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斯骑鹅历险记1作者塞尔玛拉格洛芙一 (第2/2页)
他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地看上去那么色彩斑斓,而且都是方格子形状了。
那些碧绿颜色的方格子他首先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秋天播种的黑麦田,在积雪覆盖之下一直保住了绿颜色。
那些灰黄颜色的方块是去年夏天庄稼收割后残留着茬根的田地。那些褐色的是老苜蓿地,而那些黑色的是还没有长出草来的牧场或者已经犁过的休耕地。
那些镶着黄色边的褐色方块谅必是山毛榉树林,因为在这种树林里大树多半长在中央,到了冬天大树叶子脱落得光秃秃的,而长在树林边上的那些小山毛榉树却能够把枯黄的干树叶保存到来年春天。
还有些颜色暗淡模糊而中央部分呈灰色的方块,那是很大的庄园,四周盖着房屋,屋顶上的干草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中央是铺着石板的庭院。
还有些方格,中间部分是绿色的,四周是褐色的,那是一些花园,草坪已经开始泛出绿颜色,而四周的篱笆和树木仍然裸露着光秃秃的褐色躯体。
男孩子看清楚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四四方方的,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出声来。
大雁们听到他的笑声,便不无责备地叫喊道:“肥美的土地!肥美的土地!”男孩子马上神情严肃起来。
“唉呀,你碰上了随便哪个人所能遇到的最倒霉的事情,亏你还笑得出来!”他想道。
他的神情庄重了不长一会儿,又笑了起来。他越来越习惯于骑着鹅在空中迅速飞行了,所以非但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鹅背上,还可以分神想点别的东西。
他注意到天空中熙熙攘攘全都是朝北方飞去的鸟群。而且这群鸟同那群鸟之间还你喊我嚷,大声啼叫着打招呼。
“哦,原来你们今天也飞过来啦,”有些鸟叫道。
“不错,我们飞过来了,”大雁们回答说。
“你们觉得今年春天的光景怎么样?”
“树木上还没有长出一片叶子,湖里的水还是冰凉的哩,”有些鸟儿这样说道。
大雁们飞过一处地方,那里有些家禽在场院里信步阐走,他们鸣叫着问道:“这个农庄叫什么名字?这个农庄叫什么名字?”有只公鸡仰起头来朝天大喊:“这个农庄叫做‘小田园’!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在斯康耐这个地方,农家田舍多半是跟着主人的姓名来称呼的。
然而,那些公鸡却不愿约定成俗地回答说:这是彼尔•马蒂森的家,或者那是乌拉•布森的家。
他们挖空心思给各个农舍起些更名符其实的名字。如果他们住在穷人或者佃农家里,他们就会叫道:“这个农庄名字叫做‘没余粮’!”而那些最贫困的人家的公鸡则叫道:“这个农庄名叫‘吃不饱’、‘吃不饱’!”那些日子过得红火的富裕大农庄,公鸡们都给起了响亮动听的名字,什么
“幸福地”啦,
“蛋山庄”啦,还有
“金钱村”啦,等等。可是贵族庄园里的公鸡又是另外一个模样,他们太高傲自大,不屑于讲这样的俏皮话。
有过这样一只公鸡,他用足声闻九天外的力气来啼叫,大概是想让太阳也听到他的声音,他喊道:“本庄乃是迪贝克老爷的庄园!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就在稍过去一点的地方,另外一只公鸡也在啼叫:“本庄乃是天鹅岛庄园,谅必全世界都知道!”男孩子注意到,大雁们并没有笔直地往前飞。
他们在整个南方平原各个角落的上空盘旋翱翔,似乎他们对于来到斯康耐旧地重游感到分外喜悦,所以他们想要向每个农庄问候致意。
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矗立着几座雄伟而笨重的建筑物,高高的烟囱指向空中,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房子。
