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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峰云

  正文 峰云 (第2/2页)
  
  “里边已铺好被子了,休息吧!”
  
  秋叶搂着她迈开了步子,雾子意外地顺从了他。
  
  卧室里铺好了被子,秋叶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
  
  “坐下!”秋叶搂住雾子的肩膀,雾子便顺从地坐在被子上。
  
  “你一直喝着酒,喝累了吧?”
  
  从前天到昨天一直喝着酒。此刻不论她的话是真是假,秋叶也只能相信她。
  
  “脱衣服吧!”
  
  雾子坐着不动。
  
  “不脱衣服怎么睡?”
  
  秋叶伸手过去给她解扣子,雾子合拢胳臂,拒绝了他。
  
  “不脱衣服睡,衣服上会起皱褶的。”秋叶继续伸手过去解她的扣子,雾子拂掉他的手站起身来。
  
  “喂!喂!你怎么啦?”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让她逃脱。秋叶从她身后一把搂住她。雾子拼命地摇摇头。
  
  “撒手!”
  
  “不想让我搂吗?”
  
  “今天,您回去!”
  
  “甭想……”
  
  “我不能再让您嫌弃我。”
  
  霎时,秋叶的胳臂好似抽尽了力气,再逼她,只会让她讨厌,不会有好结果。雾子趁秋叶松劲之时,尽快地站了起来,盯住秋叶看。
  
  “这儿是我的家。”
  
  “什么?”
  
  秋叶又火了。
  
  在外面逛荡了两天,这才回家,忽然对自己下逐客令,还说这儿是她的家。
  
  别胡扯了,租房子虽然用的雾子的名义,但房租却是秋叶付的。屋里所有的家具,哪一样不是秋叶出钱买的。
  
  “今天我不会放过你的!”
  
  “不!”
  
  这下成了正面冲突,雾子悲鸣起来。
  
  邻居听到吵架声或许会被吵醒的,然而秋叶此刻是一匹野兽,几天没有吃饵食了,那饥饿的眼色盯住雾子雪白的皮肤。
  
  不管雾子又哭又叫、甩手跺脚,秋叶不理睬她,继续发起冲锋。此刻他顾不上什么高档的衬衣和裙子,抓到什么就扯什么。
  
  再让她逃脱,那么雾子将会永远离开自己。
  
  此刻秋叶和雾子已面临最后的决斗,他不仅要雾子的肉体,也要维持自己的自尊心。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雾子似乎已理解他的心情。
  
  两人缠在一起。突然雾子说道:
  
  “等一下。”
  
  和刚才的粗声粗气不同,平静多了。秋叶的手腕随着抽尽了力气。
  
  “离得稍远些。”
  
  雾子说罢,叹了一口气。
  
  秋叶看她的衣服已解开了扣子,裙子也松开了。
  
  额前的头发乱了,秋叶发现她衬衣领口的扣子掉了。
  
  秋叶无意向她道歉,他以为是雾子反抗造成的。雾子何必要反抗,早早顺从,也不会弄成这样子。
  
  坐在被子上的雾子,忽然站了起来。
  
  “上哪儿去?”
  
  “去弄点水。”
  
  秋叶以为她要逃走,可是这副打扮也出不去啊!
  
  说过信任她,那就得等她。听得水龙头响,不一会儿,雾子回来了。
  
  秋叶坐在被子上,雾子瞧了瞧他,站在隔扇跟前。不一会儿,她终于下了决心,转过身来脱掉了衬衣。
  
  按照老习惯,脱下的衣服随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旁边。
  
  雾子的身上只剩下乳罩和短裤,仰面躺下。
  
  “来吧!”
  
  “什么?”
  
  秋叶反问道。雾子不作回答,闭上眼睛,将自己那雪白的身躯摆在床上。
  
  是争吵累了呢,还是改变了态度?反正雾子终于将身体献出来了。
  
  眼看着久已盼望的躯体,秋叶一时不知所措。
  
  刚才如此顽强抵抗的对手突然脱掉衣服,还说“来吧”,把身子展示在秋叶的面前。
  
  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而献出了身子?刚才那顽固劲儿到哪儿去了?
  
