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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第2/2页)
  
  不,素素,家园喊道,你说过你爱我,这就够了。素素,我也爱你,只要我们两个相爱,这就够了。素素,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那到别的地方去,到你喜欢的地方去。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辞职,离开创新公司,离开万年青集团。我不要房子车子了,也不要什么经理职位,我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人。素素,你要是不想见到这儿的人,那就到一个没有认识我俩的地方去。……素素,不要离开我,求你了!素素,答应我好吗?
  
  素素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家园,是的,我说过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你。就是因为我还爱着你,我才要离开你。爱得越深就越不能和你在一起,因为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它太高了,太强大了,我,你,所有的人都无法战胜它。你明白吗?……不明白也好,不明白还会多一份快乐。说实话,其实我也希望自己不明白,不明白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家园最终还是没能留下素素,她还是走了,一个人走了。家园呆呆地坐着,房间里并没少了什么东西,家园却觉得空荡荡的,怎么填也填不满。什么因为爱才要离开,什么爱得越深就越不能在一起。他想了半天却怎么也琢磨不透,一股怒火从心底生发,蔓延到全身。他望着镜子,镜子里的影像龇牙咧嘴的,瞪着血红的眼,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愚蠢。他愤怒极了,挥拳朝镜子打去。哗啦一声,镜子粉碎落地,嘲笑他的人消失了,他的拳头也鲜血淋漓。
  
  他拉开抽屉,翻找药盒,一张化验单从病历中掉了出来。他拿起一看,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他大喊一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奔下楼去。
  
  化验单飘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掀起了那张化验单,上面写着:HCG强阳性,八周妊娠。
  
  晓娅终于出现在路鸥家的院门口,这是自宏远集团发生突变以来她第一次来找路鸥。她摁了门铃,门开了,是玉儿。晓娅正待开口,玉儿怒喝道,你来做什么!你还来我们家做什么!你走,你走!要不是你小鸥他……他……我警告你,要是小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玉儿泣不成声,她紧握着轮椅的扶手,扶手都要被她给捏碎了。晓娅相信,若不是站不起来,她定会向她扑过来。玉儿的反应也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路鸥他怎么啦?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啦?她问道。
  
  你走,你走!他不想见到你!
  
  你让我看看他。玉儿,求你了,就见一面,晓娅央求道。
  
  方嫂听到外面的争执,走了出来。玉儿别这样,她劝阻道。晓娅,你进来吧,正好有些事我也想和你说说。
  
  路鸥呢?晓娅坐了下来,问道。
  
  方嫂叹声道,我们不知道,上次他回来后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整个人变了样。我想问来着,他却说没事,不用管他。他说他要出去一段时间,我不放心,想要陪他去。他说不用,他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他说玉儿一个人在家不方便,需要我的照顾,不让我跟着。我没有依他,还说了重话,说你这么大的人啦还不让我省心。第二天他竟不辞而别了。他只留下一封信,说过些日子就回来。
  
  方姨,我是不是闯祸了?
  
  也怪我,我要早点把事情跟你说了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上次你陪我回了一趟老家,那时我就想着把以前的事跟你说说。想不到回家见爹娘都不在了,我的心全乱了,就没跟你说这事。
  
  方姨,素素好像也知道路家以前的事。她还说如果我要知道这些路鸥就不会被免。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瓜葛……
  
  宏远集团能有今天全是……全是……。方嫂有些激动,一句话没完话就先红了眼。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平复了一会儿接着道,你可能不知道,宏远集团对于小鸥,对于我们,对于整个路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你眼里也许它不过是一个企业,一个价值亿万的企业。可是对我们而言,它是有生命,有灵魂的,是我们的心灵慰藉,是路家生命的延续,是小鸥他……他生活的全部寄托,是他生命的全部希望。晓娅啊,你这一下不是把他的宏远给夺走了,你是把他的心给掏空了,你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他现在没办法和他爹,他娘,他姐在一起了,再也没办法在一起了……
  