“这是约德伯亚糖厂,”大雁们叫道,
“这是约德伯亚糖厂!”男孩子坐在鹅背上顿时全身一震,他早该把这个地方认出来。
这家厂离他家不远,他去年还在这里当过放鹅娃呐!这大概是从空中看下去,一切东西都变了样的缘故。
唉,想想看!唉,想想看!放鹅的小姑娘奥萨还有小马茨,去年他的小伙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男孩子真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走动。要是他们万一知道了他就在他们的头顶上高高飞过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约德伯亚渐渐从视野中消失了。他们飞到了斯威达拉和斯卡伯湖,然后又折回到布里恩格修道院和海克伯亚的上空。
男孩子在这一天里见到的斯康耐的地方要远比他出生到现在那么多年里所见到的还要多。
当大雁们看到家鹅的时候,他们是最开心不过了。他们会慢慢地飞到家鹅头顶上,往下呼唤道:“我们飞向高山,你们也跟着来吗?你们跟着来吗?”可是家鹅回答说:“地上还是冬天,你们出来得太早,快回去吧,快回去吧!”大雁们飞得更低一些,为的是让家鹅听得更清楚。
他们呼唤道:“快来吧,我们会教你们飞上天和下水游泳。”这一来家鹅都生气起来了,连一声哑哑也不回答。
大雁们飞得更低了,身子几乎擦到了地面,然而又像电光火花一般直冲到空中,好像他们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
“哎呀,哎呀!”他们惊呼道,
“这些原来不是家鹅,而是一群绵羊,而是一群绵羊!”地上的家鹅气得暴跳如雷,狂怒地喊叫:“但愿你们都挨枪子儿,都挨枪子儿,一个都不剩,一个都不剩。”男孩子听到这些嘲弄戏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记起了自己是如何倒霉,又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起来。他从来不曾以这样猛烈的速度向前飞驰过,也不曾这样风驰电掣地乘骑狂奔,虽然他一直喜欢这么做。
他当然从来也想像不出来,在空中遨游竟会这样痛快惬意。地面上冉冉升起一股泥土和松脂的芬芳味道。
他从来也想像不出在离开地面那么高的地方翱翔是怎样的滋味。这就像是从一切能想得到的忧愁、悲伤和烦恼中飞了出去一样。
2.大雪山来的大雁阿卡傍晚那只跟随雁群一起在空中飞行的白色大雄鹅由于能够同大雁们一起在南部平原的上空来回游览,并且还可以戏弄别的家禽。
可是,不管他有多么开心,那也无济干事,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他开始感到疲倦了。
他竭力加深呼吸和加速拍动翅膀,然而仍旧远远地落在别的大雁后边。
那几只飞在末尾的大雁注意到这只家鹅跟不上队伍的时候,便向飞在最前头的领头雁叫喊道:“喂,大雪山来的阿卡!喂,大雪山来的阿卡!”
“你们喊我有什么事?”领头雁问道。
“白鹅掉队啦!白鹅掉队啦!”
“快告诉他,快点飞比慢慢飞要省力!”领头雁回答说,并且照样向前伸长翅膀划动。
雄鹅尽力按照她的劝告去做,努力加快速度,可是他已经筋疲力尽,径直朝向耕地和牧场四周已经剪过枝的槲树丛中坠落下去。
“阿卡、阿卡、大雪山来的阿卡!”那些飞在队尾的大雁看到雄鹅苦苦挣扎就又叫喊道。
“你们又喊我干什么?”领头雁问道,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来她有点不耐烦了。
“白鹅朝地上坠下去啦!白鹅朝地上坠下去啦!”
“告诉他,飞得高比飞得低更省劲!”领头雁说,她一点也不放慢速度,照样划动翅膀往前冲。
雄鹅本想按照她的规劝去做,可是往上飞的时候,他却喘不过气来,连肺都快要炸开了。
“阿卡,阿卡,”飞在后面的那几只大雁又呼叫起来。
“难道你们就不能让我安安生生地飞吗?”领头雁比早先更加不耐烦了。
“白鹅快要撞到地上去啦,白鹅快要撞到地上去啦!”
