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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
  
  夜间。小保姆瓦尔卡,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抓着摇篮,里面躺着个小娃娃。她嘴里哼
  
  着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儿。……神像前面点着一盏
  
  绿色的小长明灯;房间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绷起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小孩的尿布和一
  
  条很大的黑色裤子。天花板上印着小长明灯照出来的一大块绿色斑点,尿布和裤子在火炉
  
  上、摇篮上、瓦尔卡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小长明灯的灯火一摇闪,绿斑和阴影就活
  
  了,动起来,好象被风吹动一样。房间里很闷。有一股白菜汤的气味和做皮靴用的皮革味
  
  。
  
  小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声音嘶哑,筋疲力尽,可是仍旧嗥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什
  
  么时候才会止住哭。瓦尔卡却已经困了。她的眼皮粘在一起,脑袋往下耷拉,脖子酸痛。
  
  她的眼皮也好,嘴唇也好,都不能动一下,她觉得她的脸好象枯干了,化成木头,脑袋也
  
  小得跟针尖一样。
  
  “睡吧,好好睡,”她哼着,”我会给你煮点儿粥。……”火炉里有只蟋蟀在叫。老
  
  板和帮工阿法纳西隔着门,在毗邻的房间里打鼾。……摇篮悲凉地吱吱叫,瓦尔卡本人嗯
  
  嗯啊啊地哼着,这一切合成一支夜间的催眠曲,要是躺在床上听,可真舒服极了。然而现
  
  在这种音乐反而刺激她,使她苦恼,因为它催人入睡,她却是万万睡不得的。求上帝保佑
  
  不要发生这种事才好,要是瓦尔卡一不小心睡着,老板就会把她痛打一顿。
  
  小长明灯不住地眫眼。绿色斑点和阴影活动起来,爬进瓦尔卡半睁半闭、呆然不动的
  
  眼睛,在她那半睡半醒的脑子里合成蒙眬的幻影。她看见一块块乌云在天空互相追逐,象
  
  小娃娃那样啼哭。可是后来起风了,乌云消散,瓦尔卡看见一条布满稀泥的宽阔大道。顺
  
  着大道,有一长串货车伸展出去,行人背着背囊慢慢走动,有些阴影在人前人后摇闪不定
  
  。
  
  大道两旁,隔着阴森在冷雾,可以瞧见树林。忽然,那些背着行囊的人和阴影一齐倒
  
  在地下的淤泥里。“这是怎么了?”瓦尔卡问。“要睡觉,睡觉!”他们回答她说。他们
  
  睡熟了,睡得可真香,乌鸦和喜鹊停在电线上,象小娃娃那样啼哭,极力要叫醒他们。…
  
  …“睡觉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儿,……”瓦尔卡哼着,这时候她看见自己在一个
  
  乌黑而闷热的农舍里。
  
  她去世的父亲叶菲木·斯捷潘诺夫正躺在地上打滚儿。
  
  她看不清他,然而听见他痛得在地下翻腾,嘴里哼哼唧唧。据他说,他的“疝气发了
  
  ”。他痛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吸气的份儿,牙齿不住地打战,就象连连击鼓
  
  那样:“卜—卜—卜—卜……”她母亲彼拉盖雅跑到庄园去,对老爷说叶菲木就要死了。
  
  她去了很久,这时候也该回来了。瓦尔卡躺在炉台上,没有睡,听她父亲发出“卜—
  
  卜—卜”的声音,不过,后来她听见有人坐车到农舍这边来。原来老爷打发一个年轻的医
  
  师来了,这个医师刚巧从城里到老爷家里做客。医师走进农舍,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的
  
  模样,可是听得见他在咳嗽,而且咔嚓一声推上门。
  
  “点上灯,”他说。
  
  “卜—卜—卜,……”叶菲木回答说。
  
  彼拉盖雅扑到炉台这边,动手找那个装火柴的破罐子。在沉默中过去了一分钟。医师
  
  摸一阵自己的口袋,点亮一根火柴。
  
  “我去去就来,老爷,去去就来,”彼拉盖雅说,跑出农舍,过了一忽儿拿着一个蜡
  
  烛头走回来。
  
  叶菲木脸色通红,眼睛发亮,目光显得特别尖利,好象那眼光穿透了农舍和医师似的
  
  。
  
  “哦,怎么了?你这是想干什么呀?”医师说着,弯下腰凑近他。“哎!你病了很久
  
  吗?”
  