  秋叶斜着眼睛看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已闭上眼睛。伸手过去握住她的肩膀。
  
  这样的姿势,该如何将她搂起来,或者说一声,“那就不客气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这岂不太可笑了?到如今,再说我爱你,反而显得夸张和多余。
  
  考虑再三,秋叶默默地将左手伸到雾子的脖子下面,轻轻地将她上半身抱了起来。
  
  雾子不表示反抗,默默地接受秋叶的拥抱,既不积极,也不消极,任对方抚摸。
  
  在晨曦的照射下,雾子淡红色的乳罩和她的皮肤一样。
  
  秋叶伸手去摸她的乳房,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解乳罩的搭扣。可是怎么也解不开,不是以前那种式样,解了两次没解开。他暂且放下,去脱她的短裤,一直脱到脚后跟。下半身已赤裸,再去解乳罩,还是解不开。难道是缝住的吗?秋叶一筹莫展,忽听得雾子一声喊:
  
  “竖着解!”
  
  “什么?”
  
  秋叶一时听不懂她的话,再看看自己的手势,横着拨弄,所以解不开,啊,竖着解?这下才明白过来,向下一拉,乳罩一下子就松开了。
  
  秋叶好似自己干了错事,一时不敢去摸她的乳房。
  
  雾子见秋叶解了半天,弄得怪难受的,没把乳罩解开,心里着急才喊了起来。像下命令似的使秋叶清醒过来。
  
  说实话,秋叶的气势被她的一声吼叫所吓倒了,好不容易才有了的情绪又受到了挫折。
  
  再说,雾子今天也太堂堂正正了。与其说她已允许秋叶碰她,不如说在表示,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雾子处于如此消极的精神状态,要通过爱抚和挑逗,很难把她燃烧起来。本来雾子就不愿意,正因为秋叶强烈地要求,才逼得她豁出去了。与其说出于爱,还不如说她有点累了。
  
  处在这样的状态,再要求女人温柔,那也太贪婪了。
  
  秋叶忽然觉得,眼前的裸体不是雾子而是另一个人,仿佛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喂……”
  
  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此刻什么都是多余的,首先把雾子抱得紧紧的。雾子打算接受自己,自己也希望得到雾子的肉体。
  
  秋叶暗自思忖,再一次俯视躺在被子上的雾子。
  
  雾子如此大胆暴露自己的身子,还是第一次。她那大大方方的姿态,虽然缺少情绪,但一丝不挂的裸体活像一座雕像。
  
  “这样白嫩的身子怎能让别的男人接触……”
  
  想到这里,一瞬间,秋叶的欲火迅速上升。
  
  一阵激动后,秋叶像一头雄狮醒过来了。
  
  至于做爱,秋叶有秋叶的方式。
  
  此刻秋叶正沿着过去的道路,一步一步向前进,过去的记忆又在脑海中复苏了。
  
  秋叶有充分的自信,雾子只要接受自己的爱抚,不管她脑子怎么想,身体的反应是最最实际的。多年来的经验,只要一接触到肉体,一切不快都会烟消云散。
  
  秋叶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让雾子兴奋起来。然而雾子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从她那温和的、听任摆布的表情看,她没有反抗的意思,欲火不会再旺了。
  
  秋叶忽然想到,是不是没有抓住要害?抬起脸来,看了雾子一眼,只见她睁着眼睛往上看。
  
  “喂!”
  
  秋叶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是拒绝燃烧呢,还是不想燃烧,或者说燃烧不起来?总之,雾子此刻的表情与做爱无关。
  
  很明显,现在躺在身边的雾子,不是原来的雾子了。
  
  然而,此刻绝不能收兵,一撤退将前功尽弃了。
  
  秋叶闭上眼睛,一举向雾子发起进攻,成败就在这一遭……
  
  做爱已经结束,但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总感到有所不足。
  
  在扫兴之余,秋叶嘟囔道:
  
  “这……”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为什么会半途而废?还在半年前,到了这关头,双方都欣喜若狂,雾子更是流露出既喜欢又陶醉的表情。而此刻似一潭死水。
  
  “为什么?”
  
  秋叶想问个明白。为什么燃烧不起来?为什么做爱瞪着大眼,你在想什么?
  
