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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扬菜十分讲究原汁原味,同样是乌鸡汤,先用一只乌鸡炖出汤,保留原汁,然后就着汤下另一只鸡精炖。鸡肉的香味被完美保留,鸡汤也是香气四溢。这样做出来的汤营养本就丰富,吃撑了的一家三口昏昏沉沉,晚膳后将将消食便迫不及待地躺下。
或许看阿玲一点点慢慢变化,蒋先决定尝试着相信方氏。掐去重生之事,他将今日箫矸芝与沈德强在桑林中所图之事告知。刚说完后睡意上来,他很快睡去,只是里手乍闻此事的方氏却是盯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日起来,天果然更冷了些。阿玲起得早,到正院请安时,青霜已经将锦鼠皮子的薄大氅拿出来给她披上。
“上巳节后这两日,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奴婢看着竟像是倒春寒。春捂秋冻,姑娘可千万得穿得暖和些。”
记忆中事被证实,由着青霜将衣裳打理好,简单地梳个发髻后,阿玲快步向正院走去。
刚到正院门口,便见胡贵急匆匆自外院走进来。
“贵叔,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匆忙停下脚步,胡贵脸上难掩气愤,“沈家人又来了,这次是负荆请罪。”
他家蒋家这样积德行善的人家,怎么偏偏摊上这么门糟心亲戚。前两天杨氏母女来闹,这会大清早的又弄这么一出。光膀子背着荆条棍穿过大半青城,引得人指指点点,好多人都围在府门前看。把事闹这么大,是想彻底让蒋家沦为青城百姓的笑柄?
胡贵是当真误会了,虽然杨氏奸滑,可沈不真却是难得有原则的老实人。之所以把阵仗弄这么大,就是因为他对蒋家抱有悔意。
人都已经登门了,总不能避而不见。听到胡贵来报,换身衣裳披好大氅,蒋先带着阿玲往府门外走去,这次连方氏也跟了出来。
宽大巍峨的蒋府宅门前,沈不真只着薄薄一层中衣,背着荆条跪在最前面。在他后面依次跪杨氏、沈德强和宋钦蓉,其中沈德强背上也同样绑着荆条。刚才一家四口招摇过市,引来围观者无数,这会蒋家门前空地上围着的百姓虽不如杨氏母女闹事时那日多,但仔细数数也少不了多少。与前几日不同的是,这次大部分人鄙夷的目光都投向沈家四人。
父女俩出来时,就见到与几日前几乎相近的一幕。蒋先尚且能沉得住气,阿玲难掩惊讶,“怎么又是这样?”
“又是?”跨出门槛的方氏疑惑,随即想明白过来。
可想明白后她才更是难受,听着四周沸沸扬扬的奚落之言,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日阿玲面对的是怎样的难堪。她的女儿才十三岁,前面未经历过任何压力,第一次就面对如此大的风浪。而那时她这个当娘的,竟然因为对娘家侄子的信任,而选择去怀疑她,甚至在出事后直接晕倒,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未能给予她任何支持。
她都做了什么!
以帕掩面,方氏眼中懊悔几乎要化为实质。再也忍不住,挣脱后面搀扶的丫鬟,她颤抖着走下台阶,伸出食指指着面前亲兄弟脑门。
“你还有脸来这。”
“姐姐。”
“我嫁进来这些年,蒋家给了沈家多少好处?你管着蒋家乡下的千亩桑林,杨氏安心在家做起了贵太太。你们的一双儿女,钦文和阿蓉读书,我给他最好的笔墨纸砚。这几次科举,老爷亲自安排蒋家新造的楼船送他去州城。”
“姐……”沈不真声音更低了。
“这些还只是你们知道的,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老爷舍下脸面,亲自应酬负责监考的衙役和考官,拜托他们一视同仁,不要因为钦文出身普通农户就对他有所轻视。前面那么多年考秀才,一直是官宦子弟夺得魁首,这次为什么偏偏是钦文得?你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才学好、他是文曲星下凡,可你们不知道,这背后都是我家老爷的银子和面子给摞起来的!“
还有这等事?
围观百姓哗然。沈德强为何出名?不就是因为他从官宦子弟垄断的科举中杀出重围,以贫寒学子身份夺得魁首!可现如今真相大白,原来这背后是胡老爷暗中运作。
“能结蒋家这门亲戚,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这样有人还忙不迭撇清关系,敲锣打鼓还人家珠宝首饰。我就奇怪,那些东西本就是蒋家姑娘所赠,他们不过是还回去,有什么值得炫耀?”
“这我知道,杨氏不止一次说过,沈德强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做大官的。民不与官斗,蒋家一介商户,巴结着他们沈家不是应该?”
