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2/2页)
晓娅就坐上路鸥的车。车上二虎问,晓娅姐,听说家园也毕业了。整个南岭村就你们家最有出息,一连出了两个大学生。我们就是没这个福分,不过我也认了,就是这个命。晓娅笑说,做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平安,幸福就行。说着瞥了一下路鸥。路鸥笑笑。
车开在半路上,晓娅突然一惊,说,呀,想起来了,今天家园加班,我给忘了,真抱歉。算了,还是去他的公司把东西直接交给他吧。路鸥问是哪儿。晓娅说是创新公司。
创新……是做工程设计的创新?路鸥心里一跳,问道。
是,路总也听说过?
嗯……听说是新成立的小公司。
是新成立的,不过听说承接的业务量很多,每天都忙不过来,要不家园也不用这么晚还在加班。
二虎说,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咱们集团的工程设计部,要人才有人才,要技术有技术,要资金有资金。咦,家园当时怎么不想进工程设计部?
其实二虎问的正是路鸥心里想说的话。
晓娅说,这我明白,我当时也劝过家园,可家园就是不肯进集团设计部,可能……可能是因为我的原因吧。
路鸥一下明白了,家园是为了避人闲话。看来这小子自尊心倒挺强的。
不多时车子到了创新,晓娅说路总您稍等,我去去就来。路鸥却说我也上去,好久没见到家园了。
公司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在伏案忙着,晓娅在设计一室里找到家园。家园见姐姐和路鸥来了,高兴得又是让坐又是倒茶。路鸥随便瞄了设计室墙上的图表,才发现设计一室是专门负责桥梁和隧道设计的,还是甲级资质,这意味着创新公司可以承接任何的桥隧工程设计任务。路鸥也不免大吃一惊,这可不是一般的设计公司所具有的实力。再说,具有甲级资质的公司都要求有一定的从业年限,在平江具有甲级资质的公司只有宏远集团的设计部一家,而创新是刚成立的,怎么会有呢?
出了创新大门,迎面碰上一个人,路鸥一眼就认出是英华公司的老总叶英华。二虎在调查英华时拍了许多照片,其中就有他的。路鸥见到他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像是老早就见过似的。这怎么可能?裴英华是初到平江不久,路鸥对他的最初印象也只是始于几张调查照片。
叶英华来到创新公司不奇怪,英华公司不是把工程的设计任务都交给创新吗?来看看设计工作的进展如何,不行吗?
神经过敏!路鸥对自己说。
神经过敏的并不止路鸥一人,玉儿自从那天和顾潘二老说起这枚玉佩后,就一直对着玉佩发呆。她想起母亲见到这枚玉佩时惊慌的神色。方嫂问这玉是从哪儿来的。玉儿说是爹留给她的。方嫂显然呆了,半晌才说,你爹?你爹在家里?玉儿说爹不在家,接着就把那天回家的情形向方嫂叙述了一遍。方嫂听后半天默然,之后几天常坐在那儿发呆。
玉儿开始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她原以为项上挂的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村子里的每家每户都能从箱子里柜子里翻出这么一两块来。她把它挂在身上也只是因为是爹留给她的,是她的一个念想。可那天看那顾潘二老的评价说明这块玉并非寻常物,该是类似传家宝的东西。如此贵重之物不像是她爹那种家庭所拥有的。她想起老家那位老伯说过的话,他说那个村子叫田家村,田家村的人当然是姓田的,她爹也应该姓田。玉儿却姓方,这是跟着母亲的姓氏。通常母亲给孩子改姓要么是改嫁了,要么就是对前夫恨之入骨,不愿意孩子随父姓。奇怪的是母亲一说起当年的事来,说起前夫的事来是一脸温馨,不像有过什么仇恨的样子。母亲既没有改嫁,又不恨前夫,那玉儿应该叫田玉儿,没有理由改姓方。
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人最清楚,那就是母亲。母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就算有事瞒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可隐瞒的?可看母亲那架势似乎不愿提起,善解人意的玉儿自然不会去问。这件事开始在玉儿心头扎下根来,缠缠绕绕,一直化解不开,搅得玉儿整日恍恍惚惚的。
一天玉儿回家时在巷子外不远的树荫下看见母亲和一个男人在聊些什么。那男人也看见玉儿,还没等玉儿过去就转身离去了。由于距离太远,玉儿没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只看到男人微驼的背景和他后脑勺上的几缕银丝。
玉儿见母亲双眼潮红,不免有些担心,问道,娘,他是谁啊?方嫂说是个熟人,在街上碰上的,聊了几句。玉儿想可能是个老乡吧,才会引起母亲的伤感来。
事情若到此也就算了,玉儿也不会多心的。没想到没过几天玉儿又在那个地方见到母亲和那个男人,同样是一见到玉儿就离去,同样是微驼的背景和几缕银丝。这下玉儿起了疑心,既是乡亲,为何不请到家里?为何一见到玉儿掉头就走?为何每次见面母亲都像是哭过一回?