  然而,即使问她,雾子也不会回答他,即使回答也不是真话。
  
  “你,还是……另外有相好的?”秋叶仰望着天花板问道。
  
  这样的阴冷状态,并不单单因为身体不适,没有情绪。
  
  “除了达彦以外,是不是还有别人?”
  
  “……”
  
  “昨夜是不是和那人过夜?”
  
  “我没和男人在一起。”
  
  “别撒谎了,说实话吧!”
  
  做爱以后,秋叶心情发生了变化,处于虚脱状态。
  
  “你即使有男人,我也不会生气的。”
  
  “……”
  
  “这男人是哪儿的?”
  
  秋叶继续追问。雾子轻声地嘟囔道:
  
  “我在史子那儿。”
  
  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是文子,还是史子?
  
  可是,雾子并不认识史子啊,肯定是另一个Fumiko。
  
  “她姓什么?”
  
  “田部呗。”
  
  “什么?”
  
  秋叶身不由己地从被窝中蹦了起来。
  
  “田部”,那只能是史子,因为姓田部的人太少了。
  
  秋叶回过头一看,只见雾子已钻出被窝,在屋角里穿内衣。她背向着秋叶,一件一件将衣服穿好,扣上纽扣。
  
  在晨曦的照射下,雾子的动作像是皮影戏。
  
  秋叶边看边想,雾子和史子在河口湖的旅馆中见过一面,只不过擦肩而过,雾子不会知道史子的家和工作单位。
  
  “难道是你在河口湖见过的那一位?”
  
  “……”
  
  “她叫史子?”
  
  “是的。”
  
  雾子背对着他,撩了撩头发,从卧室走了出去。秋叶独个儿在卧室里叉起了胳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雾子只见过史子一面,便跑到人家里过夜,为什么?而且这个女人过去和秋叶有过关系。
  
  秋叶越发弄不明白了,赶忙起来穿上睡衣踱到客厅。
  
  雾子拉开窗帘,从阳台射进来一缕阳光。
  
  秋叶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过一床毛巾被盖在膝盖上。对面的椅子上放着雾子的手提包。
  
  碗橱上的座钟正指到5点半。
  
  没见雾子的身影。浴室里传来水声,可能在冲淋浴。
  
  秋叶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弄不懂……”
  
  这样看来,史子一定多次找过雾子。
  
  阳光照得秋叶头晕目眩,午夜1点多才睡觉,雾子回来是凌晨4点,只睡了不到两小时,而且还和雾子拌嘴,最后还做爱。秋叶也想洗个澡,休息一下。
  
  做爱后,雾子立刻冲淋浴,把做爱时留下的污垢全部冲洗掉。
  
  此刻已无法拘泥这样的琐事,首先要打听到有关史子的事。
  
  前天夜里雾子没回来,是去了史子家,简直没法让人相信。这怎么可能呢?秋叶稳住神,点上第二支香烟,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卸了妆,皮肤显得有点苍白,但更加清秀了。
  
  “喝点什么?”
  
  “咖啡……”
  
  在晨曦下的照射下,雾子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水龙头旁煮咖啡。
  
  秋叶想起以前曾见过这样的情景,温馨、祥和,充满幸福的家庭气氛。至少见了这对男女,丝毫不会有不幸的阴影。
  
  “刚才那件事……”秋叶一脸郁闷的表情,问道,“真的是在河口湖见到的那个人吗?”
  
  雾子不作回答,背朝着他点点头。
  
  “可是,你和她只见过一面……”
  
  “……”
  
  “她又不认识你。”
  
  雾子站在一旁,从茶具架上取出咖啡杯和汤匙。她那伸得长长的脖颈格外的白嫩。
  
  “怎么一下子就亲热起来呢?”
  
  雾子不说话,往咖啡里放上砂糖后,拿到桌子上,准备和秋叶对饮。
  
  “这事儿太奇妙了。”
  
  “是奇妙。”
  
  雾子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把牛奶加到咖啡里。
  
  “世上哪有这样荒唐的事儿?”
  
  “是不是她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那么,你呢?”
  
  “我对她也有兴趣。”
  
  雾子的话似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不,我怎么会取笑您呢?”
  