  “什么,老爷?要死了,老爷,我的大限到了。……我不能再在人世活下去了。……
  
  ”“别胡说。……我们会把你治好的!”
  
  “随您就是,老爷。我们感激不尽,不过我们心里明白……要是大限已到,那可就没
  
  有办法了。”
  
  医师在叶菲木身边忙了一刻钟,然后直起腰来说:“我没法治。……你得到医院去才
  
  成,在那儿人家会给你动手术。马上动身。……一定得去!时间迟了一些,医院里的人都
  
  睡了,不过那也没关系,我给你写个字条就是。你听见吗?”
  
  “可是,老爷,叫他怎么去呢?”彼拉盖雅说。“我们又没有马。”
  
  “不要紧,我去跟你的主人说一声,他们会给你马的。”
  
  医师走了,蜡烛熄了,“卜—卜—卜”的声音又响起来。
  
  ……过了半个钟头,有人赶着车到农舍来。这是老爷打发一 辆板车来把叶菲木送到
  
  医院去。叶菲木收拾停当,就坐车走了。……可是后来,一个美好晴朗的早晨来临了,彼
  
  拉盖雅不在家,她到医院去探望叶菲木,看看他怎么样了。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小娃娃在
  
  啼哭,瓦尔卡听见有人用她的声调唱道:“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儿。……”彼
  
  拉盖雅回来了。她在胸前画个十字,小声说:“他们夜里给他动了手术,可是到早晨,他
  
  就把灵魂交给上帝了。……祝他升天堂,永久安息。……他们说治得太迟了。……应该早
  
  点去才对。……”瓦尔卡走进树林,在那儿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后脑壳,弄得她
  
  一头撞在一棵桦树上。她抬起眼睛,看见她的老板,那个鞋匠站在她面前。
  
  “你是怎么搞的,贱丫头?”他说。“孩子在哭,你却睡觉?”
  
  他使劲拧她的耳朵,她甩一下头,就接着摇那个摇篮,哼她的歌。绿色的斑点、裤子
  
  和尿布的阴影摇摇晃晃,对她眫眼,不久就又占据了她的脑子。她又看见那条布满稀泥的
  
  大道。那些背着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经躺下,睡熟了。瓦尔卡看着他们,恨不能也睡一觉才
  
  好。她很想舒舒服服躺下去,可是她母亲彼拉盖雅却在她身旁,催她快走。她们两个人赶
  
  进城去找活儿做。
  
  “看在基督份上赏几个钱吧!”她母亲遇见行人就央求道。
  
  “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吧,善心的老爷!”
  
  “把孩子抱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说。“把孩子抱过来呀!”那个声音又说
  
  一遍,这一回粗暴带着怒气。“你睡着了,下贱的东西?”
  
  瓦尔卡跳起来,往四下里看一眼,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儿既没有大道,也没有彼拉
  
  盖雅,更没有行人,只有老板娘站在房间中央,是来给她的孩子喂奶的。这个身材肥胖、
  
  肩膀很宽的老板娘一面喂孩子吃奶,一面哄他安静下来,瓦尔卡站在一旁瞧着她,等她喂
  
  完奶。窗外的空气正在变成蓝色,天花板上的阴影和绿色斑点明显地淡下去。早晨很快就
  
  要来了。
  
  “把孩子接过去!”老板娘说,系好衬衫胸前的纽扣。“他在哭。一定是有人用毒眼
  
  看了他。”
  
