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2/2页)
曾几何时她还对他抱怨过,说既然我没有投票权为何还要让我进董事会。路鸥半是安慰半是纠正,说你只讲对了一半,你有投票权,只是这个投票权是打了折扣的。晓娅哭笑不得,从来没听说投票权也可以打折的。
原来在宏远股份制改革制定新公司章程时遇到了麻烦。按路鸥的意思,董事的人选既可以是股东也可以不包括股东。路鸥的本意是想让像晓娅这样的管理人才进入董事会,这有利于宏远未来的发展。路鸥的提议遭到众多股东的反对,按他们的意思,董事只能由股东担任,非股东董事因为与公司没有切身利害关系,在决策上难免较为随意。法律层面上对此问题也没有强制性的规定,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在股东自己手里。路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服他们同意晓娅进入董事会,晓娅就此成为董事会里唯一一个非股东董事。由此所付出的代价是晓娅的投票权有所限制,这其中就包括公司的人事任免权。
不管怎样,都不需要我来选择,晓娅想。她第一次感受到有缺陷的投票权对她来说是如此宝贵。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对董事长罢免案的表决出现了四比四的结果。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晓娅身上,晓娅不明就里,一脸茫然,她还在如获至宝地紧握着手中那个没有投票权的投票权。
董事会有九名董事,实际享有完全投票权的有八名,在极端情况下会出现四比四的表决结果,即双方意见相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为了避免这种结果的出现,章程又赋予非股东董事在此特例下享有与股东董事一样的表决权。只是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
晓娅见大家还在望着她,正想问些什么,突然间她全身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的心停止跳动,层层冷汗往外冒,她险些晕倒。她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路鸥觉察到她的异样,他略显不安,但还是发话了,乔董事,现在的表决结果是四比四,根据公司章程规定,你现在享有此次罢免案的临时表决权。他略作停顿,见晓娅没有反应又说道,乔董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能弃权吗?晓娅费尽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遥远无力,似垂死的病人。
晓娅的反应让路鸥感到意外。就在刚才出现四比四的局面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她的一票将阻止这个罢免案通过,这是不言而喻的。
为什么她想弃权?路鸥暗自琢磨,她难道也不想让我继续担任董事长?怎么可能!如果说董事会还有一个人支持他的话,那除了她还有谁呢?为什么?为什么?……
正在僵持之际,陈百春开口了,乔董事,为了避免表决时出现平局的情况,章程赋予你临时表决权。同时还规定你不能弃权,否则这个局面会争执不下。现在将由你最终决定路董的去留……乔董,你怎么啦?
晓娅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看得出来她在拼命地克制着。她低着头,谁也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只是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要由我来选择,我不想这样……不想这样……
乔董,请你控制住你的情绪。你这是怎么了?现在董事会要你作出一个决断,这不仅是宏远集团对你的要求,也是所有的股东对你的要求。不论你作出什么决定,你都得对他们负责。乔董!
沉默许久的路鸥也说话了,乔董,你投票吧!不管你如何选择,董事会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此刻的晓娅心如乱麻,早就理不出头绪来。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眼前忽明忽暗。会议室变形了,房间内所有的东西都扭曲了,眼前的那些人也变成了人头马面,呲目撩牙,张着爪子向她扑来。这里如同地狱,那些董事就是判官,路鸥俨然是那个阎王。她想逃离这个罪恶之地,摆脱他们的控制,让自己能够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说话,自由的思想。不受约束,不受强迫。她突然想起骆驼岭,想起了山上的两座竹楼,还记得叫作竹苑斋和品竹居,这还是她给起的。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却一下子却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的生活多么自由,多么无束。还有她家门前的那座山,叫狮子岭。她记得小时候她爹老带着她上山,她什么事也不干,就背着个小篓篓。回来时,她爹拎着一两只山鸡,她的背篓里也塞满了蘑菇和山果子。回来的路上,她又捡到许多好东西,背篓里实在放不下了,她不知道该放弃哪一个。她就往口袋里装,口袋也满了,她就叫爹帮着拿。到最后,她爹的手上,身上,口袋里都是她捡来的东西。她似乎从来没有为此烦恼过。后来长大了,上学了,小学,中学,大学,到平江纸业,再到宏远集团,她没有碰上难以抉择的局面,这一切都是那样自然。她也为此认为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自然,自由。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面临选择的是在骆驼岭,那时她还是骆驼岭开发有限公司的经理。在她的提议和倡导下,平江市在骆驼岭上举办了第一次竹文化节。此次活动的成功使她成为平江的焦点,也引起政府的关注,得到市领导的常识。那时她有机会步入政坛,仕途对她展开了大门,前景一片光明。那些日子她也纠缠不清,她为此也纠结过失眠过。她最终还是留下来了,她选择了宏远,选择了她擅长的经济管理,也选择了路鸥。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作出的选择,她认为她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这次她掌握着不仅仅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命运,还有她的弟弟家园,有她最爱的人路鸥,他们的背后有罗素素,还有叶子,更有宏远和万年青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这种关系对她来说实在过于复杂,她真的理不清,她没有这个能力。她只能看清两个人,一个是家园,一个是路鸥。她还看清了家园身后站着两个人,是她爹和她娘。路鸥身后也站着两个人,是方姨和玉儿。还有谁呢?不,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看不清了。都是三个人,我该选择哪一方呢?