  史子对雾子感兴趣,雾子对史子也感兴趣,仅仅这点理由,跑到人家里过夜,也太不合常情了。
  
  “可是,这事儿挺怪……”
  
  秋叶点燃一支烟,掩饰自己波动的情绪。
  
  “这么说来,以前她到你店里去过,我亲眼见的,她是你们的常客吗?”
  
  “就算是吧。”
  
  “你开店时,是不是也向她咨询过,同她商量过?”
  
  “和她商量?”雾子慢吞吞地点点头,“我们本来就认识嘛。”
  
  雾子的回答使秋叶不得要领,不知哪句是真话。
  
  “那时候,你请来的人都是些美学沙龙的成员?”
  
  “是的。”
  
  “那时她也来了。”
  
  “是的,后来在其他场合也见过她。”
  
  “在什么地方?”
  
  “那是在河口湖旅馆见到她以后的事。”
  
  秋叶把香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雾子说的是真话,那么雾子和史子三年前就认识了。
  
  “真的吗?”秋叶摇摇头,“不可能,撒谎也得适可而止嘛。”
  
  “您不信就算了。”
  
  雾子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麦芽茶倒在杯子里端了过来。
  
  秋叶当然没有兴致喝。
  
  “那么,以后为什么要常见她。”
  
  “在山中湖别墅也见过她。”
  
  “在山中湖?”
  
  “是的,那天你有事出去了,她来找过你。”
  
  “没听说过。”
  
  “她说偶尔走过这儿,随便进来看看,叫我不要告诉您。”
  
  这些话,秋叶都是第一次听说。
  
  “你不会开玩笑吧?”
  
  “到了这份上,我不会撒谎。”
  
  雾子说三年前就认识史子,秋叶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听雾子一说,不像是撒谎,雾子不会无中生有。
  
  “弄不懂……”
  
  秋叶的脑袋摇来晃去。
  
  两个女人竟然背着自己偷偷相会,仿佛自己上了圈套,心里不是个滋味。
  
  “无法相信。”
  
  秋叶受了如此大的冲击,雾子却坦然处之,而且轻松自如地喝着麦芽茶。
  
  秋叶瞅着她的侧脸,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这样,自己也得表个态,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沉住气了。
  
  “田部君和我不是一般的关系。”
  
  秋叶一本正经地用田部君来称呼史子。雾子点点头。
  
  “我知道。”
  
  “是她说的吗?”
  
  “不,是我猜的。”
  
  “为什么?”
  
  “在河口湖旅馆见面时,我立刻猜到了。”
  
  “所以你才去接近她,是不是?”
  
  “我了解后才接近她。”
  
  “你了解她?”
  
  “我对她有兴趣。”
  
  三年前在河口湖旅馆见面时的镜头忽然在秋叶的脑中复苏。他和雾子在餐厅里吃饭,当时雾子已经觉察出来了?
  
  “以后经常见面,是吗?”
  
  “真正亲近是在美学沙龙以后。”
  
  “是偶然的吗?”
  
  “那次她说受朋友邀请才来的。”
  
  “那么,不是偶然的咯?”
  
  雾子歪着脑袋,不作回答。
  
  “在那儿提到我了吗?”
  
  “不,没提起您。”
  
  “那么,都说些什么?”
  
  “说些美容、时装和店里的事,她的观点非常新潮。”
  
  “那么,你开店也是她建议的吗?”
  
  “是的,她表示非常赞成。”
  
  见雾子得意洋洋的表情,秋叶背脊一阵发冷。
  
  和雾子如此亲密地来往,史子竟然什么也不说,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突然秋叶想起了一个词儿“酷究”。在法国戴绿帽子的丈夫叫“酷究”,此刻秋叶的心情与此相似。
  
  当然,目前的场合,不是妻子,而是现在的情人被原来的情人发现了。那与“酷究”大不一样,那该称呼什么?只能叫傻瓜了。
  
  然而,被女人欺骗,这是相同的。
  
  这两位女人,竟然背着秋叶偷偷相会,商量事儿。
  
  秋叶一个劲儿以为雾子和男人在一起,还表示十分大方,想想自己简直是世界上头号大傻瓜。
  
  “真让我吃一惊。”
  
  秋叶此刻只能叹气,自己竟然被两个女人玩得团团转,除了“投降”以外,别无他途。
  
  “那么你开这家‘安蒂克’也是她出的主意咯?”
  