“跟他讲,跟不上队伍可以回家去!”她气冲冲地讲道,她的脑子里似乎根本没有要减慢速度的念头,而是同早先一样快地向前划动翅膀。
“嘿,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呵,”雄鹅暗自思忖道。他这下子明白过来,大雁根本就没有真正打算带他到北部的拉普兰地方去,而只是把他带出来散散心罢了。
他非常恼火,自己心有余而又力不足,没有能耐向这些流浪者显示一下,哪怕是一只家鹅也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
最叫人受不了的是他同大雪山来的阿卡碰在一块儿了,尽管他是一只家鹅,也听说过有一只年纪一百多岁的名叫阿卡的领头雁。
她的名声非常大,那些最好的大雁都老是愿意跟她结伴而行。不过,再也没有谁比阿卡和她的雁群更看不起家鹅了,所以他想要让他们看看,他跟他们是不相上下的。
他跟在雁群后面慢慢地飞着,心里在盘算到底是掉头回去还是继续向前。
这时候,他背上驮着的那个小人儿突然开口说道:“亲爱的莫顿,你应该知道,你从来没有飞上天过,要想跟着大雁一直飞到拉普兰,那是办不到的。你还不在活活摔死之前赶快转身回家去?”可是雄鹅知道,这个佃农家的男孩子是最使他浑身不舒服的了,他听说连这个可怜虫都不相信他有能耐作这次飞行,他就下定决心要坚持下去。
“你要是再多嘴,我就把你摔到我们飞过的第一个泥灰石坑里去!”雄鹅气鼓鼓地叫起来。
他一气之下,竟然力气大了好多,能够同别的大雁飞得差不多快了。当然,要长时间这样快地飞行他是坚持不住的,况且也并不需要,因为太阳迅速地落山了。
太阳刚刚一落下去,雁群就赶紧往下飞。男孩子和雄鹅还没有转过神来,他们就已经站立在维姆布湖的湖滨上了。
“这么说,我们要在这个地方过夜啦。”男孩子心想着,就从鹅背上跳了下来。
他站立在一条狭窄的沙岸上,他面前是一个相当开阔的大湖。湖面的样子很难看,就跟春天常见的那样,湖面上还几乎满满地覆盖着一层皱皮般的冰层,这层冰已经发黑,凹凸不平,而且处处都有裂缝和洞孔。
冰层用不了很久就会消融干净,它已经同湖岸分开,周围形成一条带子形状的黑得发亮的水流。
可是冰层毕竟是存在的,还向四周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和可怕的冬天的味道。
湖对岸好像是一片明亮的开阔地带,而雁群栖息的地方却是一个大松树林。
看样子,那片针叶林有股力量能够把冬天拴在自己的身边。其他地方已经冰消雪融露出了地面,而在松树枝条繁密的树冠底下仍然残存着积雪,这里的积雪融化了又冻结起来,所以坚硬得像冰一样。
男孩子觉得他来到了冰天雪地的荒原,他心情苦恼,真想嚎陶大哭一场。
他肚子咕噜咕噜饿得很,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是到哪儿去找吃的呢?
现在刚刚是三月,地上或者树上都还没有长出一些可以吃的东西来。唉,他到哪里去寻找食物呢?
有谁会给他房子住呢?有谁会为他铺床叠被呢?有谁来让他在火炉旁边取暖呢?