“什么文曲星,那金光灿灿的名声,可都是胡老爷金子堆出来的。”
刚才那番话若是从蒋先嘴里说出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怀疑,偏偏话是从方氏嘴里说出来的。这年头出嫁的姑娘硬不硬气,很大程度上看娘家,所以一般做了媳妇的姑娘大都会注意与娘家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人会轻易往娘家身上泼脏水。这番话从方氏嘴里说出来,一时间无人怀疑。
除去杨氏,这些年儿子是她的支柱,也是她面对蒋家“施舍”时能维持住自尊最大的理由。虽然钦文生员名额被夺,但她始终坚信,只要有才学,终有一****会出人头地,会带她扬眉吐气。
否认沈德强的才学,就是否认了她十几年的坚持和骄傲。
“这不可能,钦文得魁首的文章曾被张榜公示。”
“闭嘴。”沈不真扭头,呵斥住她。
方氏走到杨氏跟前,就是这人,当日害她女儿受千夫所指。她未尽为人母的本分固然有错,可这个拿了蒋家无数好处,回头却陷害她女儿的白眼狼更可恨。
“头三名文章都曾在州府门前被张榜,莫非你以为只有钦文一人?多数人看过后,都说文章不相上下。向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杨氏,你凭什么以为那些家学渊源的优秀官宦子弟不如沈德强这么个寒门学子?本来老爷费了这么大劲,我想告诉你们,可他却拦着我,说两家是亲戚没必要算这么清楚。没想到老爷的心胸宽大,竟然养出了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拿着蒋家好处吃香的喝辣的,却觉得蒋家高高在上施舍你们,践踏你们的自尊。你问问在场这些人,他们有多少人求之不得被银子砸。”
“姐,我错了。”
方氏甩开沈不真抱着她腿的手,厌恶道:“别喊我,我娘家没你们这群白眼狼亲戚。”
晨间雾气刚刚散去,刺骨的寒意透过丝丝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一阵风自江面吹来,换上厚实棉衣的百姓忙拉紧衣裳,可只着单薄中衣的沈不真却似浑然未觉。
背负荆条,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氏后面。
“阿姐,我知道自己白眼狼,但你身子不好不宜动怒,你听我说,说完我立刻就走。”
回过味来的方氏如今是丁点也不想看到娘家人,如果她轻易原谅了他们,那阿玲受过的委屈算什么?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前面十三年她已经亏欠她那么多,如今她补偿都来不及,怎会任由沈家人在这狡辩。
明明她已经极力躲闪,可沈不真依旧能追上来。看着手足并用,丧家犬般追在她身后的亲弟弟,方氏无奈地停下。
“杨氏和阿蓉母女俩前几日在府门前闹,让阿玲吃了多少难堪。那些流言蜚语,莫说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三十的妇人都不一定扛得住。”
可阿玲最后不是没事。昨日桑林幽会便是宋钦蓉传得话,她是知道阿慈帮兄长科举之事的。本来她就同情阿慈遭遇,如今迫于阿爹威严,跪在蒋府门前被人指指点点,感同身受之下她对阿玲更是愤恨。
“干嘛不依不饶。”
看阿爹如条狗般卑微地追在姑母身后,她心里难受极了。撑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轻声咕哝出来。
她的声音别人听不见,离得近的方氏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依不饶?”气愤之下她站到宋钦蓉面前,“宋钦蓉,你跟沈德强还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杨氏教导出来的一双好儿女。前日拜师仪式上沈德强怎么说来着?反正真相大白,我家阿玲也没受什么伤害,何必如此不依不饶。”
“混账!”
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姐身后,恰好来到宋钦蓉跟前。同样听到她的不忿之言,沈不真挺直身子,两巴掌直接扇过去。
沈不真可不是沈金山那等养尊处优的老爷,负责看管蒋家千亩桑林,往常他没少下地干活,胳膊上力气早就练了出来。如今十成力气用出来,两巴掌扇下去,直接把宋钦蓉扇得跌倒在地,足足往外滑出去两尺。堪堪停住后,一口血直接吐出来,双颊更是红得如埋在胭脂盆里染过。
蒋府门前响起一片抽气声,惊讶过后,此刻却没人同情宋钦蓉。
“蒋家对他们沈家多好啊,沈家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那些银子还不都是从蒋家手里得来。”
“可人家家里出个文曲星,兄妹俩心气高,觉得蒋家给那些山珍海味、珠宝首饰,是在拿银子羞辱他们。”
“要是给银子、给管事权,遇到事暗中全力襄助,这样都算是羞辱的话……胡夫人刚那句话说得没错,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被羞辱。我想在座的各位老少,应该都不会拒绝。”
“明明就是积善人家遇到了一堆白眼狼亲戚。”
终于有一人一语中的,方才还点头表示想被羞辱的众人这会皆面露赞同之色。再看向宋钦蓉时,他们脸上已经没了定点同情,全是鄙视。
身在福中不知福。
被如此多人鄙夷的目光看着,宋钦蓉只觉全身上下都在被烈火灼烧。她好希望自己现在能晕过去,可大概是蒋家送来的补品太多,她身子骨一直很好,即便挨了重重的两巴掌也没有丝毫眩晕的迹象。
终于忍受不住,她愤恨地看向四周:“都已经来道歉了,还这样做什么?”