  “那倒没有,她只说过,女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工作。”
  
  “她知道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当然知道。她也到这儿来过。”
  
  “来过这儿?”秋叶慌忙地朝四周扫视。
  
  “为什么上这儿来?”
  
  “她开车送我来的,顺便进来看一看。”
  
  秋叶此刻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知识太丰富了,脑子又聪明,跟她说话总也说不够。”
  
  “你去美国的事也跟她商量了?”
  
  “去美国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只说既然去一趟,要好好看看,别急着回来。”
  
  雾子从美国回来,发生许多变化,原来是受了史子的影响。
  
  想到这儿,秋叶不禁喊了起来。
  
  “这是真的?”
  
  史子和雾子如此亲近,难道有什么打算不成?她应该知道自己和雾子的关系,为什么偏偏去接近雾子?
  
  不单单为了雾子是年轻的朋友才接近她吧?史子是有意识地去接近秋叶的情人。
  
  听了雾子的叙述,还不十分清楚,如果史子真是有意识地接近她,事情就严重了。
  
  “我再问你……”秋叶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头脑完全清醒了。
  
  “你和她,谁先主动?”
  
  “没有谁先主动,自然而然就接近了,反正一样。”
  
  “那是你主动咯。”
  
  “那当然咯,出于好奇心嘛。”
  
  秋叶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妻子,明知道自己男人外面有情妇,却主动和那位情妇接近。
  
  此刻自己就像那个男人,具体情况稍有不同,但非常相似。
  
  雾子关注史子,史子对雾子也有好奇心,结果两人就凑在一起了。
  
  “你和她的年龄相差很大。”
  
  “我比她小17岁。”
  
  “年龄差那么多,有共同的话题吗?”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她的魅力是无法比拟的。我甚至想你被她夺走,我也心甘情愿。”
  
  “喂,喂,你说什么?”
  
  现在秋叶真想知道史子接近雾子的真实意图。
  
  “她有没有问起我们俩的事?”
  
  “那倒没有。”
  
  “那么她一定感兴趣咯?”
  
  “有一点,不过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再也不提了。”
  
  “或许我想得有点过头,她和你接近是不是为了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雾子坚决否认。秋叶的脑子混乱极了。
  
  起初,秋叶住在这里打算追问她这几天的行踪,突然出现了史子的名字,话题全变了。
  
  问题在于雾子自身的心情。
  
  她和史子来往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她现在到底喜欢谁?不将它弄明白,事态不会有进展。
  
  秋叶拿起昨夜喝剩下的白兰地倒进杯子里,不加水便喝了起来。
  
  “好,现在回到原来的话题,你和达彦有没有关系?”
  
  “……”
  
  “在纽约,你们俩很不错吧?”
  
  雾子不作回答,坐在椅子上低下了头。
  
  “你不用隐瞒,有没有关系?说实话!”
  
  “对不起。”
  
  雾子把头低得更低了。
  
  “还是啊……”
  
  昨夜读了达彦的信,心里乱极了,全身发热。
  
  “你这个臭婊子!”秋叶真想骂出口,打她三记耳光,揪住她的头发在房间里转,即使这样也不解恨。可是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千万不能乱来。
  
  雾子既已说了对不起,秋叶反而一时找不到话头,拿起白兰地喝了一口,等待着热乎乎的感觉从喉头穿过,嘟囔道:
  
  “还是和他有事啊。”
  
  秋叶站着,俯视低着头的雾子雪白的脖颈。过去他多么爱看她那雪白的皮肤,此刻反而憎恨起来。
  
  “你这叛徒……”
  
  秋叶一声喊,一直控制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我看错人了,你让我出钱去美国,倒和年轻的小伙子睡在一起。”
  
  “……”
  
  “谁年轻你就喜欢谁,谁要娶你,你就跟谁结婚,你就是这样的女人。”
  
  “不对。”
  
  “别撒谎了,我全知道,你不是在美国答应和达彦结婚了吗?达彦信以为真,跑回日本来了。”
  
  “别说啦!”
  
