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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想明白后,抬脚踢下身边丫鬟,对她打个颜色,后者扑到阿玲身边,边说边磕头。
“胡姑娘,奴婢刚才不过是说胡话,我们姑娘人很好的,她救了很多人。您如今都要拜邵明大师与李大儒为师,您什么都有了,就不要再多计较,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阿玲单线程的脑袋完全沉浸在方才沈德强的话中。她天性乐观,若无真凭实据,很少把人往坏处想。重生之后她偶尔也会假设,或许前世沈德强没那么坏,也许他是真的不擅经商,落入箫矸芝的圈套后,才不得不与其同流合污。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表哥,若有可能她真心不希望他是那样的卑鄙之人。可刚才他的一番话,却彻底推翻了她最后一丝疑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从阿爹身后走出来,阿玲走到栏杆边,站在离他一臂开外之处。自带三分笑的小脸上,此刻却是罕见地严肃。
“生在富裕之家也有错?”
“我并非这个意思。”沈德强面露无奈,表妹怎么这么不懂事。
此刻他想到了阿娘的多番埋怨,若是真娶了表妹,那日后他在外辛苦一天,回来还要哄她,日子真不知会如何劳累。还是阿慈好,只是今日之后,他怕是得有段日子远着阿慈。
“我蒋家祖上也不过是种桑养蚕的普通农户,通过数代人的辛勤努力,才有了今日的富庶。不偷不抢,这富贵来得光明正大,何错之有?”
“我并未说有错。”
“那你为何叫我让着箫矸芝?我是吃她的、还是穿她的?我是箫家下人么?既然都不是,那为何要让着她?”
连续几句疑问道出,见沈德强不发一言,阿玲继续说道:“更何况,她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沈德强,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她没伤到我什么,莫非只等我成为青城百姓口中阴狠毒辣、挥霍无度之人,成为蒋家百年金子招牌上抹不掉的污点,那时候我才有资格去怨恨?”
沈德强哑口无言。
“不说话?如果真的是这样……”
阿玲突然转身,双手拎起裙摆,疾步往高台中央走去。站到箫矸芝跟前,她想都没想,扬起手往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传来,阿玲开口,声音理直气壮,“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沈德强怎么想我不管。蒋家人向来以直报怨,你几次三番污蔑我,这巴掌算是我为自己出气。”
她竟然被阿玲打了,那个除了命好外样样都不如她的阿玲,箫矸芝只觉脸上的火一直烧到心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阿玲换只手,冲着她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多出来的。不像你遮遮掩掩,我大大方方当众做,做了就承认,是我先出手伤你。好了,现在我允许你怨恨我。”
高台下鸦雀无声,收回手,阿玲看一眼惊呆的沈德强。
“当然,你与沈德强关系非同一般,说是别的太深刻的感情你们也不承认,姑且算是至交好友,想必你们俩想法应该差不多。不过是打一巴掌,片刻不适,过后就没事了,也没伤到你什么,你那么善良,应该不会怪我吧?”
清脆的声音传遍码头每一个角落,不知是谁带头,台下百姓哄笑出声。
两巴掌扇在脸上,哄笑声传来,箫矸芝再也憋不住心中苦闷。躬身捂嘴,一口淤血吐出来。
“阿慈。”沈德强挡在她跟前,皱眉看向阿玲,“表妹,你太过分了。”
“别叫我表妹,你让在场这么多人看看,我和箫矸芝谁更像你表妹。”
“阿慈她不容易。”沈德强满脸苦口婆心。
“她不容易?生在箫家,她自幼吃穿用度不比青城大多数姑娘好太多?她到底是哪点不容易?”
一声声疑问引来台下多数人附和。箫家家大业大,托生在这么富庶的人家都觉得身世凄惨,那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直接解下裤腰绳系梁上吊死算了。
“你!无理取闹、咄咄相逼。”
看着箫矸芝高肿的双颊,加之大庭广众之下再三丢脸,沈德强再也忍不住心中火气,伸手便欲推阿玲。
刚才两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且她压根没想到前世温文尔雅的沈德强会出手,猝不及防之下眼见躲闪不及。
阿玲没注意,不代表别人不注意,比如刚才被蒋先抢了先的陈志谦。从刚才起他便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眼见沈德强要出手,他直接腾空而起。玄衣在空中飘扬,皂靴包裹的脚准确踢中其心口。力道之大,直接带起了他身后的箫矸芝,两人串成一串撞到围栏上。围栏轻微晃动,两人摔下来,叠罗汉般趴在高台上。
“阿弥陀佛。”
五指并拢竖在身前,邵明大师念着佛号走过来,“种因得果,因果循环。女施主今日所受业果,全因昨日所种之因,怨不得人。佛家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女施主能摒弃心中恶念,一心向善,他日定能结出善果。”
一番佛理说出来,直接给今日之事定了性。箫矸芝看似凄惨,全是因为她心术不正,种因得果。
邵明大师的名声摆在那,这下任凭沈德强再心疼,也不敢说再多说半句反驳之言。
“阿慈,我们走吧。”
“闹完事还想轻轻松松走人?”紧张跟过来的蒋先神色冰冷。
跟在他身后的方氏直接喊起了下人,“把他们先带下去,我倒要问问两家人,到底对我蒋家有何成见。”
被夫人罚月钱时雷厉风行的手段惊到,蒋家护院赶紧过来。还没等他们靠近二人,高台入口处传来洪亮的声音。
“学生潘成栋给师傅请安。”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直坐在椅子上,存在感极低的李大儒站起来,先是往邵明大师那边看一眼。
潘成栋是谁?