“阿娘,她好像有些受不了了。”
察觉到方氏身子有些摇晃,阿玲忙从台阶上走下来,挽起胳膊扶住她,同时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宋钦蓉。
前世宋钦蓉名义上装着她的好姐妹,实则死心塌地跟在箫矸芝身后。沈家兄妹二人,一个入赘蒋家,趁着经营失败把家业往箫矸芝怀里送;另一个陪在她身边,用尽各种机会说箫矸芝好话,让当时内疚无法撑起家业的自己对手腕强硬的箫矸芝敬佩不已,近而毫无防备。
兄妹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无所不用其极,联手把蒋家万贯家财送到了箫矸芝手中。
现如今宋钦蓉如此凄惨,她必须得睁大眼看个明白。
阿玲本意是这样的,可她这幅表情落到围观百姓眼中就不一样了。看着蒋家姑娘圆整的杏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讶,听着她柔软的声音,联想到前日拜师仪式上她从知州大人手里救下箫家姑娘那一幕,众人的思维在跑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就连方氏也误会了,她家阿玲多善良,见她身子不舒服急忙跑过来扶着。她一定是被宋钦蓉凄惨的模样吓到了。
“她这是自作自受,阿玲别怕。阿娘没事,你先上去跟你阿爹呆着。”
果然是被吓到了,有方氏出言证实,众人跑偏的思维彻底盖棺定论。
“可阿娘在生气,您身体不好,女儿陪着您。”
方氏心里那叫一个感动,不仅是她,连围观众人也感动了。明明被吓到了,还坚持照顾阿娘,蒋家姑娘果然纯孝。不愧是邵明大师和李大儒为亡妻看中的徒弟,知州大人一力认下的师妹,单为人处世就比同龄姑娘强太多。
现场唯二察明确阿玲用意的,只有高台上的蒋先,以及趴在地上的宋钦蓉。前者对此乐见其成,笑呵呵看着下面,叫他拆自家姑娘台更是是一万个不可能。至于后者,这会她说话有人信?连她自己也明白没人会信,这会只能听着周围对阿玲的赞誉之声,气到五内俱焚。
见无人揭穿,阿玲更是把眼睛瞪得老大,尽情欣赏着宋钦蓉有苦难言的痛苦模样。
看阿玲都吓成什么样了!心疼到不行,方氏对宋钦蓉恨得更是厉害:“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不好受吧?亲身经历过,现在你们兄妹俩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也没对我家阿玲造成什么伤害?”
宋钦蓉哑口无言。
“阿玲,舅舅对不起你。”
沈不真再次跟上来,方氏一个转身,利落地将阿玲护在身后,“阿玲心软,你别吓到他。冠生,我们姐弟相差十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像姐弟更像母子。我这辈子就阿玲一个女儿,你是她亲舅舅,我不奢求你对她好,但你们能不能别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外人伤害她?算我求你!”
“阿娘死得早,小时候都是阿姐给我洗衣做饭,这些我全都没忘。他们娘仨做出那样的混账事,我实在无颜见阿姐。”
“那你还来干嘛?”捂住心口,方氏眼眶盈满泪水。
“阿姐别气,先听我说完。本来我也可以静悄悄登门赔罪,可他们娘仨做得事实在太混账,差点毁了蒋家名声,光那样做怎么够。幼时阿姐就给我讲过负荆请罪的故事,我想当着青城所有人的面把这事说明白。”
“老爷!”
虽然来之前沈不真已经把话说明白,但杨氏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也许他是想当着这么多人面道歉,让方氏不得不原谅,借此保住沈家现有的一切?
拜师仪式后被强行带到乡下,住在低矮的土胚房中,没有丫鬟婆子伺候,洗脚水都要自己烧,饭更是要自己亲手做。晚上睡觉时没了香软的床,土炕腘的人全身都疼,粗糙的被子更是划得她细嫩的肌肤受不了。才两天功夫,她已经深切体味到贫苦的日子有多难熬,过惯养尊处优日子的她早已受不了贫寒。
她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可老爷却是铁了心,当着这么多人面绝无反悔的可能,若是他把那番话说出来,名声、银子、田产,沈家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给我闭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娶了你个短视的妇人;还有就是放任你教养孩子,生生把他们兄妹教成了一样的德性!”
呵斥住杨氏,沈不真跪在方氏跟前,“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说两件事。第一是给蒋家道歉,前面的事的确是沈家人贪心;第二是我打算把这些年蒋家给予沈家的所有东西还回去,我们没脸、也没资格要这些东西。”
说完他五体投地,朝方氏跪下去,“阿姐,如今冠生能做的只有这些。冠生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为自己身子着想,不要让他们娘仨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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