上帝,救救我,救救我吧!从来不是基督徒的晓娅从心底发出了呼喊。没有人听到她的呼救,她绝望了。她低着头,闭着眼,双手捂着脸,茫然无措,进退不得。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是在此之间她得作出选择,为她同时也是为他们作出选择。
家园这边是三个人,家园,爹,娘都是我的亲人,我最爱的人。路鸥那边也是三个人,路鸥也是我的亲人,也是我最爱的人。那方姨和玉儿呢?她们是我的亲人,是我最爱的人吗?晓娅的心底冒上了这个疑问。似乎这个问题有些眉目了,这应该是个三比一的结果。
晓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定了,能这么衡量吗?难道就这么决定了?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可不这样还能怎样呢?路鸥,我真恨你,为什么你要非要让我进董事会。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你,如果我不是董事那该多好。可是如果你不当董事长,你还是宏远的董事,还是宏远的股东,你的利益没有受到什么损害。而家园呢,我了解他,他和你不一样,他除了设计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干不了。路鸥,我还恨你,为什么你不再坚持最初的主张,你答应过我不再追究这件事,为什么出尔反尔。你知道这样做会把我置于何种境地,你是要逼我在我们家和你们家之间作出选择。路鸥,你知不知道这种选择对我来说有多么残忍,我不想选择,我不想失去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你的重生。我愿意这样,我不会觉得恐惧,我觉得这是我的荣耀,能为我最爱的人奉献一切,我为之感动,为之向往。路鸥你听到了吗?你明白我的心思吗?路鸥,你听见我心里的话吗?不要恨我,请你不要恨我,我已经很恨我自己了,再也不能承受你的恨了……
路鸥,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偿还。如果偿还不了,下辈子,再下辈子来偿还,路鸥,你听到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为家里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女儿?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路鸥,你就让我当一回小棉袄吧!就这一次,以后我就是你的小棉袄,永远都是……
晓娅感到自己快要倒下了,她捂着脸,双肘支撑着桌面。她分不清现在在何处了,在荒原?在森林?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四周阒静无声,就她一个人,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无助。她想离开这个地方,但辨不清方向,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混沌无序,原本熟悉的世界不知哪儿去了,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她感到窒息,喊不出声,喘不过气来,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她觉得自己快要了死了,一瞬间,她真想就这么躺下,永远地睡去。她也真的这么做了,她就那么往后倒下,闭上了眼。她听见“呜呜”的声音从远而近地传来,像是警笛声。她睁眼一看,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正从家里把家园带出来。家园手上铐着亮晃晃的手铐,刺得她两眼生疼。她看见爹娘从家里冲出来,拽着家园不让走。争执不下,两个警察挥起警棍朝她爹娘头上打去。眼看警棍就在打在娘的头上,她大吼一声,举起了手朝那警棍挡去……
会议室里死水一般,大家面无表情,木偶似地呆坐着。只有晓娅的一只手举着,显得突兀,怪异。
半天无人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路鸥喃喃着,那声音似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回答。这三个字像是三记重锤重重地敲在晓娅心上。
路鸥站了起来,也许是坐了太久,不免头晕,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子。身边的洪秘书站起来想扶住他被他阻止了。他对洪秘书说,最后……最后请您,请您记录……记录在案,罢免案……通过。
洪秘书听清了,她也听到这句话里的你已改成您了。她两眼瞬时潮红,哽咽地说道,路董,您放心。
路鸥已不是董事长了,洪秘书还是叫他路董。
路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晓娅突然站了起来,朝他跑过去。路鸥,她说到,我……我……
她说不出话了,她泣不成声,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她就让她的泪水奔涌而出。
路鸥没有转身,他抬手朝身后虚按一下,她就像脚下生根似地钉在原地。