高台下的青城百姓一头雾水,高台上多数人,可以说除去阿玲以外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从宽大的圈椅上站起来,李大儒看向邵明大师,神情间难掩得意。被他目光注视着,驼背的后者也回过头来,苍老的双眸依旧古井无波。
这老乌龟!李大儒心下无奈。就跟拜师时老乌龟挤兑他的那样,徒弟谁都有,只是数量上有所差别。虽然他桃李满天下,可里面好桃子坏桃子全都有,平均下来质量并不高。为了给今日的拜师仪式撑场面,他已经尽可能挑拣一枚卖相好口味佳的蟠桃来撑场面。
潘成栋算是他的得意弟子,品学兼优,未及弱冠便以取得功名。多年外放颇有建树,年近四旬便已高居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州,这等成就放在大夏满朝文武中也算显眼。
可他也只能算是显眼,跟生来便是侯爵,背后有天底下最尊贵的三座大山的小王爷相比,那简直完全没法比。余光瞥向旁边的青衣男子,李大儒不禁感叹,有人生下来就是王母娘娘园子中的仙桃,跟寻常桃子有着天壤之别。
再想想自己另一位弟子平王,出身虽然有了,但品相……不说也罢。
人与人之间不能比,想明白后李大儒心态趋于平缓。收回目光他向前走两步,未等潘成栋行礼便已经接住他。
“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人前怎么还是以前那个模样。”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成栋幼时家境贫寒,幸得师傅不弃教授学问,没有师傅便无成栋今日,师徒之礼无论如何都不敢忘。”
“真是……”李大儒满脸无奈,可脸上却难掩喜悦之情。
再三阻拦皆不奏效,他只得放下手,任由徒弟行礼。拱手作揖,人到中年的知州大人将腰弯的极低,朝地的脸上也满是恭敬之色。
潘成栋也并非惺惺作态之人,他话中所说句句属实,贫苦人家出身的他多亏李大儒教导才能有今日。若说这世上他最感激的人是谁,李大儒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所以在李大儒向他隆重介绍阿玲时,他并未因对方是个尚未及笄的商户姑娘便有任何轻视。
“前几日听闻师傅收了新徒弟,莫非这就是新师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闻此,连番打击下神色灰败的箫矸芝心思一动,她也是李大儒收下的徒弟。
潘成栋是何人她一清二楚,本州知州、为官清廉,多年来箫家想攀关系却一直未果。当日得知墨夫人遗愿,想借此拜师时,她便已经打探到这一层关系。当时她已计划好,拜李大儒为师后借机搭上这条关系,到时她在箫家会更有话语权。本来都已计划好,可没想到阿玲横插一杠、让她功亏一篑。
然而如今,她却看到了挽回一切的机会。
她清楚知道李大儒不喜自己,可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会否认收徒之事。且她与阿玲同为名下女弟子,此刻当着如此多人面,他也不会太过厚此薄彼。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想到自己如今处境,箫矸芝擦擦唇角淤血,整理下衣袖,扬起得体的笑容走上前。
“师傅只记得阿玲师妹,倒是忘了您还有一个徒弟。师兄,阿玲与我皆是师傅新收的徒弟。同在一州,日后还望师兄多多关照。”
说完她敛衽行礼。随着她微微屈膝,高台下百姓响起一片嘘声。先前他们怎么没看出来,箫家姑娘脸皮这么厚。
“这……”潘成栋疑惑地看向李大儒,“师傅信中提到的究竟是那位?”
将台下嘘声听得真切,箫矸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这点为难很快便被野心取代。搭上知州这条线,日后她定能东山再起,这会就算有一丝机会她也会去尝试。至于名声,难道她不这样做就可以保全名声了?
飞快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她略作可怜地看向李大儒:“师傅,阿慈也是你的徒弟,对不对?”
