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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因姑娘管家“严明”而越发勤恳的蒋府下人早早起身洒扫,蒋先与方氏这对老夫老妻间因连日拉锯战而有了些年轻人的活力,这一切看得阿玲忘了昨日睡不好的疲惫,翻阅着账册与方氏商讨完后,眼见时辰差不多,她套上马车向书院赶去。
书到用时方恨少,接手管家事物后,阿玲才知道她有多少需要学的东西。青林书院诸位师长虽不笔李大儒有名,但在这里她能结识不少青城商户子弟,尝试着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同时,日后蒋家生意也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这也算是为将来做准备。
所以即便很忙,即便顾山长允许她忙时不去书院,除去虎牢峡那次,约定好的三日去一次书院,阿玲也从未中断过。
没有了箫矸芝等人从中作梗,书院诸人也能更理智地看待阿玲。少年人的思绪没大人那般功力和世俗,他们不会因阿玲强大的家事背景而巴结上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只看她个人品行。而阿玲秉性和善,人也长得娇憨,是最容易让所有人接受的那种,加之她谦逊上进,学子们倒是打心底里喜欢她。
马车停在书院门口,阿玲刚下车,便有几位差不多同时到的姑娘走上前来,跟她并行向书院内走去。而这其中离她最近的当属早早过来等着她的苏小乔,她可不能让别人抢占阿玲最好朋友的位置。
其他人嫉妒归嫉妒,但阿玲亲近的态度摆在那,也只能笑着摇头。一堆年少姑娘讨论着衣裳吃食,担忧着夫子课业,阿玲也喜欢这种轻松而单纯的氛围,时不时附和几句。
叽叽喳喳走进女学房舍,阿玲刚坐定准备收拾东西,旁边苏小乔探过头来,一反往常的大大咧咧,神色间带着些紧张,神神秘秘道:“阿玲,你猜昨天我看到谁了?”
“谁?”正在收拾书本,摆文房四宝的阿玲随口问道。
苏小乔探过身子,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奶娘。”
什么!阿玲握住端砚的手僵住了。
奶娘竟然还活着!
这一消息给了阿玲很大的冲击,以至于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以至于素来对她关照有加的夫子都开始频频提问。
还好上午教授的是术数,而这也是她跟随李大儒学习的主要内容。李子峰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对许多东西的理解压根不是常人能比。书院夫子啰嗦半天才堪堪说明白的内容,他鞭辟入里、寥寥数语直接点拨人心窍。
这样的师傅,最适合阿玲这般勤奋有余、天分稍显不足的学生。
扎实的基础摆在那,即便心神不定,应对夫子提问还是绰绰有余。
“这思路……当真是妙!”
在阿玲用更精简的思路解答术数后,本想着劝诫她向学的夫子彻底忘记初衷,开始沉浸在这全新而玄妙的思路中。
夫子在青林书院内也算颇有名气,这份名气来源于他的严苛——从不会轻易夸奖人。然而如今他不仅一反常态地夸了人不说,夸完后还红光满面地看向蒋家姑娘,眼神之炽热有如情窦初开的小伙子般——
女学姑娘们沸腾了!
能让术数夫子开口夸赞,看来胡氏阿玲是真的聪慧。这点认知成为所有人的共识,比之阿玲拜两位名满天下之人为师时还要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对待学霸要如春天般温暖,不用阿玲做任何事,跟她逐渐熟悉起来的姑娘们对她越发热情起来。
“术数夫子竟然褒奖你。”
“对此,我入书院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就算对沈德强他也没这般和颜悦色过。”
听有人提起沈德强,手上挽着笼屉的姑娘忙打断,“提他作甚,阿玲尝尝我娘做得茶点,她特意给你做了小兔子形状的发糕。”
“为什么我们跟阿玲的不一样。”
轮番准备茶点之事还是阿玲提议的,书院姑娘心思单纯归单纯,但偶尔也会较劲,比如在茶点一事上。
“难道阿玲跟你们一样?”带茶点来的姑娘笑得温柔,口中话语却是丝毫不让。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们竟无言以对,起哄的姑娘安静下来。不过毕竟是年轻姑娘,心里不会存事儿,很快便又恢复了打打闹闹。这次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很快便要进行的绸市开市上。
“阿玲的册封典仪好像也在那天?”
