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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玲一阵恶心,推下宋钦蓉,她皱眉道,“你说什么那!”
  
  她声音中尚带着几丝未散去的童声甜糯,混着推搡的小动作,倒像是小女儿不好意思的撒娇。对面沈德强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稍稍轻松。
  
  说话这会功夫东林书院已经到了,书院位于东山脚下,还未进院内,便已看到围着院墙那片茂密的紫竹林。沈德强跳下马车,先将坐在外首的沈德强扶下来,转过身刚想扶阿玲,就见她已经在相反的那边跳下来。
  
  离晨读还有一刻,许多晨间贪睡的学子大都掐算着时辰,赶在这时候过来。书院前面尚算开阔的空地上挤满了各色马车。不过当沈德强的马车过来时,不论是豪华的还是不起眼的各色马车都有意识地让路。
  
  原因无它,多年来沈德强都是书院中成绩最好的。自他入学后,男学榜榜首就从未换过旁人。
  
  举凡才子多少都有些傲气,沈德强却是其中另类。即便书院后厨干杂事的婆子,他也向来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同窗间学业上遇到疑问请教时,他向来是来者不拒,再简单的问题也不厌其烦、耐心解疑答惑。
  
  多年下来沈德强用其所作所为,赢得了书院上下的一致敬重。是以见到他的马车,众学子皆如对待夫子般,命自家马车避让。
  
  往常他马车上只有沈家兄妹二人,如今见上面跳下来第三个人,所有人皆好奇地看了过去。
  
  跳下马车阿玲堪堪站稳,便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在或美或丑、或惊讶或疑惑的数百张脸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箫矸芝。
  
  倒不是她眼神多好,或有什么玄妙的心灵感应。而是箫矸芝今日打扮实在太过显眼,学院门口的紫竹林旁,她一袭月白色纱裙,配着足以让人惊艳的五官,整个人美得如林中仙子、月下嫦娥。看到她投过去的目光,她微微一笑,莹白如玉的面庞如午夜幽昙、又如池中白莲,直让人恨不得沉浸在她的温柔中,长醉不复醒。
  
  “想必这便是蒋家姑娘?”
  
  箫矸芝不仅人柔情似水,柔和的声音更是让人如沐春风。阿玲余光看向沈家兄妹,沈德强尚能维持住道貌岸然,宋钦蓉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面露喜悦小碎步跑上前。
  
  “阿慈,她便是我姑母家的表妹,先前你看中那件百蝶纱衣,便是被姑父高价竞买去给了她。”
  
  “原来这便是阿蓉时常挂在嘴边的表妹,”纱衣之事被说破,箫矸芝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不仅如此,她笑容又恰到好处地亲切了些,“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正巧我今日特意命人备下了些茶点,离早读还有些功夫,咱们女学这边的姐妹边吃边聊会天,也都熟悉熟悉。”
  
  有了马车中的心理建设,这会对上箫矸芝,阿玲已经能很好地掩藏情绪。尤其当她看到箫矸芝身后提着食盒的丫鬟后,迎着晨光,她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咱们正好想到一块去了,我想着今日与书院众姐妹第一次见面,便准备了点见面礼。”
  
  边说着便朝后打个手势,青霜赶眼力见地命人抬过来。两名小厮抬着一只木箱走过来,放下后敞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砖头大小的雕花木盒。透过镂空木雕,六对颜色、形状各异,但都精美到让人不忍下手的点心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与之相比,同样造型别致的食盒就有些不够看了。
  
  箫矸芝笑容僵在脸上。
  
  女学位于东林书院西边,大夏女子地位虽比前朝要高,但终究比不得男子。书院百余学子,女子只占十之二三,连带半路入学的阿玲,统共有三十人。
  
  阿玲也是依照此人数准备的点心,其实她能想到这主意还要归功于宋钦蓉。
  
  “我与阿蓉自幼相识,常在一起玩,以前她没少跟我抱怨书院晨读时辰太早,不少人赶着过来顾不上吃饭。现在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每天早晨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起来都是场挣扎,今早若不是阿蓉一早过来喊我,恐怕我也会耽误时辰,对此我算是感同身受,所以就给大家准备了些点心。”
  
  宽敞的学堂中,阿玲先自我介绍一番,顺便说出了送点心的原因。她话音不疾不徐、语调中满是真诚,提及阿蓉时更是顺势看过去,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导宋钦蓉身上。而她自己则是在趁人不备时,用挑衅的目光看向箫矸芝。
  
  箫矸芝脸上依旧维持着温柔得体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放在桌下的一双手却紧握成拳,修剪得宜的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嫩肉。
  
  “阿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宋钦蓉座得离箫矸芝最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略带小心地解释道。
  
  叫你多嘴!心下越发恼恨,箫矸芝脸上反倒笑得越发温柔。刚想开口宽慰几句,顺带小捧一番蒋雪玲,当着女学所有姑娘的面证明她温柔善良心胸宽广,嘴刚张开还没等说话,却被前面的阿玲抢了先。
  
  做自我介绍时阿玲站上了书院夫子的位置,这边不仅位置更靠前,地形更是要高一块。居高临下她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更不用说着重关注的宋钦蓉与箫矸芝。
  
  “阿蓉表姐为何要与箫家姑娘道歉?”
  