  “为什么不说,我不想再受骗了,我不再听你的谎言。”
  
  “不!”
  
  “什么?”
  
  “我没有答应和达彦结婚。”
  
  “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和达彦是闹着玩?还有那个装饰匠?夜里打电话来的那一位?”
  
  “我不结婚。”
  
  “不结婚,那干什么?”
  
  “我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雾子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
  
  霎时秋叶仿佛见到令他怀念的情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是在说真话。
  
  他想起和雾子初次见面时,那时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
  
  “真的不结婚?”秋叶问道。
  
  雾子眨眨眼睛,点点头。
  
  “你说的是真话?”
  
  “真的。”
  
  秋叶喝了一口白兰地,和雾子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
  
  听到她被达彦拥抱,自己兴奋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
  
  秋叶努力镇静下来,嘟囔了一句,但立刻又感到无法理解。
  
  既已将身体献给了达彦,之后达彦向她求婚,为什么不答应和他结婚?雾子说她想一个人生活,难道是搪塞一下,最后还是要结婚的?
  
  “对不起,你不在家时,我看了达彦的来信。”
  
  雾子好像早已料到,用手绢擦擦眼泪,表情没有变化。
  
  “你喜欢他,所以将身子献给了他,是不是?”
  
  “……”
  
  “因为喜欢他,所以又在日本见面?”
  
  “也许是,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不知道。”
  
  “你已经献身于他,还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他,是这样吗?”
  
  秋叶说罢,意识到自己又激动起来,将视线移向洒满阳光的阳台,问道:
  
  “为什么不结婚?他的家境不错,本人也挺帅……”
  
  “我写了一封信,断然回绝了他。”
  
  “什么?”
  
  “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他结婚。”
  
  “那么,店还是要开下去咯?”
  
  “你让我开,我就开呗。”
  
  “那当然,你愿意干就干下去嘛。”
  
  刚才似乎已离他远去的雾子,此刻好像又回来了。秋叶叹了口气说:
  
  “这是你的店。”
  
  “以后我把钱还您。”
  
  “……”
  
  “请让我一点一点还您。”
  
  雾子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干了,此刻的眼神好像在表现新的意志,直盯盯地瞅着秋叶。
  
  秋叶又弄不懂了。
  
  达彦如此爱她,她却不想和他结婚,店还想开下去,借给“安蒂克秋”的钱,她还要还清,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就是你的店,钱不用还。”
  
  “那不行,我不愿意老是依赖您。”
  
  “这我知道,你不结婚咯?”
  
  雾子既然愿意一个人生活,借给店里的钱不用急着还清,秋叶不想那么小气。
  
  “你不用担心。”
  
  秋叶点燃一支烟,雾子改变了坐的姿势说道:
  
  “那好,以后我说的话,您得认真地听着。”
  
  “当然,你的事我都认真听。”
  
  “我要搬家。”
  
  “什么?”
  
  秋叶将吸了一半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到月底,我就搬家。”
  
  “你上哪儿去?”
  
  “另外再找房子。”
  
  “还是和男人在一起,是不是?”
  
  “不,我是一个人。”
  
  “既然一个人,那何必搬家,到店里上班,这儿最最方便。”说到这里,秋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讨厌我,要从我手掌中逃出去,和别的男人玩。”
  
  “不。”
  
  “不用糊弄我,说实话。”
  
  “那好,我说实话。”
  
  雾子低着头,撩一撩头发,从正面凝视秋叶。
  
  “老大,我喜欢您。”
  
  “老大”——这个称呼好久没听见了。
  
  “我太任性了,因为您宽宏大量,我才有今天,我感谢您。”
  
  雾子直盯盯地看着他,秋叶反而不好意思了。
  
  “您得相信我。”
  
  “可是……”
  
  “我想改变一下生活。”
  
  “生活?”
  