阿玲轻轻点头,“看黄历的话,那天是最好的日子,且最近青城事情多,两事并在一处也少些折腾。”
“这种大事你还怕折腾,要是我能当县主,肯定要好生操办一场,让十里八乡、不对,整个州都知道。”有心直口快的姑娘道。
“还整个州,人家阿玲的县主可是整个大夏都知道的事。”旁边姑娘揶揄道。
“还真是整个大夏都知道,我家客栈所住从西域来的商贾都知道了,而且他们还说阿玲……”这是位家里开客栈的姑娘,说到这她突然顿住,面色上全是尴尬。
其余人都在叽叽喳喳册封典仪的事,倒没太注意这些事。青城商贸发达,家家户户富庶,对于官员的敬畏反倒没那么严重。即便知晓阿玲这个县主身份高,女学姑娘们也没有太大反应。当然这点也跟阿玲的平易近人有关,她并不想因为一个县主活生生把自己过成庙里面的雕塑。
他们没注意不代表阿玲不注意,奶娘的突然出现让她整个陷入警觉。慢慢靠近刚才开口的姑娘,她小声问道:“西域商贾是不是说了什么?”
客栈姑娘明显吓了一大跳,忙否认道:“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越发肯定,阿玲神色尽量变柔和,用一种诱导的语气问道:“都是书院同窗,你跟我这般见外?”
“没有,”那姑娘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在她坚持望过去的目光中,神色越发紧张。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握紧拳头决绝道:“这可是你想知道的,那我就说了。”
“但说无妨。”
“他们……那些人说你是……石女,心狠手辣连最亲近的人都能下手。”
客栈姑娘声音并不低,旁边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安静下来。
“是女……阿玲的确不是男的,难道是女的就该心狠手辣?这帮西域来的商贾怎么想的,是不是该多吃点核桃补补脑。”这是家里开剪过铺子的,她最爱吃的东西便是核桃。
这句话引得人哄堂大笑,可没多久便有课业较好的姑娘反应过来,“是石头的石吧,石女,就是不能……”
后面的话被她吞回去,可经她这般提醒,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石女,不就是不能生的姑娘,听说这类人都是铁石心肠。
“阿玲绝不是那种人。”
“无风不起浪,这帮西域商贾会说这种话,会不会是从别处听到了什么。前面箫矸芝那么多次,咱们不也都信了?”
不少姑娘面露羞愧,纷纷保证这次他们绝不会再中人圈套。
接受着他们对往事的歉意以及现在的保证和安慰,阿玲心思却转向了别处。箫矸芝!她总算知道自己心里莫名升腾的警觉来自何处。
心里存着事,阿玲神色间难免有些异样。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这却并不包括时刻注意着她的小王爷。
陈志谦亲自来接阿玲,在蒋府这片蒋先的地盘上他规规矩矩,但在外面他却是寸步不让。阿玲去书院他接送,阿玲去铺子他陪着,阿玲去桑田时他更是运转轻功带她满地里转悠。
总之在蒋府以外,他无时无刻不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对此蒋先也表示过抗议,但碍于身份,他只能从自家这边入手,拐弯抹角说阿玲占据王爷太多时间、这样不利于王爷养伤云云。
陈志谦的回答永远只有简单粗暴的两个字——顺路。
他倒也不是找托词,即便在“疗养”,他依旧在帮皇帝舅舅做事。江南是天底下的钱袋子,太上皇在位多年,早已牢牢掌控此地。即便后来碍于一些事不得不禅让皇位,该抓住的他也都牢牢抓在手心。
皇帝舅舅初登基时,整个江南官场大小官吏,十之□□皆是太上皇安插的心腹,以及心腹提拔上来的得力人手。这些人盘根错节,直把江南官场围得跟铁桶般,根系茂密深入地下,牢牢抓住这片富甲之地的每一点油水。水灌不进,油烧不起,新登基的皇帝舅舅只能看一座金山银山隔在水晶罩里,任凭再眼馋也是看得见摸不着,平白心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些年皇帝舅舅一直在给江南官场悄悄换血。可人心难测,再纯净的水滴到墨汁里,也会变成黑色。大环境如此,这也是无可避免。即便有心志坚定的才俊能抵御偌大官场的洪流,剩余精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什么大成就。
总体来说,这些年收效甚微。
事倍功半、费力不讨好,这些事也必须得去做。得知他要在江南“疗伤”后,宫中补品流水般送来,同时夹杂着皇帝舅舅暗旨——秘查江南官场。
正是凭借此点,他彻底确定皇帝舅舅看穿了他。隔着明黄色加盖玉玺的纸张,他甚至能想象出乾清宫那位对待朝臣一本正经的皇帝写下这封密旨时的愤恨:臭小子,叫你躲懒,给你安排更重的活。
不论皇帝舅舅做何想法,他这边始终岿然不动,以照顾那丫头为先。
没办法,谁叫他天赋异禀,武功才学心计皆远远高于常人。那丫头忙活的空隙,指头缝里露出来那点功夫随便查查,也足够他交差。
霸占住媳妇为先!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心下目标无比坚定,站在书院门口的小王爷却是满脸冷若冰霜,冻得足下方圆八尺之内的小草都在瑟瑟发抖。
而在见到被女学姑娘簇拥着走出来的阿玲后,他唇角弧度更加冷凝,脚步却是不自觉加快。走到她眼前,他一个眼刀朝旁边苏小乔丢过去,吓得后者握紧阿玲小手安慰的那只爪子条件反射般松开。
马车缓缓启程,宽敞的车厢内,对坐的两人相顾无言。
陈志谦在生气,这丫头也太会沾花惹草了,看她离女学那帮姑娘多近。尤其是苏小乔,铺子有事两人凑在一起不说,连在女学中都拉着手,都快成连体婴了。
怎么没见她对他这般亲昵!反正他就是不高兴。
不过小王爷终究是天赋异禀之人,即便心下不悦,也不妨碍他观察到阿玲眉宇间的阴翳。
“书院发生何事?”