  清亮的声音响彻学堂每一个角落,说完她目光转向向箫矸芝旁边丫鬟,恍然大悟道:“我倒是想起来了,在书院门前,箫家姑娘曾说过她也为大家准备了茶点,莫非……你觉得我抢了她风头?”
  
  被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宋钦蓉脸色以可见的速度白了下来。她总算明白早上在蒋家后院,听阿玲问她丫鬟可曾准备好点心时,心下突然涌起的不祥预感是什么。
  
  阿玲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无数片段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每当她提起阿慈时阿玲的闷闷不乐,甚至有好多次她都直接了当地埋怨她,说她跟阿慈要好不理她。
  
  她一定是在嫉妒,所以想借此破坏她与阿慈的关系。
  
  刚这样想着,她就见台上阿玲满脸不情愿,“阿蓉这又是何必?”
  
  果真如她所料!紧张地看向箫矸芝,宋钦蓉下意识地解释:“阿玲在说什么。阿慈别听她胡说,以前那么多次都是你帮大家带茶点,这份恩请大家都记着,不是旁人一次两次……”
  
  “阿蓉!”
  
  听到“恩情”两字时箫矸芝就知道要坏事,赶紧出声打住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皱眉往台上看去,她就看到一双满是得逞的眼睛。
  
  对着箫矸芝扬起肆意的笑容,阿玲顺着方才的话接下去,“不就是几块点心,阿蓉这又是何必?能入东林书院的姑娘家中怎会缺这点东西,怎么被你一说反倒成了恩情?这两个字真把我吓一跳,前面我已经说了,今日带点心来纯粹是觉得大家早起赶晨读辛苦,想当点见面礼,阿爹也嘱咐我同窗之间要互相帮助,我们从未想过什么恩什么情这么大的事。莫非……沈姑娘这样想过?”
  
  被周围怀疑的眼光盯着,箫矸芝几乎气到内伤。她只是箫家庶女,庶与女两项都占了,月钱本就不如书院中多数嫡出姑娘丰厚。虽然这两年接触箫家生意后境况好了很多,可前几年刚入书院时,却是节衣缩食外加姨娘周济,才能这般大方地每日带吃食。她已经想不清有多少个早上,姨娘天不亮便起身亲手做茶点。
  
  他们这般辛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青林书院中的人脉。这些小恩小惠寻常人看不上眼,可架不住时日久了润物细无声。
  
  她坚持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收服女学大多数人,剩余几个看她不顺眼的,碍于人言也不敢在明面上与她争锋。可这一切全被蒋雪玲毁了,右边戏谑的目光传来,一口血堵在心头,嘴中腥甜的滋味传来。
  
  忍住!邵明大师今日便要前来,想到沈德强早先答应过的她的事,她略微缓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点极易变化的人心,有了邵明大师的赏识这点东西算什么,笑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好。
  
  整整五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如今她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强咽下口中腥甜,她笑得比刚才对上宋钦蓉还要温柔。
  
  “自然不是,在这事上我与蒋家老爷倒是想到了一处。大家同入书院本来就是缘分,自然应该互相帮助,不过是几块茶点算不得什么,解了大家晨读之饥,安心读书才是头等大事。”
  
  说完箫矸芝将目光转向她,“你说是不是?”
  
  五年的心血也不是没一点用,像箫矸芝这样全身上下都是心眼的姑娘毕竟是少数,女学中大多数姑娘还是心思单纯之人。这番话说出来,大家都愿意相信她,连带着也对第一天来就挑起事端的阿玲心里有些不满。
  
  那么多人将心思写在脸上,阿玲再看不出来可白重生了一回。心下重新认识了箫矸芝的危险程度,面上她却是痛快地认错,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倒是我听阿蓉说多了恩情,误会了箫家姑娘。不过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得极对,带茶点本就是为解大家晨读之饥,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事,总不能一直由你一个人准备。”
  
  三言两语歪解掉箫矸芝意思,阿玲笑盈盈地看向下面。
  
  虽然大家相信箫矸芝,但方才的话总归在众人心里留下点疙瘩。而对那些跟宋钦蓉同等想法,认为箫矸芝待他们好是恩情的人来说,阿玲最后的一遍重复让他们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们是真缺这两块点心么?阿玲方才说得没错,能进东林书院的姑娘,又有哪个人家中拿不出这点东西。
  
  当即便有人提议,“既然这是大家的事,我看以后不如由大家轮流准备。”
  
  “圣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主意甚好。”
  
  负责晨读的顾山长走到门边,刚好听到这句话,再看里面对峙双方的情形他也就大体明白了。
  
  箫矸芝那点笼络人心的手段能骗过这点涉世未深的姑娘,却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是往日他也就一笑置之,可今日……想到今早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马车内的青衣男子,还有他嘱托之事,他也只能尽下为人师表的“劝诫”之职。
  