  “我不愿意老是重复同样的争执。”
  
  女人是个矛盾的产物。被达彦拥抱过了,却不想结婚;说喜欢秋叶、感谢秋叶,却又想搬家离开他;店要继续开下去,钱要陆续归还。
  
  究竟为什么?却无法明确回答。不想说细节,一下就得出结论。
  
  当然,雾子应该有她自己的想法。想改变一下生活,那是其中之一,秋叶似懂非懂,暂且不去多想了。
  
  男人,有时也想改变一下生活,但不会180度大转弯。
  
  既喜欢他又想和他分手,既感谢他又对他冷淡,这些矛盾的想法,女人是常有的。男人则不习惯这样多变。
  
  “反正我弄不懂。”
  
  如果她说,我要和达彦结婚,我们分手吧,那倒可以理解。
  
  “为什么不和达彦结婚?”
  
  “……”
  
  “他是认真的,真想和你结婚。”
  
  “现在我根本不考虑结婚,我要工作。”
  
  “你总不能老是一个人生活。”
  
  “是吗?”
  
  “当然因人而异。”
  
  “我不认为结婚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雾子小时候失去父亲,以后母亲再嫁;史子有了一个孩子,却离了婚;自己也在婚姻问题上也碰了壁。雾子尽遇见在婚姻问题上失败的人,不能不受影响。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幸。”
  
  “幸福不幸福,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自在?”
  
  雾子还是第一次说到“自由”,秋叶终于慢慢地理解她的心情。
  
  勉勉强强地结了婚,关在家庭的小圈子里,不如出去工作更有魅力。
  
  这样的想法对秋叶来说,无疑是合适的。雾子不希望同年轻的男子结婚,就像目前这样待在秋叶身边,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她要求自由,那反而难办了。
  
  雾子所期望的自由究竟是什么?只是想出去工作呢,还是身心都想从男人手里得到解放?如果是后者,要再这样控制她,那就很难了。
  
  “可是,要一个人独立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秋叶劝解道,“特别是女人。”
  
  “想干,一定能干下去,我还有这爿店。”
  
  她说的是实话,“安蒂克秋”从今年起已有盈余了,足够雾子一个人的生活费用,但房租还得秋叶付。假如要负担房租,那么照目前这样豪华生活是不可能了。
  
  “你说要自由,是不是打算还清开店的资金?”
  
  “目前还办不到。”
  
  出了钱让她开店,结果把雾子放跑了,这事儿太具有讽刺意义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用为了节省开支而搬家,要自由,保持现状不是也可以嘛。”
  
  “这样,我太任性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少回来晚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嘛。”
  
  目前,秋叶只能顺从雾子的意志,某种程度的妥协也是必要的,这样才能留住她。
  
  “你不用着急嘛,再考虑一下如何?”
  
  “我已经决定了。”
  
  “所谓决定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决定,不这样做,是否还对不住其他人?”
  
  “那倒不会。照现在这样下去,拖拖拉拉反而越来越没劲了。”
  
  对秋叶来说,保持现状最好。而对雾子来说,则只会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还是不行吗?”
  
  “对不起。”
  
  说到这里,雾子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此刻秋叶觉得坐在跟前的雾子换了一个人。
  
  过去雾子只要一低头,秋叶说什么就听什么,秋叶下命令,“不要这样做”,她便乖乖地听他的。
  
  可是现在雾子不这么听话了。她紧闭着嘴唇,睁着眼睛,凝视桌子上的某一点。
  
  雾子这样的表情很难改变。一个多月前,夜晚回来,问她去哪儿,也像现在这样的表情不作回答。
  
  表面上似乎挺柔弱,但它的底下或许存在着突然爆发的危机。
  
  秋叶仔细一想,这辈子尽遇上些这样外柔内刚的女人。史子是这样的人,雾子亦是如此,两人非常相似。换句话说,他喜欢这样的女人。其结果适得其反,过去所喜欢的现在成了顽固不化、难以对付的对手。
  
  “弄不懂……”
  
  秋叶的脑袋摇来晃去,此刻屋子里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任性。”
  
  “……”
  
  “我服了。”
  
  秋叶大喝一声,雾子仍然低着头,没有反应。
  
  “可以休息了吧?”
  
  “现在?”
  
  “我困了。”
  
  雾子从黎明时刻回来,还没有合过眼。秋叶打量着她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圈都黑了。
  
  “求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说实话她要求秋叶离开这房间。要我走也罢,只求一句温柔的话——秋叶想。
  
  “你让我快走,是不是?”
  