“没什么,就是有人说我是……”熟悉又让人安心的问候传来,阿玲下意识地想说出自身烦恼。可话说到最后,想到那羞人的两个字,她还是打住了。
都不跟他说了,这问题很严重。
“恩?”陈志谦加重点危势。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阿玲不想隐瞒信任之人,再说这事也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只是“石女”二字,让她如何说得出口。心下半是苦恼半是羞涩,重重压力袭来,她下意识地抓向头上花苞,却先行碰到一只手。
摸到手了!即便担忧着她,陈志谦强大而灵光的脑袋瓜依然分出一个后台窗口小雀跃了下,而后他极其自然地改摸为抓,将她小手牢牢禁锢在自己大手中,顺势坐到她身边。
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从对坐静默无言到执手亲密相依的转变,********在怀,陈志谦声音也变得温柔。
“傻丫头,告诉我,恩?”
好听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成熟的沙哑。如被蛊惑般,阿玲抬头,不足一臂的距离间,她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有如最好的雕刻大师亲手雕琢的杰作,往常带有不屑的唇角这会更是扬起一抹耐心而温柔的弧度,无懈可击的五官被下面玄色交衽衬托出一丝这年纪所没有为威严。
芝兰玉树、君子如玉,人好看到一定程度,仅仅是那那张脸摆在那,就足以让人沉沦。
更何况,拥有这张刀削斧凿般脸的人还对她那般好。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脑子里升腾起这股认知的同时,阿玲已经下意识地张口,将青林书院发生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她说完,陈志谦简直怒不可遏。
石女?好你个箫矸芝,竟敢这般编排他捧在手心里的丫头。
本来还想留她一条性命,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他做出的决定从不会轻易改变。他不仅要留住箫矸芝性命,还要让她活得长长久久。只是她活得怎么样,到时候还想不想活,那就要另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阿玲声音中带出些苦恼,“玉哥哥,是不是我在杞人忧天。可前面发生那么多事,现在遇到点风吹草动,尤其是这种流言蜚语,我总会下意识地往最坏处去想。”
没有握住手的另一只手缠过肩膀,将她小小的身躯占有般搂在怀中,陈志谦多任务的高性能大脑中,后台属于“吃豆腐”的专属窗口比出大大的胜利手势。从亲密相依到直接把人抱起来,他做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连这丫头都没有丝毫发掘,他果然天赋异禀。
当然这种思绪只占了他聪明头脑的一小块,这会他脑子中大多数都被愤怒和担忧所占据。
微微点头,而后他又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些,他沉声安慰:“放心,还有我。”
短短五个字却让阿玲焦灼了一上午的心安定下来。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马车内过分幽暗的环境让她微微有些不适,抬起胳膊她顺手掀开车帘,随意朝外面扫去,却在偶然看向巷子口时愣住了。
为避开蒋先,陈志谦来书院接人时,从不会直接把她带回去,而是会带着她四处转悠,今日也是如此。马车离开青林书院后,便一路向城南新开的铺子驶去。为了延长独处的时间,王府特意调-教出来的车夫向来是能兜圈子就绝不走正道。
随着小王爷占有欲的增强,车夫也是绞尽脑汁在开□□费时间的新线路,今日走的就是新发现的一条。这条路多经过僻静处,七拐八拐想走多久就走多久。在偶然发现新大陆后,车夫觉得王爷一定会给他多加月钱。
僻静道路的坏处是路窄,马车不便行走。可这也只是对一般车夫而言,王府出来的车夫,那必然是大夏车夫中的佼佼者,十八弯的山路都如履平地,青城这种青石板路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在用熟练的技术克服路况后,剩下的便是好处。
各种绕路最大的好处就是熟悉青城,这对于养在闺中十三年,接手蒋家产业却对青城不熟的阿玲很有好处。而另外的好处便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在偏僻之处进行。
比如现在,阿玲就在这条多数时候空无一人的狭窄小巷中看到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那是个面色忠厚的中年人,一身稍显宽松的绸衫套在身上,宽大的袖子搭接起来,毕恭毕敬朝着背面穿着西域袍服的商人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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