  瓦尔卡接过小娃娃,放在摇篮里,又摇起来。绿色的斑点和阴影渐渐消失,再也没有
  
  什么东西钻进她脑子里,弄得她脑子昏昏沉沉了。可是她仍旧犯困,困极了!瓦尔卡把脑
  
  袋搁在摇篮边上,用全身的力气摇它,想把睡意压下去,然而她的眼皮仍旧粘在一起,脑
  
  袋沉甸甸的。
  
  “瓦尔卡,生炉子!”房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
  
  这是说已经到起床和干活的时候了。瓦尔卡就丢下摇篮,跑到小板棚去取柴火。她暗
  
  暗高兴。人一跑路,一走动,就不象坐着那么困了。她拿来柴火,生好炉子,觉得她那象
  
  木头一样的脸舒展开来,她的思想也清楚起来了。
  
  “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叫道。
  
  瓦尔卡就劈碎一块小劈柴,可是刚把它们点燃,塞进茶炊,又听见新的命令:“瓦尔
  
  卡,把老板的雨鞋刷干净!”
  
  她就在地板上坐下,刷那双雨鞋,心里暗想:要是能把自己的头伸进这双又大又深的
  
  雨鞋里,略为睡上一忽儿,那才好呢。……忽然间,那双雨鞋长大,膨胀,填满整个房间
  
  ,瓦尔卡把刷子掉在地下,然而她立刻摇一下头,瞪大眼睛,极力观看各种东西,免得它
  
  们长大,在她眼睛前面浮动。
  
  “瓦尔卡,把外边的台阶洗一洗,要不然,让顾客看到,多难为情!”
  
  瓦尔卡就洗台阶,收拾房间,然后生好另一个炉子,再跑到小铺里去买东西。活儿很
  
  多,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
  
  然而再也没有比站在厨房桌子跟前削土豆皮更苦的事了。她的头往桌子上耷拉下去,
  
  土豆在她眼前跳动,刀子从她手里掉下,那个气冲冲的胖老板娘卷起衣袖,在她身旁走来
  
  走去,说话声音那么响,闹得瓦尔卡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伺候吃饭、洗衣服、缝缝补补,
  
  也是苦事。有些时候她恨不得什么也不管,往地下一躺,睡它一觉才好。
  
  白天过去了。瓦尔卡看见窗外黑下来,就按住象木头一 样的太阳穴,微微地笑,自
  
  己也不知道笑什么。傍晚的幽暗抚摩着她那总也睁不开的眼睛,应许她不久可以美美地睡
  
  一 觉。晚上,老板家里来了客人。“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叫道。
  
  老板家里的茶炊很小,她前后得烧五次,客人才把茶喝够。他们喝完茶,瓦尔卡又呆
  
  站了一个钟头,瞧着客人,等候吩咐。
  
  “瓦尔卡,快去买三瓶啤酒来!”
  
  她拔脚就走,极力跑得快点,好赶走她的睡意。
  
  “瓦尔卡,快去买白酒!瓦尔卡,开塞钻在哪儿?瓦尔卡,把青鱼收拾出来!”
  
  最后,客人们总算走了。灯火熄灭,老板夫妇上床睡了。
  
  “瓦尔卡,摇娃娃!”传来最后一道命令。
  
  蟋蟀在火炉里叫。天花板上那块绿色斑点,那些裤子和尿布的阴影,又爬进瓦尔卡半
  
  睁半闭的眼睛,不住地向她眫眼,弄得她的脑袋昏昏沉沉。
  
  “睡吧,好好睡,”她哼道,“我来唱个歌儿。……”那个小娃娃不住地啼哭,哭得
  
  声嘶力竭。瓦尔卡又看见那条泥路、背着行囊的人、彼拉盖雅、父亲叶菲木。她什么都明
  
  白,个个人都认得,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抓住她的手脚,
  
  压得她透不出气,不容她活下去。她往四下里看,找那种力量,好躲开它,可是她找不着
  
  。最后,她累得要死,使出全身力气,睁大眼睛,抬头看那不住摇闪的绿色斑点,听着娃
  
  娃的啼哭声,这才找到了那个不容她活下去的敌人。
  
  原来敌人就是那个娃娃。
  
  她笑了。她觉得奇怪:这么一点小事,以前她怎么会没有弄明白?那块绿色斑点、那
  
  些阴影、那只蟋蟀好象也在笑,也觉得奇怪似的。
  
  这个错误的念头抓住了瓦尔卡。她从凳子上站起来,畅快地微笑着,在房间里走来走
  
  去,连眼睛也不眫一下。她想到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个捆住她手脚的娃娃,不由得感到畅快
  