玉儿忍不住问,娘,他是不是老家的人?方嫂不置可否。玉儿又问,怎么不请他到家里坐坐?方嫂说只是路过时碰见,人家客气,也忙,就不进来了。玉儿多了个心眼,说,娘,下次再碰上就告诉我,我也想认识一下。方嫂“嗯”地一声敷衍过去了。
从这以后,玉儿没再见到那个男人了。那人好像突然消失了,不见踪影。或许只是个熟人,玉儿想。
方嫂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老出门去。她说是约了几个街坊姐妹到公园去,就是聚聚会,健健身,说说话。之前方嫂可是很少出门的,也少见有街坊来家串门。可能是年纪大了觉得寂寞了,找几个知心姐妹解闷一下。玉儿觉得有点对不起娘,自从回家后自己忙着写稿子,说是呆在家里,想来没多少时间和母亲聊过,陪母亲出门散步踏青。现在母亲自己寻找生活的乐趣,这对玉儿来说也是个安慰。
周末,方嫂又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了,临出门跟玉儿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玉儿说等一会儿她也要和小鸥一起出去,要不一块儿走吧。方嫂忙摆摆手说,不用,你们年青人有年青人的事,带着我这个老太婆是个累赘。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了。玉儿不再坚持了。
玉儿今天是去会一名笔友。自从玉儿放弃工作从北京回到平江后就开始写作,认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今天几位笔友约好在“怡心茶馆”聚会,一是联络感情,促进了解;二是把这半个月一次的聚会看成是一个文学沙龙,探讨一下文学方面的问题。
怡心茶馆是平江一个普通的茶楼,临江而建,三层结构。内部装饰古色古香,清新典雅。茶楼只卖茶,不卖其他任何东西。茶楼供应的茶的品种不下百种,市面上能买到的茶在茶楼内都能见到。茶楼的经营者是省城农业大学的一名退休教授,教授一生都是与茶打交道的。他出身于平江一个茶商世家,大学念的是茶学专业,毕业后又留校执教,教的也是茶学专业。现在退休后经营起茶楼来,还是不离本行。
怡心茶馆又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茶楼。在老教授的多年经营下,营造文化氛围,主打文化品牌,逐渐成为平江文化人的聚会场所,也使怡心茶馆名声远播。路鸥曾经想收购该茶楼,出价不菲。老教授说他不图钱不图利,就图一个心境,拒绝了路鸥的提议。
玉儿他们的聚会原本是在平江文化公园,只是近来天气转热,大家才决定移师茶楼。不仅是茶楼的文化品味与沙龙的气质相近,还因为茶楼面积大,层楼多,有隔间,探讨问题时互不影响。
路鸥送玉儿来到茶楼后就先走了,他对文学不感兴趣,每次总是临近沙龙结束时才来接回玉儿的。时值中午,顾客并是很多。笔友们都已到齐,大家相拥着走向一个包间。就在玉儿进入包间时她看见了在另一个包间门口的一个微驼的背影,还有那后脑勺上的银丝。
到此,如果玉儿仅仅惊诧于一个熟悉的背影,没有去深究的话,那么故事就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一个寻常的,平和的方向。那有关玉儿和方嫂的故事也应该结束了。
然而,故事之所以成为故事,就有其巧合的一面。也许是想起了母亲的不安和哭泣过的双眼,一个念头闪过玉儿的脑海。这是这个一念之差改变了玉儿的一生,也改变了那个背影的主人的命运。
玉儿跟着那个背影来到了包间门口,她轻轻地推开门……
玉儿呆住了,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最为熟悉的人——母亲,另一个人她只见过一面,是潘教授。
同样呆住的还有方嫂和潘志平。
是的,事情应该有个解释。一个是省城赫赫有名的大学的院长,教授,赫赫有名的珠宝鉴定专家。一个是家庭主妇,二十多年都没出过平江的底层市民,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谁也无法想通。
是该有个解释,可应有谁来解释?从何处开始解释?怎样解释?