  “百味斋点心毕竟难寻,大家可以仿效箫矸芝,在家中厨房自做些拿来,莫要让此事成为负担。”
  
  顾山长只是出于一片好心,百味斋点心每日限量,刚出炉便会被抢购一空,买不买得着还两说。即便能买到,那价钱也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可他这等说法,却在无形中扇了箫矸芝一巴掌。
  
  嫡母不慈,她所带茶点多数时候是由姨娘亲手所做,自然比不得百味斋精致、美味又值钱。听着旁边姑娘听到“百味斋”时忍不住的惊呼,一声声如尖针般刺在她心头。
  
  对这一切好无所觉的顾山长宣布另外一事,“邵明大师已到,稍后便会开坛讲学。今日晨读暂且取消,诸位且随我入东边男学。”
  
  听闻此言箫矸芝瞬间恢复斗志,其他人则在惊喜的同时,面色异样地看向台上阿玲。
  
  自前几日邵明大师要来青林书院开坛讲学之事传开后,书院众学子就无不盼着这一天。
  
  邵明大师名满天下,虽不知其学问如何,可单那手令长公主起死回生的本事便是神乎其技。能有幸听其讲学,将来无论何时提起来也都是件荣幸的事。作为青城最好的书院,青林书院每年束脩都比其它书院高一大截,学子中家境优渥者倒不会计较这些,可那些只是小富的人家难免要多计较一二。尤其是送姑娘进学的小富人家,女子不能参与科举,读书与否本就有争议,这些人家不乏咬咬牙硬着头皮才供应着的。
  
  本来犹疑之事,在听闻邵明大师到来后悉数变为庆幸。
  
  那可是名满大夏的邵明大师,自家姑娘听了他讲学,日后议亲时身家也跟着水涨船高。相比起来,多交的那点束脩算什么。
  
  前两日正逢下旬休沐,女学这些姑娘在家时没少听这种说法。本来他们还担心,邵明大师是否真的回来,即便来了会不会容许女学听讲。带着这般担忧的众人听到顾山长确认此事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脸上满是庆幸。
  
  本来占据心神的忐忑担忧放下后,悠闲之下他们终于有心思去关注新入学的阿玲。这一想,嫉妒之情就忍不住浮上来。
  
  他们入书院多久了?每季的束脩按时交着,严寒酷暑五更晨读不说,每日中午还要吃粗糙的大锅饭。日复一日坚持好几年,才碰到这般好的机会。可有人入学第一日,便碰到这般好事。
  
  当即便有人撇了嘴。
  
  因着讲学之事,书院一方还有许多事要准备。通知到女学之后,顾山长也未多留,而是急匆匆赶往前院。
  
  待他走后,女学诸人更是懒得掩饰自己不忿。
  
  “有人运气真好,白捡了这么个便宜。”
  
  “不是说专门请了女师傅在家学,看不上咱们书院,怎么这会眼巴巴赶过来。”
  
  青林书院束脩颇高,能进这里的姑娘无不是家中受宠的,心下有气自然不会多忍。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温良贤淑的,拉着说话之人衣角劝他们少说几句,可脾气上来哪是旁人几句劝能打住的。
  
  “阿玲已经进了女学,日后大家便是同窗姐妹,何必为这点事不痛快。他们几个就是嘴快点,其实人都很善良,阿玲千万别往心里去。来大家先吃几块点心垫垫饥,等会开坛讲学时可别堕了咱们女学的名声。”
  
  开口之人正是箫矸芝,她先是皱眉看向说话几人,又面露难色地朝阿玲解释,最后提及女学时却是挺直脊梁一派斗志昂扬。
  
  一番话说下来,不少姑娘为她鸣不平,“阿慈脾气未免也太好了,刚才她还那么说你,现在你却替她说话。”
  
  这句话道出了不少姑娘心声,见此阿玲心下叹息。箫矸芝这番话面面俱到,可她的重点却是“点心”二字。
  
  “也是我考虑不周,平白让大家受了几年委屈。”
  
  箫矸芝神色有些黯然,此举更是勾起了满室女学子的愧疚。虽然以前他们也觉得老吃箫家茶点不好意思,因此心里多少怀着点愧疚,可****不辞辛劳准备茶点的阿慈又有什么错?
  
  阿玲实在是太过分了,不仅见着好事凑过来摘现成的桃子不说,还千方百计挤兑阿慈。
  
  将一切尽收眼底,阿玲心下叹息。她终究是太过稚嫩了,重生又如何,机谋智慧手腕却不会随着重活一次而彻底改变。上辈子她斗不过箫矸芝,本来就能证明很多事。这辈子虽然有所觉悟,重生几日做了许多布置,却终究抵不过别人十几年道行。
  
  从未有一刻,她如现在这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箫矸芝的差距。尽管如此,她也不能放弃。
  
  “阿慈说得对。”
  
  阿玲本想学箫矸芝如梦似幻般温柔的笑容,可唇角刚咧开她就恶心到不行,连带着全身上下也僵硬,到最后干脆维持自我。好在她生得不错,五官虽不如箫矸芝那般令人惊艳,但确是极为顺眼,看起来让人很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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