  方姨,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啊!晓娅见方嫂边说边流泪,她也开始急了。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十年,快三十年了,如果他们还在,该和我差不多年纪了。路大哥,俞大姐,我对不起你们,没能保护好小鸥,保护好宏远集团。你们要怪就怪我吧,这不是小鸥的错,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的重托……
  
  见方姨喃喃地自言自语,晓娅意识到事情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么简单。也许这是她一生中犯下的最不可原谅的错误,这个错误也许会将几个家庭拖入无休无止的纷争。她打了个冷颤。
  
  方嫂慢慢地说起以前的事,从她自己的事说起,说到潘志平和顾万山,说到田玉林和玉儿,再说到路家。说了路家和叶家的关系,说了叶有脉的背叛和路子榛的含冤而去,说了路鸰的失踪和俞静的去世,再说到俞静对她的嘱托……
  
  晓娅从路家出后没有去上班,她回到竹苑斋后什么事也没做,她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似大病未愈的病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全身虚脱,大汗淋漓,盖着两床棉被还抖个不停。
  
  她是对不起路鸥,她原本就这么想。她想用她全部的爱来弥补这一切,用她的这一生来弥补她的过错。现在看来这些想法实在太单纯太可笑了,她对路家的伤害是她永远也弥补不了的。
  
  她精于计算,在大学时原本不需要学数学的她在填写选修课时写上了高等数学这门课,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因为她喜欢计算,喜欢数学,小时候她爹娘总是让她帮着家里计算,计算工分,计算产量,计算收入。计算帮她解决了生活中的难题,也使她获得自信,她自然地将这一技能移植到生活中来。
  
  遗憾的是生活毕竟不是科学,用于衡量科学的真理毕竟不同于生活中无所不在的情感。她忽略了一点,路鸥的身后站着并不仅仅只是方嫂和玉儿俩人,还有两个已逝的亡灵和不知生死的路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晓娅无法面对无力抗衡的,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太晚了。
  
  两天后,大家才在竹苑斋找到晓娅。此时晓娅发着高烧,不醒人事。
  
  在国外考察的叶子听说了宏远的变故,中断考察赶了回来,到家后路鸥已不知所踪。她跑遍了路鸥所可能去的任何地方,还是一无所获。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去了平江和周边地区的每一所教堂,还是未能见到路鸥的身影。
  
  据后来路子榛老家的人说,那段时间村里来了个男人,看模样有三十好几,也许更老。那人满脸胡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不说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从不和别人说话,径自在一所破落的房子内住下。那房子原是路子榛的,路子榛定居平江时每年携妻带子地还回来住些日子,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不回来了。房子前的院落内的蒿草都长成一人高了。那个怪人一来就住了进去,也不见他出来过。村里人想他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是个疯子,反正这所房子也差不多是残垣断壁了,就给他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村里有好心人怕他饿死,每日给他送去饭食。他们把饭食放在院子的一块石台子上,到下一次再送时发现石台子上留下了一个空碗。
  
  就这样过了个把月,有天发现那碗饭食原封不动。村里人害怕他出事了,就报告了村委会。村委会带着一帮胆大的人破门而入,没见到那个怪人。细细查看下,有人说这房子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提醒之下大家才发觉墙上多了个新挂的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照片。那是路子榛的全家福。
  
  路鸥再次出现在平江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那天他独自一人来到宏远集团的大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他没有进去,就是门口边上站着。
  
  门卫是个新来的小伙子,见他的模样也不理会,坐在房间里磕的瓜子。正值保安队长路过,见到路鸥赶紧跑了过来,说,路……路总,您怎么不进去?路鸥像是不认识他,没说话,只是摇头。队长又说,您要不想进去,那到门卫室里坐一会儿,这儿冷。我去给乔总打个电话。路鸥还是摇头不语。队长说声您先等着就跑进门卫室里。
  
  他见那个新来的保安正坐着磕瓜子,一把将瓜子拂下桌子,骂道,娘的,吃个毛,再吃我就你滚蛋!那小伙子吓得跳了起来,愣在一旁。他弄不明白,他之前也是这么吃的,队长见了也没说什么,有时队长自己还抓起一把爪子吃起来。今天这是怎么啦。
  
  队长见他愣头愣脑的,就扯住他的领子指着外面的路鸥骂道,他娘的,你给老子听清楚,你得记住那个人,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能忘了他。别人你可不用管,但只要他来了,你他娘的就得站着,明白吗?
  