出了会议室,路鸥返回他的办公室,门口上挂着董事长办公室字样的牌子。他望了望牌子笑了,又绷紧了脸,接着又笑了,无声地笑,笑个不停,止也止不住。他似乎已不在意有没人在注意他,他的眼里只有那快牌子,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牌子。按理说他既是董事长又兼总经理,门上应该挂有两块牌子,另一块应该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可他没想着要挂另一块牌子,就这样拖到现在。
他伸出手在牌子上摸了摸,顺着那些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写着。写到最后一笔,他全身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接着他迈着生疏的步伐走入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他想不起要做什么,就那么干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该做些什么。于是他拿出一个空的纸箱子,将桌上的东西放了进去。桌面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现在更是空无一物。又拉开抽屉,整理一番,将一些文件和印章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整理好后,他又坐在椅子上。他环视一周,突然觉得一切都陌生了。他觉得哪儿不对,望了望箱子,先是漠然的,接着像是不知道刚才做了什么似的翻看箱子里的东西。他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整理这些东西,他把东西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放回了原位。
哦,错了,错了,我该走了,他自言自语。他口中喃喃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边说边把那些东西重新放入箱子里
有人敲门,他没像往常那样说请进。门虚掩着,被推开了,是罗素素。
除了晓娅和素素,没人敢这样进入路鸥的办公室。就在刚才,路鸥在门口的一举一动正好被罗素素撞见了。她远远望着他,他还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可是他像是没瞧见她似的,依然专注于那块牌子。
她感到不安,甚至是恐惧,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她就过来了。
素素说,我……我见门开着,就进来了。素素还想说些什么,见路鸥异样的眼神就打住了。路总,您怎么啦?她问。
你,你找谁?路鸥茫然地问道。
罗素素愣住了,这是他的办公室,来到这儿自然是找他的。
路总,我是素素,出了什么事?
哦,是素素,我想起来了,你是素素。路鸥又在自言自语。
素素觉得路鸥今天有点反常,似要什么事情发生。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又有人敲门,路鸥还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敲门声还在响,素素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洪秘书,也就是行政部的洪经理,见素素也在办公室里不免一惊。素素和洪经理以前也是上下级关系,那时素素担任行政部经理时,洪经理担任副经理,素素调任财务与合约部时向路鸥推荐她接任,路鸥接受了。洪经理事后也知道这事,因此她对罗素素心怀感激。那时罗素素因潘晚事件被免去职务时,洪经理还向路鸥求过情。
洪秘书来找路鸥自然有话说,她见罗素素在场不免犹豫了一下。洪秘书不管是出于女性的敏感还是职务关系,她早就觉察出路鸥与素素不寻常的关系。换作平时,她不会因为有素素在场而不愿开口。可是今天的事非同小可,就是她自己现在也难以说出口来,何况有第三人在场。
于是她朝素素看了两眼,素素见她欲言又止就知道有要事要谈,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我是不是该走了,路鸥对着洪秘书问道,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路总……!洪秘书哽噎着,嗓子堵得严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经理,怎么了?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素素也急了,叫嚷起来。
什么事也没有,路鸥接口道,对,什么事也没有。接着他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扫视房间一周。这不是我家,我得回家,我得回家了,他又说道。
罗素素吓呆了,任凭路鸥一个人出了房间。
洪秘书抱着素素哭了起来。素素姐,路总……被免去董事长职务,连……连总经理位置也没保住。
素素两眼一黑,差点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