又有谁来保护他不受野兽伤害呢?太阳早已隐没,湖面上吹来一股寒气,夜幕自天而降,恐惧和不安也随着黄昏悄悄地来到。
大森林里开始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男孩子在空中遨游时的那种兴高采烈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
他惶惶不安地环视他的那些旅伴,除了他们之外他是无依无靠的了。这时候,他看到那只大雄鹅的境况比自己还要糟糕。
他一直趴在原来降落的地方,样子像是马上就要断气一样,他的颈脖无力地瘫在地上,双眼紧闭着,他的呼吸只有一丝细如游丝的气息。
“亲爱的大雄鹅莫顿,”男孩子说道,
“试试看去喝喝水吧!这里离开湖边只有两步路。”可是大雄鹅一动也不动。
男孩子过去对动物都很残忍,对这只雄鹅也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雄鹅是他惟一的依靠,他害怕得要命,弄不好会失掉雄鹅。
他赶紧动手推他、拉他,设法把他弄到水边去。雄鹅又大又重,男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推到水边。
雄鹅把脑袋钻进了湖里,他在泥浆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半晌,不久之后就把嘴巴伸出来,抖掉眼睛上的水珠,呼哧呼哧地呼吸起来,后来元气恢复过来了,他昂然在芦苇和蒲草之间游戈起来。
大雁们比他先到了湖面上。他们降落到地面上后,既不照料雄鹅也不管鹅背上驮的那个人,而是扎着猛子窜进水里。
他们游了泳,刷洗了羽毛,现在正在吮啜那些半腐烂的水浮莲和水草。
那只白雄鹅交上好运气,一眼瞅见了水里有条小鲈鱼。他一下子把他啄住,游到岸边,把他放在男孩子面前。
“这是送给你的,谢谢你帮我下到水里,”他说道。在这整整一天的时间里,男孩子第一次听到亲切的话。
他那么高兴,真想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住雄鹅的颈脖,但是他没有敢这样冒失。
他也很高兴能够吃到那个礼物来解解他的饥饿,开头他觉得他一定吃不下生鱼的,可是饥饿逼得他想尝尝鲜了。
他朝身上摸了摸,看看小刀带在身边没有。幸好小刀倒是随身带着,拴在裤子的钮扣上。
不用说,那把小刀也变得很小、很小了,只有火柴杆那样长短。行呀,就凭着这把小刀把鱼鳞刮干净,把内脏挖出来。
不消多少时间,他就把那条鱼吃光了。男孩子吃饱之后却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居然能够生吞活剥地吃东西了。
“唉,看样子我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妖精啦,”他暗自思忖道。
在男孩子吃鱼的那段时间里,雄鹅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雄鹅才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们碰上了一群趾高气扬的大雁,他们看不起所有的家禽。”
“是呀,我已经看出来了,”男孩子说道。
“倘若我能够跟着他们一直飞到最北面的拉普兰地方,让他们见识见识,一只家鹅也照样可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这对我来说是十分光荣的。”
“哦……”男孩子支吾地拖长了声音。他不相信雄鹅果真能够实现他的那番豪言壮语,可是又不愿意反驳他。
“不过我认为光靠我自己单枪匹马地去闯,那是不能把这一趟旅行应付下来的,”雄鹅说道,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肯陪我一起去,帮帮我的忙。”男孩子当然除了急着快回到家里之外,别的什么想法都没有,所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
01.这个男孩子02.大雪山来的大雁阿卡03.野鸟的生活04.格里敏大楼05.库拉山的鹤之舞表演大会06.在下雨天里07.有三个梯级的台阶08.在罗纳比河的河岸09.卡尔斯克鲁纳10.去厄兰岛之行11.厄兰岛南部岬角12.大蝴蝶13.小卡尔斯岛14.两座城市15.斯莫兰的传说16.乌鸦17.老农妇18.从塔山到胡斯克瓦尔那19.大鸟湖20.预言21.粗麻布22.卡尔和灰皮子的故事23.美丽的花园24.在奈尔盖25.解冻26.分遗产27.在矿区的上空28.钢铁厂29.达尔河30.一份最大的遗产31.五朔节①之夜32.在教堂附近33.水灾34.乌普兰的故事35.在乌普萨拉36.小灰雁邓芬37.斯德哥尔摩38.老鹰高尔果39.飞越耶斯特雷克兰40.在赫尔辛兰的一天41.在梅德尔帕德42.在奥格曼生的一个早晨43.韦斯特尔堡登和拉普兰44.放鹅姑娘奥萨和小马茨45.在拉普人中间46.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47.海尔叶达伦的民间传说48.丰姆兰和达尔斯兰49.一座小庄园50.海岛宝藏51.大海中的白银52.一座大庄园53.飞往威曼豪格54.回到了自己的家55.告别大雁尼尔斯骑鹅历险记1.这个男孩子小精灵三月二十日星期日从前有一个男孩子。
他大概十四岁左右,身体很单薄,是个瘦高个儿,而且还长着一头像亚麻那样的淡黄色头发。
他没有多大出息。他最乐意睡觉和吃饭,再就是很爱调皮捣蛋。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这个男孩子的爸爸妈妈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到教堂去。
男孩子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坐在桌子边上。他想:这一下该多走运啊,爸爸妈妈都出去了,在一两个钟头里他可以自己高兴干啥就干啥了。
“那么我就可以把爸爸的鸟枪拿下来,放它一枪,也不会有人来管我了,”他自言自语道。
不过,可惜就差那么一丁点,爸爸似乎猜着了男孩的心思,因为在他刚刚一脚踏在门槛上,马上就要往外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扭过身来把脸朝着男孩。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和妈妈一起上教堂去,”他说道,
“那么我想,你起码要在家里念念福音书。你肯答应做到吗?”