三个人就像三尊雕像对望着,没有任何的动作,只能听见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还是玉儿先打破沉默的,玉儿说,潘教授,您怎么认识我娘的?
这……玉儿……,潘志平实在不知从何开口。
玉儿?这一声叫得多么亲密,一个近乎是陌生的人竟用如此的口吻称呼她。玉儿心里在嘀咕着,潘教授和我是什么关系?看来娘确实对我隐瞒了什么。玉儿询问的目光转向了娘。
方嫂将目光转向潘志平,潘志平沉默了一会儿,说,灵灵,告诉玉儿吧。既然让玉儿碰上了,那也是天意,也该告诉她了。
灵灵?玉儿心里又是一震,这是娘的小名,有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娘了。潘志平这么叫娘,他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玉儿的心里忐忑不安,思绪像一团麻绳缠在一起,怎么也找不到线头。
方嫂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说,那好,玉儿,告诉你,他不是别人,他是……是……你爹。
玉儿一下被震呆了,半天没有反应。她早预感到他和娘之间的关系不寻常。当她进入包厢时曾想到过许多可能性,甚至联想到也许他就是所谓的第三者,破坏了爹和娘的感情,是因为他的原因爹才和娘离婚的。现在他转眼间成了她的爹了,这话还是从娘口中说出来的。她实在是没法相信。
爹?我爹不是田玉林吗?玉儿睁着疑惑的双眼。
田玉林不是你亲爹,他才是。
玉儿转向潘志平,看了看,又摇摇头说,娘,不是的,你骗我,是不是?是你骗我的,是不是?
方嫂摇摇头,痛苦地低下头。良久,她抬起头来说,志平,你先回去吧,我来跟玉儿说。
潘志平看看方嫂,又看看玉儿,最后他还是站起来说,那好吧,是到了该让她知道的时候了。玉儿,过些天,过些天我再来看你。说完他拖着有些苍老的身躯缓缓步出房间。
玉儿,咱们也走吧,回家。娘都告诉你,什么也不瞒你。她凝视着坐在轮椅上的玉儿,是啊,那时她也像玉儿这么年青,这么漂亮……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她本想这一辈子都不会遇见潘志平,过去那段历史也不用再重新提起,玉儿也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真实的身世。二十多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也生活得挺好吗?她绝想不到会在平江碰上潘志平,不,确切地说是潘志平主动来找她的。真是天意,就是因为玉儿颈上挂着那枚环形玉佩被潘玉平认出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看来是瞒不住了,自己的一厢情愿终究是一场虚幻的想像。本来今天是她和潘志平最后一次见面,双方说好了不再联系了,就让玉儿蒙在鼓里。已经瞒了二十多年,不妨再瞒上几十年。潘志平也答应方嫂的提议。不想所有的努力就因为玉儿的一念之差而付之东流。
想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大家还叫她灵灵,对,是灵灵,就刚才志平也是这么叫的。这名字听着耳熟,又有点陌生,似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她仔细再听却又没有任何动静。是她听错了?不,她没听错,是有人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