  小伙子怯生生地问他是谁。队长说你不用管他是谁,你只记住一点,你怎么尊敬你爷,你就怎么尊敬他!
  
  说完他拿起电话挂了总经理办公室。话没说完,晓娅扔下电话,冲下楼来。
  
  两个月没见,路鸥确实变了一个人。晓娅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站着的就是路鸥,他瘦得脱了形。更可怕的是,晓娅见到了一双陌生的眼神,迷茫,犹豫,胆怯,畏缩。可一瞬间,这些感觉倏地又不见了,不经意间还闪过一丝暴戾的精光。
  
  晓娅话未出口眼泪先下来,她也不管这是在公司的大门口,也不管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她揽住路鸥的腰,紧紧地偎在他怀里。她从来没这么用力过,生怕一松手路鸥就会不见了,她甚至还在怀疑刚才接到的电话和眼前的路鸥都是假象。
  
  是你吗?真是你吗?她喃喃不停。
  
  不要离开我,求你了!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我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求你不要离开我!她低语倾诉着。
  
  我……不……不知道,他望着宏远集团的大楼说道,我不知为什么要来这儿,我不该来这么。这里不属于我,不属于我了……
  
  晓娅的心抽筋似的扭着,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一念之差。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其实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更让她不能承受的是对于这个她亲手造成的错误已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她能做的只是一个尽地流泪,也许只有泪水才能抚慰他和她的那颗受了伤的心。
  
  我来给你一样东西,他说。他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
  
  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条灰色围巾。上面绣着一朵白玉兰花。
  
  路鸥取出围巾,披在晓娅的肩上,在前面打了个结。
  
  天还冷,不要着凉了。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懂得照顾自己。他说。
  
  顷刻间,晓娅脸上洒下一阵苦涩的水珠,将那朵白玉兰漂洗得耀眼夺目。
  
  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路鸥,为什么你不骂我,不打我。方姨都告诉我了,为什么你不早点跟我说?我知道你爹你娘还有你姐他们……
  
  住口!路鸥怒道,不许你提他们,你没有权利提起他们……你把我的希望都毁了,把我的一切都给夺走了……你没有权利,没有权利……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们,我也无法面对我自己。路鸥,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接受任何惩罚来挽回这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路鸥,我只求你不要这样,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路鸥冷笑一声,怎么,我这样不好吗?让你丢脸了?哦,对了,我给忘了,你现在是宏远的总经理。我是谁?我是被人赶出来的,你忘了吗?哦,好像就是你要我走的,不是吗?
  
  路鸥,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求你不要这样。你可以不用管我,可是方姨和玉儿她们怎么办?你这个样子她们怎么放心得下?
  
  是,是,方姨,还有玉儿……对,我得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要去哪儿?
  
  不……不知道,反正我得走,离开平江。
  
  你走了方姨和玉儿怎么办?
  
  我带她们一块走……我不能没有她们……不能丢下她们。路鸥飘忽的目光移动着,像是对晓娅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那我呢?我们呢?
  
  谁?你?我们?哦,够了,够了,不要再逼我了,路鸥双手抱住脑袋叫嚷道。求你了,不要再逼我了,我什么都没了,只有方姨和玉儿了。不要再把她们夺走,求你了……
  
  望着路鸥眼里那迷茫犹豫,胆怯畏缩的目光,晓娅全身一阵颤栗。路鸥不仅失去往日的风采,就连最基本的语言表达也出了问题。他的语无伦次和神经质的动作让晓娅的她两腿一软,差点摔倒。一股寒风挟持着刺骨的冰冷袭向她的胸口,她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路鸥!晓娅颤抖地呼唤着,想要唤回他那熟悉的音容。路鸥只是用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忿忿地朝着宏远的大楼低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接着转身就走了。
  
  晓娅急叫一声跟了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她只得望着路鸥慢慢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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