  ,心里痒酥酥的。……弄死这个娃娃,然后睡吧,睡吧,睡吧。
  
  ……
  
  她笑着,挤了挤眼,伸出手指头向那块绿色斑点威胁地摇一下。瓦尔卡悄悄地溜到摇
  
  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她把他掐死后,赶快往地下一躺,高兴得笑起来,因
  
  为她可以睡觉了。过了半分钟,她就已经睡熟,跟死人一样了。……
  
  纠纷
  
  地方自治局医师格利果利·伊凡诺维奇·奥甫钦尼科夫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人,体质
  
  很坏,脾气急躁,由于做过一 些医学统计工作,热烈爱好所谓“日常生活问题”而在同
  
  事们当中出名。有一天早晨,他在他的医院里查病房。他身后照例跟着他的医士米哈依尔
  
  ·扎哈罗维奇,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面孔很胖,头发平滑油亮,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
  
  医师刚开始查病房,就有一件琐屑的小事使他感到十分可疑,那就是医士的坎肩揉出
  
  了皱褶,一个劲儿往上掀,尽管医士不住地把它往下拉,摩挲平,也还是没用。医士的衬
  
  衫也是皱的,也往上掀。在他的长上衣上,裤子上,甚至领结上,都粘着一些白色绒毛。
  
  ……显然,医士没脱衣服睡了一夜,从他此刻拉平坎肩和整理领结的神情来判断,这身衣
  
  服裹得他不好受。
  
  医师定睛看了他一忽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医士的身子并没摇晃,他回答问题也
  
  还算有条理,不过他的脸阴沉呆板,眼睛毫无生气,脖子和手在颤抖,衣冠不整,尤其是
  
  他竭力想控制自己、一心想掩盖自己的情形,——这一切都证明他刚刚起床,没有睡够,
  
  从昨天晚上起一直醉到现在,醉得很厉害。……他正在经历着“酒气熏人”的痛苦状态,
  
  十 分难受,分明对自己很不满意。
  
  医师素来不喜欢这个医士,在这方面他有种种理由。因此,他现在生出一种强烈的愿
  
  望,想对医士说:“我看出您喝醉了!”他忽然讨厌起那件坎肩、那件长上衣、那个肥耳
  
  朵上的耳环来了,然而他克制住他的反感,照往常那样温和而有礼貌地说:“给盖拉西木
  
  喝过牛奶了吗?”
  
  “给过了,大夫,……”米哈依尔·扎哈雷奇也温和地说。
  
  医师一面跟病人盖拉西木谈话,一面看那张记录体温的表,憎恨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他就屏住呼吸,免得开口说话,可是又忍不住,就喘着气粗鲁地问道:“为什么没记体
  
  温?”
  
  “不对,记上了,大夫!”米哈依尔·扎哈雷奇温和地说,不过他把那张表看了一下
  
  ,这才相信体温真的没记上,就慌张地耸一下肩膀,支吾道:“我不知道,大夫,大概是
  
  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而且从昨天傍晚起就没记!”医师接着说。“光知道灌酒
  
  ,真见鬼!直到现在您也还是醉得不成样儿!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在哪儿?”
  
