接着说,“财产是盗窃。
  
  不过我,老实说,不赞同蒲鲁东的见解,也不认为他是哲学家。法国人在我心目中可算不
  
  得权威,去他们的吧!”
  
  “哎,关于蒲鲁东和各式各样的保克耳⑤,我是不懂行的,”彼得·德米特利奇说。
  
  “关于哲学您得找她谈,找我的妻子谈。她进过高等学校,对叔本华和蒲鲁东之流了解得
  
  很透彻。……”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又觉得乏味了。她又在花园小径上走来走去,两旁是
  
  苹果树和梨树。她脸上又现出仿佛要去办一件很要紧的事的神情。后来她走到花匠的小屋
  
  那儿。……小屋门口坐着花匠的妻子瓦尔瓦拉和她的四个小孩,那些孩子都生着大脑袋,
  
  剃了光头。瓦尔瓦拉也怀着孕,依她计算,大概在先知以利亚节 ⑥之前就要分娩。奥尔
  
  迦·米海洛芙娜跟她打过招呼后,默默地打量她和她的孩子们,问道:“哦,你觉得怎么
  
  样?”
  
  “没什么。……”
  
  紧跟着是沉默。两个女人似乎不用说话就已经互相了解了。
  
  “头一回生孩子才可怕,”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想了想,说,“我老是觉得我好象会
  
  过不了这一关,会死掉。”
  
  “从前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你瞧,我还是活下来了。……不要紧的!”
  
  瓦尔瓦拉已经第五次怀孕,富有经验了,有点居高临下地看她的女主人,用教训的口
  
  气跟她说话,奥尔迦·米海洛芙娜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她的权威。她想谈谈自己的恐惧,谈
  
  谈孩子,谈谈她的心情,然而她又担心这在瓦尔瓦拉看来会显得浅薄,幼稚。她就不开口
  
  ,等着瓦尔瓦拉自己说话。
  
  “奥丽雅⑦,我们回正房去吧!”彼得·德米特利奇在马林果树丛里叫道。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很想保持沉默,等着,瞧着瓦尔瓦拉。她情愿照这样一句话也不
  
  说,毫无必要地在这儿站下去,一直站到深夜也行。可是她又不得不走。她刚刚离开小屋
  
  ,柳包琪卡、瓦达、娜达就向她迎面跑来。两姐妹并没跑到她跟前,相距还有一俄丈远就
  
  一下子停住脚,仿佛生了根似的。可是柳包琪卡却一直跑到她面前,搂住她的脖子。
  
  “亲爱的!好人!宝贝!”她吻她的脸和脖子,不住地说。
  
  “我们一块儿到岛上去喝茶吧!”
  
  “到岛上去!到岛上去!”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姐妹瓦达和娜达异口同声地说,脸上不
  
  带笑容。
  
  “不过天要下雨了,我亲爱的。”
  
  “不会,不会!”柳包琪卡叫道,做出一脸的哭相。“大家都赞成去!亲爱的,好人
  
  !”
  
  “那边的人都打算到岛上去喝茶,”彼得·德米特利奇走过来说。“你先去布置一下
  
  。……我们大家坐小船去,茶炊和别的东西得叫仆人坐着马车送去。”
  
  他跟他的妻子并排走着,挽住她的胳膊。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很想对她丈夫说几句不
  
  中听的挖苦话,甚至想提一提她的陪嫁,总之越刻薄越好。她想了想,就说:“为什么阿
  
  历克塞·彼得罗维奇伯爵没有来?多么可惜啊!”
  
  “他不来,我倒很高兴,”彼得·德米特利奇说谎道。“这个疯子惹得我厌烦了,比
  
  辣萝卜还讨厌。”
  
  “可是你吃饭前还一直着急地盼他来呢!”
  
  【注释】
  
  ①果戈理的喜剧《钦差大臣》中一个粗暴的警察。——俄文本编者注
  
  ②指拿破仑。
  
  ③上文柳包琪卡是柳包芙的小名。
  
  ④蒲鲁东(1809—1865),法国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
  
  义奠基人之一 。他在《什么是财产》一书中从小资产阶级立场来批评资本主义社会。
  
  ⑤保克耳(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实证论社会学家。
  
  ⑥以利亚节在旧俄历七月二十日。
  
  ⑦奥尔迦的爱称。
  
  三
  
  过了半个钟头,所有的客人都拥到岸边系着几条小船的木桩旁边。大家纷纷讲话,发
  
  笑,由于过分忙乱而没法在小船上坐定。有三条小船已经装满乘客,还有两条小船空着停
  
  在那儿。这两条小船的钥匙却不知放在哪儿,他们不停地派人从河边回院子里去找钥匙。
  
  有人说钥匙在格利果利手里,有人说在管家那儿,还有人出主意,说把铁匠找来砸开这些
  
  锁算了。大家七嘴八舌,互相打岔,都想压过别人的说话声。彼得·德米特利奇在河岸上
  
  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嚷道:“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钥匙应该永远放在前厅的窗台上才
  
  对!谁自说自话把它们拿走了?管家要用船的话,尽可以坐他自己那条船嘛!”
  