李大儒皱眉,明明长得挺精神的小姑娘,怎么秉性如此泼皮无赖。毕竟是他应下的徒弟,君子一诺千金,一时间他也无法出言反驳。
潘成栋是何人?能以寒门士子出身,在无家族助力的情况下,短短十几年内爬到正四品知州位置,那岂是傻的?对着恩师诚恳,不代表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见李大儒皱眉,他就明白这其中必然另藏玄机。
很快他便明白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听箫矸芝这般故意拉关系,还用那般亲热的口吻喊她,阿玲心里一阵恶心。刚想出声反驳,旁边却有人比她更快。
“沈姑娘究竟是如何拜李大儒为师的,你自己还不清楚?”
怎么又是他!心下一咯噔,余光瞥见旁边李大儒,她稍稍安心。于李大儒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名声!她就不信李大儒能为这点事,舍掉自己半辈子的清名。
想到这她越发委屈,“不就是李大儒看我才学俱佳,才收为徒,不然还能有什么。景公子总不能因偏向阿玲,便如此看我不顺眼。”
将事引到阿玲身上,当着潘知州的面抹黑阿玲一把,箫矸芝心下颇觉解气。可她却忘了,除去隐瞒真相和实话实说之外,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手段——捏造真相,而这也是她最常用的手段。
“才学俱佳?你是说利用墨夫人遗愿,假装解开谜题欺瞒李大儒?连死人都利用,好一个‘才学俱佳’的欺世盗名之辈!”
“连死人都利用”几个字,重重地打在高台上所有人的心里,反应最强烈的当属潘成栋。
“师傅,此事当真?“
李大儒想到华首寺后山佛塔间的初遇,乍见箫矸芝,熟悉的打扮、举止,还有味道相似的茶点,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以为阿淑活了过来。后来平王以太上皇名义压过来,要他收箫矸芝为徒,起初他有些难以接受,后来无奈之下想到那抹相似的身影,他才说服自己。
这样算来小王爷说得也没错,面对徒弟的疑问,他缓缓点头。
“她竟然敢利用师娘!”
潘成栋虽然最为感激和尊重李大儒,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却是墨夫人。当年他求学时他住在墨府,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拿束脩他不敢多吃,常常读着书肚子咕咕叫。后来墨夫人偶然发现,命厨房每日给他炖个肘子,嘱咐多给他上点面饼,务必让他吃饱。
“不仅如此,当时我一年四季的衣裳也是师娘命人准备。进京科考时,她唯恐我穿得差被同窗耻笑,更是亲自做了两身绸衫悄悄塞我包袱里。师娘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忍心去利用她!她都已经过世,你还去打扰她清净!”
久远的回忆在脑海中翻腾,说到最后潘成栋目眦尽裂,大手抓住箫矸芝领口,眼眶通红如看仇人般地盯着她。
“你怎么敢!”
她好像弄巧成拙,把知州给惹毛了。从没有一刻箫矸芝如此惊恐,甚至刚才大丫鬟说错话,将她先前所做那些事抖出来,经营多年的名声尽毁时,她的惊恐也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
“不是这样的,他在说谎,在误导人。”她指向阿玲身边的陈志谦。
可潘成栋岂会相信她,“连恩师都承认了,肯定是你利用了师娘。铁证如山你还在狡辩,到底是怎样的人家,才会教出你这样的姑娘。”
提着衣领将她抓起来,潘成栋两步来到栏杆边,刚准备把她扔下去,就听后面传来声音。
“知州大人且慢。”
被所有人鄙夷的目光看着,沈德强有些骑虎难下。可在他看到箫矸芝求救的目光时,对她的感情还是压倒一切。
“你……好像是去年考得秀才,监生头名。”本州科举由知州负责,潘成栋对拔得头筹的沈德强略有印象。
“正是学生,”沈德强心下稍松,绝对以此入手,“沈姑娘入青林书院多年,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其才学更是与学生不相上下,从这点来说她也不坠李大儒名声。知州大人向来爱才,此刻何不息怒、放她一马。”
说完沈德强深鞠一躬,脸上全是诚恳的请求。
“本官依稀记得,去年考秀才时,好像是蒋家商船护送你前去州城?”去年乡试时,州城码头上蒋家华丽的双层楼船格外引人注目。当时他还纳闷,到底是哪个大族子弟能有如此排场。听闻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家,他也就特意记了下。
“却有此事。”沈德强脸色涨红,此刻他若有明悟,可阿慈的性命他又不能不管。
潘成栋看向下面的百姓,众人的窃窃私语清晰传到他耳中。
“蒋家对你多有优待,箫家姑娘连番陷害蒋家姑娘,出了事你反倒帮着箫家姑娘?”
高台下有人起哄,“官老爷您有所不知,他不仅帮着箫家姑娘,还要蒋家姑娘让着箫家姑娘。不仅是他,胡沈两家本是亲家,前几日宋夫人和沈家姑娘还到蒋家门前闹事,口口声声说蒋家不仗义,抹黑蒋家姑娘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