  助产士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每天早晨在换药的时候都应该在病房里,可她这时候却
  
  没在场。医师往四下里看一眼,觉得病房没有收拾,一切都很凌乱,该做的事一样也没做
  
  ,一 切都象医士那件讨厌的坎肩似地往上掀,揉得很皱,粘着绒毛,他恨不得扯掉自己
  
  身上的白外套,叫骂一阵,丢开一切,不管三七二十一 ,一走了事。可是他极力控制自
  
  己,继续查病房。
  
  看完盖拉西木以后,医师接着看一个整条右臂的细胞组织发炎的外科病人。应当给这
  
  个病人换药才成。医师就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料理他的胳膊。
  
  “昨天他们必是在命名日宴会上大喝了一通,……”他一 面慢慢地解开绷带,一面
  
  暗想。“你们等着就是,我要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命名日!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摸着那条又红又肿的胳膊上的脓疡,说道:“手术刀!”
  
  米哈依尔·扎哈雷奇极力表示他两条腿站得挺稳,他能够办事,这时候拔腿就走,很
  
  快地拿来一把手术刀。
  
  “不是这一把!拿一把新的来,”医师说。
  
  医士踩着碎步往椅子那儿走去,椅子上放着一口箱子,里面装着换药的用具。他匆忙
  
  地动手翻箱子。他跟护士们小声嘀咕了很久,弄得箱子不住地在椅子上移动,发出沙沙的
  
  响声,有两次把一件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医师坐在那儿等着,感到他的后背给他们的低语
  
  声和沙沙声刺激得十分难受。
  
  “怎么还不拿来?”他问。“您必是把它们忘在楼下了。
  
  ……”
  
  医士跑到他跟前,递给他两把手术刀,这时候,他一不留神对着医师吐出一口气。
  
  “这两把也不能用!”医师生气地说。“我对您讲的是俄国话:拿一把新的来。不过
  
  ,您去睡睡够再来吧,您嘴里喷出的气味跟酒馆里一样!您头脑不清!”
  
  “您到底要什么刀子?”医士生气地问,慢慢地耸动肩膀。
  
  他恼恨自己,暗自感到羞愧,因为病人们和护士们都直着眼睛瞧他。他为了表示他并
  
  不羞愧,就勉强笑一笑,又说一遍:“您到底要什么刀子啊?”
  
  医师觉得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发抖了。他极力克制自己,用发颤的声音说
  
  :“您去睡够了再来!我不愿意跟醉汉讲话。……”“您只能在公事方面申斥我,”医士
  
  接着说,“要是我,比方说,喝了酒,那谁也没有权利责难我。我这不是在工作吗?
  
  您还要怎么样!我不是在工作吗?”
  
  医师跳起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抡起胳膊,用尽力气,一拳打在医士脸上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然而感到很大的快意,因为这一拳恰好打在医士脸上,那个
  
  体面、自信、有妻子儿女、笃信宗教、自命不凡的人不由得身子一晃,象皮球那样跳了一
  
  下,落坐在凳子上了。医师满心想再打一拳,然而他在那张可恨的脸旁边看见了护士们苍
  
  白惊慌的脸,就不再感到快意,摆一下手,跑出病房去了。
  
  在院子里,他迎面遇见娜杰日达·奥西波芙娜走进病院来,她是个约摸二十七岁的姑
  
  娘,脸色白里带黄,头发蓬松。
  
  她那件粉红色花布连衣裙的下摆很瘦,因此,她的脚步十分细碎。她把连衣裙弄得?
  
  O?O?@?@响,每走一步路就扭一下肩膀,摇一下头,好象她心里在唱一支欢畅的歌似的。
  
  “哼,妖精!”医师记起医院里的人开玩笑,把助产士叫做妖精,就暗自想道。他想
  
  到他马上就要把这个走着碎步、顾影自怜、服饰华丽的女人教训一顿,觉得很痛快。
  
  “您上哪儿去了?”他走到她跟前,喊道。“为什么您不在医院里?体温也没记上,
  
  到处都乱糟糟,医士喝醉了酒,您睡到十一点才起!……请您另外去找工作!您不要再在
  
  这儿干下去了!”
  
