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2/2页)
晓娅正待发火,二虎先开了口,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吗?
谁?
是路总。二虎称呼路鸥还是原先的叫法。路鸥离开宏远后二虎就没见过他,这次是第一次看见路鸥,二虎显得很激动。
可是……可是路总好像不认识我,开着车就走了。我当时还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可是他的车我还是认得。我不放心,就跟了上去。他车开得很快,见了红灯也不停,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吗?他只在路上打转,后来又转到万年青那边,再后来我就跟丢了……
走,带我去。晓娅慌了,回想起昨天路鸥来找她时的情景,再听着二虎的话,她有不祥的预感了。
她到了竿子巷,方姨和玉儿也乱了套了。她去了叶子的家,叶子不在。她又去了万年青集团,听说叶子去了省城。二虎带着晓娅在平江的街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路鸥和他的车子。
大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有路鸥的消息。晓娅沉不住气了,她对二虎挥挥手,说,走,去省城。
路鸥开着车在路上跑着,他握着方向盘,右脚一下一下机械似地踩着油门。他盯着前方,却没看见红灯和禁行标志,他只是无意识地朝前开去。他时不时大吼一声,挥动着双手,嘴里不停叫嚷着。
恶魔,恶魔,你这个魔鬼,我要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我早该杀了你,你这魔鬼的女儿。叶有脉……傅莲香……傅强……阴魂不散……
他们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走开,滚开,他朝车子前方的行人喊道。后面的车子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喇叭。什么声音这么吵?他想。他朝后面望了望,见有许多车子不停地闪着车灯,又有司机走下车来朝他不停地挥手。他莫名其妙地望了两眼,喃喃着,这是干什么?疯了,全都疯了!
他一踩油门,车子蹭地一下飚了出去。原来他的车子挡了人家的道。
你躲不掉的,我会找到你的,你躲不掉的,他又自言自语开了。万年青……就是万年青……我记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呢?他的车子停住了,不过片刻之后,车子又离开了。
万年青……长青园……万年青,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改头换面后我就认不出你吗?你把长青园抢了去,给它改了个名字,哼,太幼稚了!惦记你二十多年了,还会被你这小把戏给耍了?可笑……前面在干什么?干嘛老挡着我的道。他恨恨地按了几下喇叭,没人理他,原来这儿是个死胡同。
他退了出来,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你骗不了我,你以为变出一堵墙来就能挡住我的路,没门!他愤怒地喊道。万年青,对,这儿过去就是万年青……那几个妇女为什么……为什么在发笑?是在笑我吗?又在笑……妖妇,都是一路货色!万年青,对,就在那。
他开着车子直接冲进万年青集团的大门。门口的保安一下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着。
这车像是宏远集团的路总的,你们看清车里是他吗?一个保安问道。其他保安都摇摇头。
妖妇,出来!你给我出来!他叫着。车子绕着大楼转了两圈,又从大门冲出来。几个保安跟在车子后面也跑了两圈,早就喘不过气来,见车子开走了,也就作罢。
刚拐了个弯,迎面过来了一辆车,车速太快,一晃就过去了。路鸥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嘎的一声停住了。他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停下来,他甚至生起自己的气来。半天他突然叫道,妖孽,哪里跑……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掉了个头朝前冲去。快到万年青集团,他一眼望见叶子正从大楼出来,上了车子。他正要加速,一辆公交车拐了过来,挡住了去路。
愤怒之下他猛按喇叭。公交车司机伸出脑袋骂道,不要命了,没瞧见红灯!疯子……
公交车驶过后他再一看,已不见叶子的踪影,他只望见远处路的的尽头有个小黑点闪过。那是去省城的方向,他追了上去。
终于他又看见叶子的车了,他紧咬牙关,圆睁着眼,把油门踩到底。两车的距离迅速拉近,他露出狰狞的面孔,挟着胜利者的冷笑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撞上去,车速却突然慢了下来。他狠踩了几下油门,不见提速。他这才发现仪表盘上的红灯闪个不停并伴有“滴滴”的报警声。是油料用光了。