  最后钥匙总算找到了。不料大家又发现短少两副船桨。于是又惹起一场风波。彼得·
  
  德米特利奇已经走得厌烦了,索性跳上一条又窄又长的独木舟,那是用一棵杨树凿成的。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然后独木舟就离岸了。别的小船在小姐们响亮的欢笑
  
  声和尖叫声中,也相继随着独木舟漂走了。
  
  洁白的云天,岸边的树木、芦苇,装满人和划动桨的小船,都倒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
  
  ;小船下面,远远地在河水深处,在无底的深渊里,又有一个天空和飞翔的鸟雀。庄园所
  
  在的河岸又高又陡,栽满树木;对面的河岸并不高陡,而是一片发绿的、浸水的宽广草地
  
  ,有些水洼在发亮。小船游出五十俄丈以外去了,在旁边不陡的河岸上,从忧郁地低垂着
  
  枝条的柳树后面,露出来一些农舍和牛群,传来了歌声、醉醺醺的喊叫声、手风琴声。
  
  河面上,这儿那儿,点缀着捕鱼者的小船,正在撒下夜间捕鱼的滚网。有一条小船上
  
  ,坐着几个带点酒意的业余音乐家,在拉他们自己做的小提琴和大提琴。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坐在船舵旁边。她露出有礼貌的笑容,为应酬客人而说了许多话
  
  ,同时斜起眼睛瞧着她的丈夫。
  
  他乘坐那条驶在所有的小船前面的独木舟,站在船上划着一 根桨。这是一条尖头的
  
  、轻便的独木舟,所有的客人都叫它“划子”,惟独彼得·德米特利奇不知什么缘故却称
  
  之为“片杰拉克里亚”。它驶得很快,带着灵活而阴险的模样,仿佛痛恨难于相处的彼得
  
  ·德米特利奇,盼望有个方便的机会好从他脚底下溜掉似的。奥尔迦·米海洛芙娜瞅着她
  
  的丈夫,心里厌恶他那招引大家喜爱的英俊相貌、他的后脑、他的姿态、他对女人的亲昵
  
  劲儿。她痛恨坐在小船上的一切女人,她嫉妒,同时又每分钟都在发抖,生怕那条不稳的
  
  小独木舟翻掉,惹出一场祸事来。
  
  “慢一点,彼得!”她叫道,她害怕得心都停止跳动了。
  
  “坐到船上来!你不这样做,我们也会相信你胆子大的!”
  
  那些跟她同船的人也搅得她心神不定。他们都是平时常见的那种不坏的人,象这样的
  
  人很多。可是现在依她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反常,恶劣。她在每个人身上只看见弄虚作假
  
  。
  
  “瞧,”她想,“划桨的这个生着栗色头发的青年男子戴着金边眼镜,留着一把漂亮
  
  的胡子,素来受他妈妈宠爱,生活幸福,家财豪富,吃得白白胖胖,大家都认为他是个正
  
  直的、具有自由思想的、进步的人。他大学毕业以后,到这个县里来,还没住满一年,就
  
  已经这样说他自己:‘我们都是些地方自治活动家’。可是过不了一年,他就会象其他许
  
  多人那样觉得无聊,动身到彼得堡去,为了替自己的逃跑辩白,到处宣扬地方自治会一无
  
  是处,他上当了。他那年轻的妻子呢,正在另一条船上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真相信他是个
  
  ‘地方自治活动家’,一年以后,她也会相信地方自治会一无是处。还有那个体态丰满、
  
  把胡子剪得很精细的先生,戴着草帽,上面镶着宽帽带,嘴里叼着一支贵重的雪茄烟。这
  
  个人喜欢说:‘现在我们应该丢掉幻想,动手工作了!’他养着约克郡的猪和布特列罗夫
  
  式的蜂,栽种油菜和菠萝,开办油坊和干酪制造厂,使用意大利的复式簿记。然而每到夏
  
  天,他总是卖掉自己的树林供人砍伐,把一部分土地抵押出去,为的是秋天好跟他的情妇
  
  一块儿到克里米亚去居住。还有我的叔叔尼古拉·尼古拉伊奇,他生彼得·德米特利奇的
  
  气,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没有回家去!”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看一下别的小船,她在那边也只看见些不招人喜欢的怪人、装腔
  