“行啊,”男孩子答应说。
“我做得到的。”其实,他心里在想,反正我乐意念多少就念多少呗。男孩觉得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妈妈动作像这时候那样迅速。
一转眼功夫她已经走到挂在墙壁上的书架旁边,取下了路德①注的圣训布道集,把它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并且翻到了当天要念的训言。
她还把福音书翻开,放到圣训布道集旁边。最后,她又把大靠背椅拉到了桌子边。
那张大靠背椅是她去年从威曼豪格牧师宅邸的拍卖场上买来的,平常除了爸爸之外谁也不可以坐的。
①即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纪德国宗教改革的倡导者,基督教路德派的创始人。
男孩子坐在那里想着,妈妈这样搬动摆弄实在是白白操心,因为他打算顶多念上一两页。
可是,大概事情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爸爸好像能够把他一眼看透似的,他走到男孩子面前,声音严厉地吩咐说:“小心记住,你要仔仔细细地念!等我们回家,我要一页一页地考你。你要是跳过一页不念的话,那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这篇训言一共有十四页半哩,”妈妈又叮嘱了一句,把页数规定下来,
“要想念完的话,你必须坐下来马上开始念。”他们总算走了。男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怨艾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被捕鼠夹子夹住一样寸步难移。
“现在倒好,他们俩到外面去了,那么得意,居然想出了这么巧妙的办法。在他们回家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却不得不坐在这里老实念训言啦。”其实,爸爸和妈妈并不是很放心得意走的,恰恰相反,他们的心情很苦恼。
他们是穷苦的佃农人家,全部土地比一个菜园子大不到哪里去。在刚刚搬到那个地方去住的时候,他们只养了一头猪和两三只鸡,别的啥也养不起。
不过,他们极其勤劳,而且非常能干,如今也养起了奶牛和鹅群。他们的家境已经大大地好转了。
倘若不是这个儿子叫他们牵肠挂肚的话,他们在那一个晴朗的早晨本来是可以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到教堂去的。
爸爸埋怨他太慢慢吞吞而且懒惰得要命,他在学校里啥都不愿意学,说他不顶用,连叫他去看管鹅群都叫人不大放心。
妈妈也并不觉得这些责怪有什么不对,不过她最烦恼伤心的还是他的粗野和顽皮。
他对牲口非常凶狠,对待人也很厉害。
“求求上帝赶走他身上的那股邪恶,使他的良心变好起来,”妈妈祈祷说,
“要不然的话,他迟早会害了自己,也给我们带来不幸。”男孩子呆呆地站了好长时间,想来想去,到底念还是不念训言?
