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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岩文学 > 昆仑外传 > 七

  七 (第2/2页)
  
  苍鹰那时候在心里数着数,她数着数,数着想着,想着数着。可是落雪他偏生就再也没有回过头,一直没有,永远都没有。
  
  落雪当然不会是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他从来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自己装扮得明亮、醒目;他只静静地坐着,学不来那种玉树临风的站立;他更不会自负满满地讲出那些放肆又轻薄的话语。落雪其实更像个孩子,习惯穿着天青色长衫,坐在天井中仰视星辰的一个孩子。
  
  可是
  
  这怎样的一个孩子呵。苍鹰心里呼喊着:落雪你到底在哪里!这一声呼喊延续了多年,她却仍旧得不到答案。哪怕在梦里头,落雪也只如往昔般沉默,寂静,不言不语。而梦的最深处,依稀有一团模糊白影。它在她心灵遥远以远闪动,宛若白色的火焰飞舞。
  
  那是一种几乎透明的白光。从落雪到白光之间,隔着轻吹的春风和喧嚣的人潮以及卷带起缕缕红尘的一驾不停疾驰的古老马车。苍鹰自己却在偏僻的角落里,很意外地发现一个惶恐的小女孩。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苍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到梦境里的自己飞了起来,不停地飞,飞过了春风的吹拂,又飞过了喧嚣的人海,飞到了那片白光的前面。这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向另一端:落雪他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庞,霎时格外清晰而亲近了。落雪,啊落雪,她的心在大叫。然而落雪却在那一瞬转过了身去,低头、挺胸,大步离去。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仍然选择了沉默不语的离开。苍鹰心中一痛:当时我还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即是永远永远的,永远都不再相见了。
  
  然而,令苍鹰更意想不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个相同的梦总在不断地重复着。她总试图让自己在梦里面向落雪靠近。但是每靠近一步,前方的路就变窄一尺。当她顽强地坚持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可以紧贴着落雪之时,落雪就突然消失不见了。横亘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堵通天彻地的大墙!
  
  从梦中惊醒的苍鹰往往情不自禁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落雪,正值仲春季节,漫山遍野桃花开。她双眼内是个粉红弥漫的世界。她意外地看着丰盛的桃花云中,那个身材单薄脸色苍白的青衣人。那时候,他还真是个没有长大的小男孩。
  
  (三)行云流水.江南
  
  若一挽低低呜咽着的箫韵摇动三月秦淮水,心情满溢了难以言说的娇翠之绿,欲滴、如泪......
  
  遥追的思绪引领苍鹰的心飞到了一个地方:那么多的繁花开放,那么多的莺歌燕舞。风儿清新而柔软,微微拂过了你的脸庞,轻轻吹进了你的心房,让你在很久之后,会不由地记起往事,思念着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而雨,细如丝线,细如愁;丝丝如线,丝丝缠mian。苍鹰微微一摇头:为什么我竟然从那些细雨和风中品嚼到了缠mian的味道了呢?为什么,难道是我,对于嚣然的红尘仍怀着幽深留恋?难道......?
  
  但那些前情旧事,那些尘缘梦影,着实已恍若隔世。
  
  落雪,你知道吗?在早已随风而逝的那段年月,有你陪伴在我身边,让我用力捕捉每一刻快乐,用心感觉今生的善缘。那应该就是为人企盼的幸福吧?虽说到如今事已如烟,可在我内心里,它一直一直经久不息,不愿散去。
  
  落雪,那些日子我有多么的开心。我以为这是宿命巧妙的成全。我以为我们这场缘值得珍惜,是给命运之神写在了三生石的上面。我们的心,我们的命将永远彼此渗透,彼此交融。然而后来——苍鹰,她想起了那年故乡茶园燕儿飞,桑树下静默的落雪冷眼旁观千条冰河解冻,万山春暖花开。他不言不语,把一幅素笺放入寒彻的江流中。
  
  江流平静地托着它,漂向心外,漂向远方...
  
  时至今日,苍鹰还记得很清楚,那张随流水而去的信笺上写有一行赤红色的蝇头小楷:爱有万分之一天,宁愿我就葬在这一天。
  
  对于这句话,苍鹰一直感到费解。她不知道静默的落雪写下这句话的心意若何。那时候,他是那么瘦弱冷峭的一个少年,甚至连刻意隐藏都掩饰不了涉世未深的童稚气。但他却写了那样的话,那样地任它漂流在碧波清澄的江湖间。
  
  如果真的像传言所说的那样,人因缘份遇合而牵念,因为牵念而成就缘分的满圆。苍鹰想道:可是那些年,我用各种方式画出了多少圆圆圈圈,却终于也没能祈祷来一段圆满。只是思念依然,挂牵依然。我忘不了记忆之中的你,忘不了深深地回缅那些其实早已被年月尘封了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们永远鲜明,永不蒙尘。落雪,你知道吗?这一切都只因为记忆中的你。在多年的沉缅中,我总那么用心那么专注地,看着你童稚的、苍白的脸。
  