他捶打了一下喇叭,车子发出刺耳的怪叫。
妖孽……你跑不掉的……你等着,他嘟嚷着。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加油站,他将车子滑进了加油站。
等加满了油再出来时根本就见不着叶子车子的踪影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对自己说,我记得你的老巢。
路鸥说的老巢就是万年青集团在省城的总部,路鸥之前曾去过一次,那时是叶子陪着他来参观考察的。
车子进入了城乡结合部,远处的高楼大厦隐隐在望。驶过一条街道,他突然觉得这条街道是如此熟悉,以至于他放慢了车速停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我一定来过,一定来过,他提醒自己说。哦,对了,他的家在这儿……我应该进去看看……看看也好。
车子进入了另一条街道,这里有点狭窄。奇怪的是路鸥一进入这条街道就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似乎他害怕什么似的。车子停在一个巷子口,他下了车,盯着那个巷子老半天。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可他还是在呆呆着看着,仿佛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随后,他扑通一下跪在墙角边,呜呜地哭开了。好在此时没人经过,没人看见他不可理喻的举止。他对着那面墙边哭边低声说着什么,看那样子是对着一个无形中的人在诉说着他那不尽的委屈。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来到附近一座院子前,他敲了敲门。一会儿门开了,是一位老妇人。
哟,是小鸥,快进来,妇人高兴地喊道。瞧你,多久没到我们这儿来了。上回跟你方姨打了电话,你方姨说你出去了一趟……
妇人自顾尽自唠叨着,没注意到路鸥的不正常。见路鸥半天也没说话,回过头来才发现路鸥脸上异样的神色。
小鸥,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她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王姨,他说。叔在家吗?
他刚出去,又推着三轮车出去做他的买卖。唉,大民也说过他,家里也不缺他这点钱。可这个遭老头就是闲不住……哦,你坐一会儿,我去叫他回来,不远,就在前边。
不,王姨,不用叫。等叔回来就说我来过了……
不叫,不叫。那老头子也不会说话,每次你来他只会在一旁喝酒,屁也不放一个,有他没他一个样。那你等等,我到外面给大民打个电话,叫他早点回来。这两天家里的电话坏了,还没修好呢。晚上我给你包你最爱吃的香菇饺子……
王姨,不忙了,我一会儿就走。
怎么这么急,你不等大民了?
不了,我会跟大*系的……方姨,跟叔说说,让他少喝点酒,他要喜欢去做他的小买卖就让他去吧……您也要保重身子,也该让大民讨个媳妇了……大民他……玉儿……
娘,我走了。他挥了挥手,出了院门。
嗳……!王姨紧步出来,见路鸥上了车。路鸥车子离开时又朝王姨挥了挥手。
王姨不自觉地也举起手晃着。
不对,哪儿不对?王姨回到院子后琢磨个不停。她感觉路鸥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可她一下子又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了。她呆了半天,回想着路鸥来时的每一个细节。她呀的一声惊叫起来,她想起路鸥临走时叫了她一声娘。她也在恍惚之间觉得他就是大民,大民每次去上班时总是这样说的。
她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她觉得心神不宁,做什么事都不得劲。最后她决定还是出去给大民打个电话。
大民啊,刚才小鸥他来过了……
啊……!娘,您让小鸥等着,我马上回来。大民似乎很着急。
他刚走。
娘,您怎么还让他走呢?不是叫您留住他吗?大民似乎气糊涂了,他忘了路鸥走后他娘才给他打了电话。
我……我,王姨被儿子抢白了几句,心里委屈着。可她也顾不上这么多,说,我心里放心不下,刚才小鸥临走时还叫我娘来着,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已经出事了!电话那头不耐烦地喊道。
什么……!王姨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娘,您把爹叫回来,在家里等消息。不要乱跑……
王姨正想问些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掉了。
原来方姨见怎么也找不到路鸥就给省城的大民家打电话,听到的只是忙音。她又给调到省行工作的王大民挂了电话,大民才知道路鸥出事了。
大民早在报纸上得知了路鸥被免的消息,当他联系路家时路鸥已离家出走了。他还不知道路鸥昨天就回来了。