  医师回到寓所,猛地脱掉身上的白外套,扯下系在腰上的毛巾,气冲冲地把两样东西
  
  往墙角一扔,然后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上帝啊,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他说。“这些人算不得
  
  工作的帮手,而是工作的敌人!我不能再在这儿干下去!不行!我得走!”
  
  他的心猛烈地跳着,周身发抖,想哭一场。为了摆脱这种心境,他就安慰自己说,他
  
  做得很对,打医士也打得完全有理。医师心想,首先,可恶的是,那个医士不是简简单单
  
  ,而是托了他姨妈的人情才到医院里来工作的,他姨妈在地方自治局执行处主席的家里做
  
  保姆(这个有势力的姨妈坐车来看病,象在家里一样随便,硬要抢先看病,不按次序,这
  
  种情形叫人看了实在反感)。医士不守纪律,知识浅薄,就是他知道的一点点东西他也根
  
  本不理解。他爱喝酒,举止冒失,不整洁,收病人的贿赂,私卖地方自治局的药品。大家
  
  都知道他私下里行医赚钱,给年轻的小市民医治秘密的病,用的是他自己配的药品。如果
  
  他单纯是个庸医,倒也罢了,反正这种人是很多的,然而他却是个自以为是、暗中捣鬼的
  
  庸医。他瞒着医师给门诊的病人放上吸血杯,给他们放血,手也不洗就到手术台边来,老
  
  是用肮脏的探针挑开伤口,这就足以使人明白他多么放肆而大胆地藐视医师的医术以及医
  
  学知识和医疗手续了。
  
  医师等到他的手指不再发抖,就挨着桌子坐下,给地方自治局执行处主席写信:“尊
  
  敬的列甫·特罗菲莫维奇!如果贵执行处接到这封信后不解除医士斯米尔诺甫斯基的职务
  
  ,不给予我物色助手的权利,我就不得不(当然这不无遗憾)请求您不要再把我看做某某
  
  医院的医师,并请费心另外物色我的继任人。请代为问候柳包芙·费多罗芙娜和尤斯。尊
  
  敬您的格·奥甫钦尼科夫”。医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发觉写得太短,而且语气不够冷淡
  