  你脸上平静的温柔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动。你满眼挹注的淡泊淡定,直到很多天之后,我才从中品读到了那样一种藏隐深深的温柔。那是一种不愿为人察觉的童真。
  
  然而那时,我还不懂得。
  
  是的,不止我,还有落雪,或者更多一些人。大家都沉溺在青春张扬的骄傲之中不可自拔,都熟视无睹人世间那些因爱恨情仇纠缠不清的艰难,那恩怨两难的煎熬,那锥心泣血的颠倒......
  
  固执地认为有些事应当像风云样飘逸,风云样浪漫。就算亦如风云样善变无常,那也是好的。
  
  因为都相信那一天,已足够抵过永远。只要真过,幸福就在那一刹那凝结于心,永不会融化。就像一朵被冻结了的冰花,因要永远盛放心田,就永远拒绝消融。
  
  以这样一朵绝伤奇葩冻藏时间,封存幸福,固然是个美妙的想法。
  
  苍鹰忍不住噙了一缕笑,并让它带着丝丝冷俏的嫣然绽开。她知道终己一生,永远都不可以弄懂落雪离开的原因。她唯一可能捕捉到的,只是他离去之际那快快的步伐和那绝不回头的背影。
  
  常常,她会用低音自言自语:落雪,我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但我不愿意自己猜对。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哪怕你给予我的,并不是个真正的答案。
  
  苍鹰经过很多年后,才猛然惊觉落雪的性格是多么的倔犟。但是当她获悉这一切的时候,头脑里只剩四个虚弱的字,为时已晚。
  
  她想:有些人对感情的觉悟总是姗姗来迟,结果那段本应是灿烂盛美的事难免变作明日黄花。于是这人往往只可独对记忆里的缤纷落英浅斟低唱,惆怅它为何竟怒放在了昨夜。
  
  那生涩青葱的年月呀。苍鹰仿佛又亲见到落雪淡若无意的双瞳内那深深潜伏的温柔。它是被隐蔽得完好妥贴的暖。至少他会这样认为吧。所以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淡然,那么的镇定自若。他那么样地以冷静层层包裹住激悦狂热的内衷。
  
  落雪,他其实就是一个单薄身材,苍白脸色的少年。他的嘴唇很薄,呈现出种仿佛先天血气有损缺的红。他通常会保持黄金般的静。他偶尔也会突然打破沉默。他爱坐在青草葱茏的丛林透过参差的枝枝叶叶偷窥星光闪烁,看着月光给层层叠叠的树枝剪得光怪陆离,斑斑点点散漫一地。
  
  他会很认真地端详她的脸庞,却很久很久都不说出一个字来。但是某一天,他令人意外地说了一句话。他说......
  
  他那么样地悠闲,又好像极端忧郁,甚至似乎有伤痛的苦楚在额头焦灼地跳跃,在双瞳里寒凉地颤栗。他说,在相互漠不关心的人世间,殉情只是一桩古老的传言。她当时就说那只不过是你以为。他说,是的,我以为。
  
  他说,是的,我以为。
  
  他说,是的,我以为。苍鹰记得然后她就没说话了。直至现在,她也想不起对于这样一句话,她应该怎样回答。但是后来,这些对她而言,其实已再无必要。因为落雪已经走了。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找苍鹰了。可苍鹰在后来却在到处寻找。她想找回她从前失去了的。然而那些,也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落雪走了。后来的不久之后,苍鹰也走了。谁也不知道落雪走是为什么,也只有苍鹰知道苍鹰要走的原因。她试图用离开的漂泊,用时光的流逝来淡忘一些事,医疗一些痛。
  
  可是当很多年月在萍踪浪迹中如白驹过隙,让她在斑驳的光影中陡然明白这一切的徒劳。在苍鹰的生命当中,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也不能忘却。那些因之派生的苦楚与伤痛,也永远不可消除。
  
  如今——已不知多少个如今了。苍鹰站在画楼窗口,看着外面又是一度春去春回,追想着多年以前那一次离开。那时候亦正自烟雨蒙蒙而柳色青青。她带着她的痛,那浓烈如壶中陈酿的痛,决定远远地离开,向四方浪迹。
  
  她把旧时的梦,旧时的情永远地埋藏在这样一个烟雨霏霏的日子。直到多年之后,直到永远,她都不愿意去触碰那颗摇摇欲碎的心,去把那个多年不解的谜团弄懂。
  
  若一挽低低呜咽着的箫韵摇动秦淮水,心情满溢了难以言说的娇翠之美,欲滴、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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