  作势的人或者狭隘浅薄的人。她回想她在县里认得的一切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哪个人有什
  
  么好处值得说一说,或者想一想。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平庸,苍白,闭塞,狭隘,虚伪,无
  
  情,大家嘴上说的并不是心里想的,他们做的也不是自己想做的事。烦闷和绝望使她透不
  
  过气来,她恨不得突然收起她的笑容,跳起来,喊一声:“我讨厌你们!”然后跳出船外
  
  ,游着水回到岸上去。
  
  “诸位先生,我们来拖住彼得·德米特利奇的船!”有人叫道。
  
  “拖住他!拖住他!”别人响应道。“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您拖住您丈夫的船啊!
  
  ”
  
  坐在船舵旁边的奥尔迦·米海洛芙娜,为了拖住她丈夫的船,就得看准时机,灵巧地
  
  拉住他那“片杰拉克里亚”船头上的链子。等到她弯下腰去抓那根链子,彼得·德米特利
  
  奇却皱起眉头,惊慌地瞧着她。
  
  “你坐在那儿别着凉才好!”他说。
  
  “要是你担心我和孩子,那你为什么折磨我?”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心里暗想。
  
  彼得·德米特利奇承认自己败下来了,可是他不愿意坐在拖船上,就从“片杰拉克里
  
  亚”跳到本来就已经装满人的小船上,而且跳得那么随便,弄得小船猛地一歪,大家都吓
  
  得叫起来。
  
  “他这样跳是要招那些女人喜欢他,”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暗想。“他知道他跳得挺
  
  漂亮。……”她的胳膊和腿开始发抖,她认为这是因为她心烦,她苦恼,因为她勉强赔着
  
  笑脸,因为她周身感到不舒服。她为了对客人们掩盖颤抖,就极力大声说话,发笑,活动
  
  。……“万一我突然哭出来,”她想,“我就推说牙痛。……”不过那些小船终于在“好
  
  望岛”靠岸了。大家都把这个地方叫做“好望岛”,实际上它是河道上一个由大转弯造成
  
  的半岛,上面布满古老的树林,其中有桦树、橡树、柳树、杨树。树荫底下已经摆好一些
  
  桌子,茶炊在冒烟,瓦西里和格利果利穿着燕尾服,戴着线织的白手套,已经在茶具旁边
  
  忙碌不停。好望岛的对面河岸上停着运食品来的马车。一筐筐和一包包食品从马车上送到
  
  一条很象“片杰拉克里亚”的小独木舟上,渡过河,运到这边岛上来。听差啦,车夫啦,
  
  以至坐在小独木舟上的农民啦,脸上都带着过命名日那种喜气洋洋的神情,那样的神情是
  
  只有孩子们和仆人们才会有的。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动手沏茶,往头一批杯子里斟茶,这时候客人们正忙着喝酒,吃
  
  甜食。随后,野餐会上喝茶的时候照例会有的那种骚乱开始了,这使女主人感到十分乏味
  
  和厌烦。格利果利和瓦西里刚把一杯杯茶分别送到客人们手中,就有许多拿着空杯子的手
  
  伸到奥尔迦·米海洛芙娜面前来了。有的人要求茶里不要放糖,有的人要浓一点的茶,有
  
  的人又要淡一点的,有的人道谢,说是不想再喝了。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就得把这些要求
  
  都记住,然后叫道:“伊凡·彼得罗维奇,是您不要放糖吧?”或者:“诸位先生,是谁
  
  要淡一 点的茶呀?”可是这时候,那个要喝淡茶或者不要放糖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要
  
  求,把心思都放在愉快的谈话上,随手把他碰到的茶杯接下来了。离桌子不远,有些闷闷
  
  不乐的人象影子似的在散步,装出在草地里找菌子或者看盒子上的商标的样子,这是些没
  
  有拿到茶杯的人。“您喝过茶了吗?”奥尔迦·米海洛芙娜问道,那个被问的人却请她不
  
  必操心,说:“我等一忽儿吧,”然而对女主人来说,客人不等,赶紧把茶喝完,反而省
  
  事得多了。
  
  有的人忙于谈话,慢腾腾地喝茶,把茶杯留在手里有半个钟头之久。有的人,特别是
  
  在宴席上喝过很多酒的人,始终不离开桌子,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弄得奥尔迦·米海
  