  。再者在接洽公务的官方信函中问候柳包芙·费多罗芙娜和尤斯(这是大家给主席的小儿
  
  子起的诨名)是非常不妥当的。
  
  “信上何必提什么尤斯呢?”医师想道,把这封信撕掉,开始为另一封信构思。“阁
  
  下……”他想,坐在敞开的窗口旁边,看着大鸭子带领小鸭子顺了大路匆忙走动,摇摇摆
  
  摆,绊绊跌跌,多半是到池塘那边去。有一只小鸭子在路上啄到一根肠子般的东西,喉咙
  
  被卡住了,发出惊叫声。另一只小鸭子就跑到它跟前,从它嘴里拉出那根细肠子,不料喉
  
  咙也给卡住了。……远远地,在围墙附近,在小椴树印在草地上那花边般的阴影里,厨娘
  
  达丽雅正在走来走去采做菜汤用的酸模。
  
  ……这时候传来说话声。……手里拿着马勒的车夫左特和穿着脏外套的医院工人玛努
  
  依洛站在车房旁边,讲到一件什么事,笑起来。
  
  “他们是在讲我打医士的事,……”医师暗想。“今天全县都会知道出了这个乱子。
  
  ……要这样写:‘阁下!如果贵执行处不解除……’”医师清楚地知道,执行处无论如何
  
  也不会留下医士而不要他,宁可全县没有一个医士,也不会同意把奥甫钦尼科夫医师这样
  
  的优秀人才放走。大概,列甫·特罗菲莫维奇一接到信就会立刻坐上三套马的马车赶到他
  
  这儿来,开口说道:“您这是干什么,老兄?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求基督跟您
  
  同在!为了什么呢?什么缘故呢?他在哪儿?把他叫来,这个混蛋!赶走他!非赶走他不
  
  可!不准这个坏蛋明天还待在这儿!”然后他就跟医师一块儿吃饭,饭后在深红色长沙发
  
  上一躺,仰面朝天,拿一张报纸盖上脸,打起呼噜来。等到他睡足了醒来,喝一通茶,就
  
  把医师带到他家里去过夜。这件事闹到头来,医士会仍旧留在医院里,医师也不能辞职。
  
  可是医师本心不愿意有这样的结局。他倒希望医士的姨妈得到胜利,执行处不顾他八
  
  年来辛勤服务,也不找他谈话,甚至很愉快地接受他的辞职。他幻想自己怎样离开这个他
  
  已经熟悉的医院,怎样给《医师报》写一封信,同行们怎样给他寄来同情的信。……这时
  
  候路上出现了那个妖精。她踩着碎步,把衣服弄得?O?O?@?@响,走到他的窗前,问道:“
  
  格利果利·伊凡内奇,您自己去给病人看病呢,还是您不预备去了?”
  
  她的眼睛却在说:“方才你发了脾气,不过现在你气平下来,觉得难为情。我呢,宽
  
  宏大量,不理会这件事。”
  
  “好,我马上就去,”医师说。
  
  他又穿上白外套,拦腰系上毛巾,往医院走去。
  
  “我打完他就跑掉,这可不好,……”他在路上想。“结果倒好象我发窘或者害怕了
  
  。……这就成了中学生的把戏。
  
  ……很不好哟!”
  
  他以为他一走进病房,病人们就会别扭地瞧他,他自己就会不好意思,然而等到他真
  
  的走进去,病人们却平心静气地躺在床上,几乎没注意他。害痨病的盖拉西木脸上现出十
  
  足的冷漠神情,仿佛在说:“你对他不满意,略略把他教训了一下,……不这样不行啊,
  
  老爷。”
  
  医师割开紫红色胳膊上的两个脓疮,扎上绷带,然后到女病房去,在那儿给一个女人
  
  的眼睛动手术。妖精始终跟在他身后,做他的下手,装出一副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天
  
  下太平的样子。他查完病房,开始给门诊的病人看病。在医师的小诊室里,窗子敞开着。
  
  只要坐在窗台上,微微弯下腰,就可以看见一俄尺开外有一片嫩草地。昨天傍晚下过一场
  
  大雷雨,因此青草有点倒伏,亮晃晃的。离窗子不远,有一 条通到山谷去的小路,好象
  
  刚刚冲洗了一番,小路两旁丢着一些破碎的药房里的器皿,也给雨水冲洗过,经阳光一照
  
  ,放射出耀眼的亮光。远处,小路的对面,立着一些新生的云杉,披着漂亮的绿衣衫,互
  
  相挨挤着。它们后面立着许多桦树,挺起白得象纸一样的树干,从迎风微微颤抖的桦树绿
  
  叶里望出去,可以看见深不见底的蓝天。每逢有人瞧着窗外,在小路上蹦蹦跳跳的椋鸟就
  
  把愚蠢的嘴脸转到窗子这边来,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害怕?它们决定应当害怕,就一只跟
  
  着一只往桦树顶上飞去,发出欢乐的叫声,仿佛嘲笑医师不会飞翔似的。……在浓重的碘
  
  酒气味中,人可以感到春天的生机和芬芳。
  
  ……呼吸真畅快啊!
  
  “安娜·斯皮利多诺娃!”医师叫着病人的名字。
  
  一个穿红色衣衫的年轻女人走进诊室来,面对神像做了一忽儿祷告。
  
  “你有什么病?”医师问。
  
  那个女人疑疑惑惑地斜起眼睛看一下她走进来的那道房门,又看一下通到药房里去的
  
  小门,这才走到医师跟前,小声说:“我不生孩子!”
  
  “还有谁没有挂号?”妖精在药房里嚷道。“上这儿来挂号!”
  
  “他简直是畜生,”医师一面给女人看病,一面暗想,“他逼得我有生以来第一回打
  
  人。我从来也没打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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