  他要求雾子说句温柔的话,态度却是严厉的。
  
  “你干脆说,我讨厌你,你快走不就得了吗?”
  
  “不对。”
  
  “可是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你弄不懂,可以去问史子小姐。”
  
  “问她?”
  
  “是的,她会详细说明的。”
  
  说罢,雾子捂住疲惫不堪的脸,倒在椅子上。
  
  秋叶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只见她身子深深埋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从指缝中瞅见她的额头和耳朵根十分苍白。
  
  雾子一累常常会贫血,此刻正头晕目眩。
  
  秋叶瞅着在阳光照射下的雾子似乎已垮掉的身子,他忽然觉得此刻正在睡梦中。
  
  昨夜发生的一切全是梦,一开始两人就这样对坐着。
  
  雾子喝醉酒回来也罢,将身子献给达彦也罢,要求个人自由也罢,都是一场梦,现在才回到现实中。
  
  “喂……”
  
  在迷惘中,秋叶一阵子冲动,又喊了雾子一声。
  
  “刚才你说的这些话全是谎言吧?”
  
  秋叶平静地问她,雾子轻轻地点点头。
  
  秋叶拿起桌上的香烟衔上一支。他想,马上就走呢,还是再待一会儿?一时拿不定主意。可是雾子已说明,她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这样拖拖拉拉赖着不走,不会改善状况。
  
  还是照雾子说的话去做,先回去以后另找机会。
  
  雾子要离开,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到月底,反正有的是机会。首先自己拿着钥匙,想见她的话,也可像昨夜一样进来。
  
  “喂……”秋叶这才明确表态,“我回去!”
  
  雾子仍然捂住脸,轻轻地点点头。
  
  秋叶对在晨曦照射下的雾子白净的脸,仍恋恋不舍。哪怕在她的脑门上吻一下,也就满足了。
  
  “再见……”
  
  秋叶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说声再见,那就是承认自己的完全失败。
  
  自己没有什么事对不住她,何必要谢罪。
  
  秋叶自言自语地再一次瞅了雾子一眼,向门口走去。
  
  以前两人有过争执后,秋叶表示要走,雾子必定撵上来,“您生气了吗?别走嘛!”
  
  事到如今,别指望她会留住自己,至少也得把自己送到门口。
  
  然而雾子根本不想站起来。
  
  秋叶穿上皮鞋,从门帘缝中瞧见雾子仍然捂着脸坐在椅子上。
  
  “我走了。”
  
  秋叶说罢开开门,一声钝音从他身后传来,眼前是公寓宽宽的走廊。
  
  从昨日下午5点多来到,半天时间过去了。秋叶深深地吸了口气,向电梯口走去。
  
  此刻是7点,还不到上班的时间,走廊上静悄悄的,有几家门上插着晨报。
  
  站在电梯口等待电梯上到7楼,秋叶还在等待雾子撵来。
  
  忽然听到高跟皮鞋声,秋叶想会不会是雾子撵上来向自己说声对不起。
  
  结果还是自己的幻觉,这时电梯门开了。
  
  秋叶又朝雾子的房门扫了一眼,对自己的软弱生气了。
  
  男子汉应该刚强地毅然离开,可自己却对一个女人恋恋不舍,情绪沮丧。世界上有的是女人,何必如此没有一点志气?
  
  秋叶忽然想起一首流行歌曲《潇洒地分手》。
  
  一位中年歌手唱道:“潇洒地分手吧,何必沮丧……”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潇洒的场面。逢场作戏的恋爱另当别论,全身心投入的爱恋,是做不到歌词中所描写的那样。
  
  “爱上了他,又伤害了他”,可是没有这样的歌词。如果不伤害他,分了手,成了陌路人,或许能唱出情绪来亦未可知。
  
  秋叶不着边际地遐想,下了电梯,走出了公寓。
  
  夏日的晨空上,小小的卷积云中透着光束。预告今天一天将是炎热的天气。
  
  秋叶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看看刚离开的公寓。贴着白色瓷砖的七楼上的右端是雾子的房间,白色的沙窗帘依然没有拉开。他便向大街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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