路鸥一出了巷子就不再歇斯底里了,他似乎把该要办的事都交待清楚了。他紧握方向盘,车子稳稳当当地开着,不急也不慢。他现在要做的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件事。
远远望去前边就是万年青总部了,就在大门口,他见到了搜寻已久的目标。她正下车,似乎有人在喊她,她转过身来,她看见了哪个人,是晓娅。她朝晓娅挥了挥手。
路鸥脸上露出了冷静的微笑,只是他的眼里射出了两道夺命的光芒。他试着踩踩油门,车子发出低沉而雄浑的声音,他很满意。
他又看看油表,满偏。又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遗漏的。
猛地,车子呲的一声窜了出去,朝叶子冲了过去。车速越来越快,八十码,一百码,一百五十码。距离越来越近,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叶子听到响动,她转过头来。她看见有一辆车子朝她直冲过来,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她也没想着要躲闪,因为她认出了那是路鸥的车。她朝路鸥笑笑,算做招呼,她相信路鸥也看见了。
路鸥确实看见她朝他笑了,他也对她笑了。叶知秋!他嘴里默念道,我带你一起走吧!
一条身影在路边闪过,砰地一声响起,路鸥感到车身剧烈地震荡一下,像是撞到什么东西。他本能地踩下刹车,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过后,车子在叶子跟前停住了。
叶子张大着嘴,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车里的路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愣愣地望着前面的叶子。
一条围巾从天而降,飘落在挡风玻璃上。路鸥看清了,那是条灰色的围巾,上面绣着一朵花。他认出来了,那是方姨给绣的。
晓娅躺在路边不能动弹,口中不断涌出血红的液体。她望着蔚蓝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
她看到两张惊恐的脸,她想向他们挤出丝笑容,不料又有东西从嘴里涌了出来。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路鸥对着四周胡乱地叫嚷着。
来……来不及了,晓娅想抬起手阻止他,却抬不起来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路鸥哭喊着,把她抱在怀里。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不……不要……这样,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哦,冷……冷……围巾呢?晓娅全身颤抖着。
叶子去把围巾拿来披在她身上,她还是颤抖不已。不要……不要恨他们……。晓娅还没说完,一口血从嘴里喷射出来。
叶子在一旁哭着叫喊道,快送医院,送医院。
晓娅又摇摇头,她露出祈求的眼神对叶子说,叶……叶子,不要……不要恨他,他欠……你的,我替……替他还。
叶子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抱紧我……是不是起风了……冷……冷。晓娅的眼神开始泛散,眼皮无力耷拉着。
不要,醒醒,醒醒小丫子,路鸥拼命地摇晃着晓娅。
晓娅挣扎着又睁开了眼,两滴清澈的水珠从眼角流了出来。路……路鸥,我舍……不得……离开你,要是……从不……从不认识你该……该多好啊!
晓娅看着路鸥头上乱成一团的黑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玉儿时的场景。那时玉儿正用手整理路鸥的头发,晓娅当时心里有点不快。是对玉儿不满还是对路鸥不满,她也说不清。现在她才明白,她是对自己不满。她常在和家园聊天时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整理他的头发,可每次都被家园挡开了。家园还生气地说,姐,不要老这样,我不是小孩了,会被人家笑话的。
每次晓娅都会缩回手,讪讪地笑。可她心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她原来想要的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就像玉儿和路鸥那样。
她明白她是在忌妒,也是在羡慕。
于是她吃力地抬起手。让我摸……摸你的……头……头发,她说。
路鸥顺从地低下头。
晓娅挣扎着伸出手,她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蓦地,她的手立在空中不动了,颤抖了一下,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的头一歪,耷拉了下来。
她的眼还睁着,血从她那半张的口中流出,染红了那条围巾,也染红了那朵白玉兰。
当二虎驱车返回万年青来接晓娅时,听到的却是路鸥一阵凄厉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