  洛芙娜连倒茶都来不及。有一个爱开玩笑的年轻人咬着糖块喝茶,嘴里不住地说着:“我
  
  这个有罪的人啊,就是喜欢让自己享受一下中国植物①的美味。”他不时长叹一声,要求
  
  道:“麻烦您再给我斟一丁点儿!”他喝下很多茶,把糖嚼得很响,以为这样做又逗笑又
  
  别致,把商人学得很象。谁都没有体会到这些小事在女主人却是苦事,而且这也确实很难
  
  体会到,因为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始终殷勤地微笑,嘴里说着敷衍的话。
  
  可是她觉得身子不舒服。……那许多人、那笑声、那些问话、那开玩笑的青年、那些
  
  忙得头脑发昏和筋疲力尽的听差、那些绕着桌子跑来跑去的孩子,都惹得她不痛快,而且
  
  瓦达长得那么象娜达,柯里亚那么象米嘉,叫人分不清谁喝过了茶,谁还没喝,这也惹得
  
  她心烦。她觉得她勉强装出的殷勤笑容正在变成气愤的神情,她随时觉得自己会哭出声来
  
  。
  
  “诸位先生,下雨了!”有人嚷道。
  
  大家都抬头看天。
  
  “是的,真下雨了,……”彼得·德米特利奇肯定道,擦一下脸。
  
  天空只掉下少数雨点,真正的雨还没来,可是客人们丢下茶杯,赶紧走了。大家先是
  
  想坐马车,可是又改变主意,往小船那边走去。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借口说她得赶快安排
  
  晚饭,要求大家容许她独自先走,就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她坐上马车,首先让她的脸收起笑容,休息一下。她带着气愤的脸色穿过村子,带着
  
  气愤的脸色对那些路上相遇而向她鞠躬的农民们还礼。她回到家,就从后门走进寝室,在
  
  她丈夫的床上睡下。
  
  “主啊,我的上帝,”她小声说,“这种苦役般的劳累为的是什么呀?为什么这些人
  
  在这儿高谈阔论,装得挺快活的样子?为什么我赔着笑脸做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这是客人们回来了。
  
  “随他们去吧,”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暗想。“我还要再躺一会儿。”
  
  可是有个女仆走进寝室,说:
  
  “太太,玛丽雅·格利果烈芙娜要走了!”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跳下床,理一理头发,赶紧走出寝室去了。
  
  “玛丽雅·格利果烈芙娜,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迎着玛丽雅·格利果烈芙娜走过去
  
  ,用委屈的声调说。“您急急忙忙要赶到哪儿去?”
  
  “没法子,亲爱的,没法子呀。就是现在走,我也已经坐得过久了。我的孩子们在家
  
  里等我呢。”
  
  “您太不应该了!为什么您不带着您的孩子一块儿来呢?”
  
  “亲爱的,要是您容许的话,我往后就挑个平常的日子带他们来玩,不过今天……”
  
  “哎,请您自管带来,”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插嘴说,“我会很高兴的!您那些孩子那么
  
  可爱!您替我一个个吻他们。
  
  ……不过,说真的,您惹得我不高兴!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呢,我不明白!”
  
  “没法子,没法子呀。……再见吧,亲爱的。您要保重身体。要知道,目前您怀着身
  
  孕……”两人互相接吻。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把客人送上马车后,走进客厅去找那些太太
  
  们。那儿已经点起灯,男客们已经坐下来玩文特了。
  
  【注释】
  
  ①指茶叶。
  
  四
  
  吃过晚饭后,大约十二点一刻,客人们纷纷告辞了。奥尔迦·米海洛芙娜送客出去,
  
  站在门廊上,说:“说真的,您该戴一块披巾走!天气有点凉下来。求上帝保佑,千万别
  
  受凉才好!”
  
  “您放心吧,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客人们坐上马车,回 答说。“好,再见!您
  
  要记住,我们盼着您来!可别骗我们啊!”
  
  “唷,唷!”马车夫勒住马,吆喝道。
  
  “赶车吧,丹尼斯!再见,奥尔迦·米海洛芙娜!”
  
  “替我吻你们的孩子!”
  
  马车走了,立时消失在黑暗里。在门口的灯射到大道上的一圈红光里,出现一辆新的
  
  双套马或者三套马的马车,马已经等得不耐烦,马车夫把两条胳膊向前平伸出去。宾主就
  
  又开始接吻,接着是责备,再就是要求以后再来或者戴一块披巾去。彼得·德米特利奇从
  
  前厅跑出来,扶着太太们坐上马车。
  
  “你现在得赶着车往叶甫烈莫甫希纳那边走,”他指点马车夫说。“穿过曼基诺固然
  
  近一点,可是那儿路不好走。说不定会翻车。……再见,我的美人儿。替我向您的画家
  
  millecompli -ments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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