到后来终于拿定主意,这一次还是听话的好。于是,他一屁股坐到大靠背椅上,开始念起来了。
他有气无力,叽哩咕噜地把书上的那些字句念了一会儿,那半高不高的喃喃声音似乎在为他催眠,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打盹了。
窗外阳光明媚,一片春意。虽然才3月20日,可是男孩住的斯康耐省南部的威曼豪格教区,那里春天早已来到了。
树林虽然还没有绿遍,但是含苞吐芽,已是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沟渠里都冰消雪融,化为积水,渠边的迎春花已经开花了。
长在石头围墙上的矮小灌木都泛出了光亮的棕红色。远处的山毛桦树林好像每时每刻都在膨胀开来,在变得更加茂密。
天空是那么高远晴朗,碧蓝碧蓝的,连半点云彩都没有。男孩子家的大门半开半掩着,在房间里就听得见云雀的婉转啼唱。
鸡和鹅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奶牛也嗅到了透进牛棚里的春天的气息,时不时地发出哞哞的叫声。
男孩子一边念着,一边前后点头打盹儿,他使劲不让自己睡着。
“不行,我可不愿意睡着,”他想道,
“要不然我整个上午都念不完的。”然而,不知怎么,他还是呼呼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才一会儿还是很长时间,可是他被自己身后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惊醒了。
男孩子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正对着他。他一抬头,恰好朝镜子里看。
他忽然看到妈妈的那口大衣箱的箱盖是开着的。原来,妈妈有一个很大很重的、四周包着铁皮的栎木衣箱,除了她自己外别人都不许打开它。
她在箱子里收藏着从她母亲那里继承得来的遗物和所有一切她特别心爱的东西。
这里面有两三件式样陈旧的农家妇女穿的裙袍,是用红颜色的布料做的,上身很短,下边是打着褶裥的裙子,胸衣上还缀着许多小珠子。
那里面还有浆得绷硬的白色包头布、沉甸甸的银质带扣和项链等等。如今大家早已不时兴穿戴这些东西了,妈妈有好几次打算把这些老掉牙的衣物卖掉,可是总舍不得。
现在,男孩子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那口大衣箱的箱盖的确是敞开着的。
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妈妈临走之前明明是把箱盖盖好的。再说只有他独自一个人留在家里,妈妈也决计不会让那口箱子开着就走的。
他心里害怕得要命,生怕有个小偷溜进了屋里。于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直怔怔地盯住那面镜子。
他坐在那里等着,小偷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忽然诧异起来,落在箱子边上的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看着,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团东西起初像是黑影子,这时候愈来愈变得分明了。
不久之后,他就看清楚那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是个小精灵,它正跨坐在箱子的边上。
男孩子当然早就听人说起过小精灵,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竟是这样的小。
坐在箱子边上的那个小精灵的身材还没有一个巴掌高。他长着一张苍老而皱纹很多的脸,但是脸上却没有一根胡须。
他穿着黑颜色的长外套、齐膝的短裤,头上戴着帽沿很宽的黑色硬顶帽。
他的浑身打扮都非常整洁讲究,上衣的领口和袖口上都缀着白色挑纱花边,鞋上的系带和吊袜带都打成蝴蝶结。
他刚刚从箱子里取出一件绣花胸衣,那么着迷地观赏那老古董的精致作工,压根儿没有发觉男孩子已经醒来了。
男孩子看到小精灵,感到非常惊奇,但是并不特别害怕。面对那么小的东西是不会使人感到害怕的。
小精灵坐在那里,那样聚精会神地沉迷在观赏之中,既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男孩子便想道,要是恶作剧一下捉弄捉弄他,或者是把他推到箱子里去再把箱子盖紧,或者是另的这类动作,那一定是十分有趣的。
但是男孩子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大,他不敢用双手去碰一下小精灵,所以他朝屋里四处张望想找到一样家伙来戳那个小精灵。
他把目光从沙发床移到折叠桌子,再从折叠桌子移到了炉灶。他看了看炉灶旁边架子上放着的锅子和咖啡壶,又看了看门口旁边的水壶,还有从碗柜半掩半开的柜门里露到外面的勺子、刀叉和盘碟等等。
他还看了看他爸爸挂在墙上的丹麦国王夫妇肖像旁边的那枝鸟枪,还有窗台上开满花朵的天竺葵和吊挂海棠。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挂在窗框上的一个旧苍蝇罩上。他一见到那个苍蝇罩便赶紧把它摘下来,窜过去,贴着箱子边缘把他扣住。
他自己感到奇怪,怎么竟然这样走运,连他还没有明白自己是怎样动手的,那个小精灵就真的给他逮住了。
那个可怜的家伙躺在长纱罩的底部,脑袋朝下,再也无法爬出来了。在起初的那一刹那,男孩子简直不知道他该怎么来对付这个俘虏了。
他只顾小心翼翼地将纱罩摇来晃去,免得小精灵钻空子爬出来。小精灵开口讲话了,苦苦地哀求放掉他。
他说他多年来一直为他们一家人做了许多好事,按理说应该受到更好的对待。
倘若男孩子肯放掉他的话,他将会送给他一枚古银币、一个银勺子和一枚像他父亲的银挂表底盘那样大的金币。
男孩子并不觉得这笔代价太大了,可是说来也奇怪,自从他可以任意摆布小精灵以后,他反而对他害怕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他是同某些陌生而又可怕的妖怪在打交道,这些妖怪根本不属于他的这个世界,因此他倒很乐意赶快放掉这个妖怪算啦。
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那笔交易,把苍蝇罩抬起,好让小精灵爬出来。
可是正当小精灵差一点儿就要爬出来的时候,男孩子忽然一转念,想到他本来应该要求得到一笔更大的财产和尽量多的好处。
起码他应该提出这么一个条件,那就是小精灵要施展魔法把那些训言变进他的脑子里去。
“唉,我真傻,居然要把他放跑!”他想道,随手又摇晃起那个纱罩想让小精灵再跌进去。
就在男孩子刚刚这样做的时候,他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觉得脑袋都快被震裂成许多碎块了。
他一下子撞到一堵墙上,接着又撞到另一堵墙上,最后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小精灵早已不见踪影了。
那口大衣箱的箱盖严严实实地盖得紧紧的,而那个苍蝇罩仍旧挂在窗子上原来的地方。
要不是他觉得挨过耳光的右脸颊热辣辣地生疼的话,他真的几乎要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都不会相信发生过别的事情,只会说我在睡觉做梦,”他想道,
“再说他们也不会因为那小精灵的缘故让我少念几页。我最好还是坐下来重新念吧。”可是,当他朝着桌子走过去的时候,他发觉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房子明明不应该长大的,应该还是原来的大小。
可是他却要比往常多走好多好多步路才能走到桌子跟前,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张椅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它看上去并没有比方才更大些,他却先要爬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档上,然后才能够攀到椅子的座板。
桌子也是一样,他不爬上椅子的扶手便看不到桌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孩子惊呼起来,
“我想一定是那个小精灵对椅子、桌子还有整幢房子都施过妖术了。”那本训言布道集还摊在桌上,看样子跟早先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也变得非常邪门了,因为它实在太大了,要是他不站到书上去的话,他连一个字都看不完全。
他念了两三行,无意之中抬头一看,眼光正好落在那面镜子上。他立刻尖声惊叫起来:“哎哟,那里又来了一个!”因为他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人儿,头上戴着尖顶小帽,身上穿着一件皮裤。
“哎哟,那个家伙的打扮同我一模一样!”他一面吃惊地叫喊,一面两只手紧捏在一起。
这时,他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小人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男孩子又掀揪自己的头发,拧拧自己的胳膊,再把自己的身体扭来扭去。
就在同一刹那,镜子里的那个家伙也照做不误。男孩子绕着镜子奔跑了好几圈,想看看镜子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一个小人儿。
可是他根本找不到什么人。这一下可把他吓坏了,他浑身索索地发起抖来。
因为这一下他明白过来,原来小精灵在他自己身上施展了妖法,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小人儿,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大雁男孩子简直无法使自己相信,他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小精灵。
“哼,这保准是一场梦,要不就是胡思乱想,”他想道,
“再等一会儿,我保管还会变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