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城北的花市路子榛是知道的,准确地说那不是什么花市,是依托农贸市场自发形成的一个花鸟市场。小商小贩进城时会把家里闲时摆弄的花花草草金鱼笼鸟宠物猫狗等顺便带来,若有人见了喜欢,也就半卖半送出售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花鸟市场,但远没有发展成集中化规模化的经营。在冀东路的花卉市场形成后,全市的鲜花交易基本上都转移过来,这个城北的小花鸟市场也就只能卖些家用的低端品种。路子榛实在没想到那儿居然会出现兰花,他决定去看一看。
路子榛对妻子说了这事,俞静不放心,觉得最好还是先跟叶有脉商量。路子榛觉得叶有脉要是知道了这事去逼问傅强,在没有真凭实据时傅强是不会承认的,到最后定会不了了之。他估计傅强不会因此离开长青园,到那时与傅强的关系就难以相处了。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再说。
路子榛来到了城北花鸟市场,这市场本来就不大,三转两转就能看个大概。果然这里有卖兰花的,再一看,路子榛抵制不住内心的狂跳,就是那几个男青年。原来他们换了地方,躲到这儿来,难怪这些天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路子榛不想马上惊动他们,他知道这里可能不是他们的据点。如果他们确实盗卖兰花,按常理销赃地通常不会在据点附近。这伙人又那么谨慎,隔段时间就换个地方,看样子是个惯犯。他打定主意,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盯梢。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走进斜对面的一家饭店,点了两盘菜,就坐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伙人也开始收拾盆花,装上三轮车后离开了。路子榛出了饭店,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他们走过几条街道,拐了几条巷子,来到一个繁华的闹市,进了一家酒店。那些人把那一车盆花随意地停靠在路边,路子榛估计他们还会出来,他就掩在酒店对面的人行道的阴影处。
个把小时后,那伙人出来了,看那样子像是酒足饭饱了。他们推起三轮车边车边聊,没有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不久,他们来到了一片平房区,这里是城乡结合部,离花鸟市场有半小时的路程。这时已是傍晚,天色完全暗了,稀稀拉拉的路灯也亮起来,昏暗模糊。
这时路上没有行人,城乡结合部租住的大多是进城务工的农民,他们劳累了一天,也都早早地吃了饭上床睡了。路子棒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与他们的距离就越拉越远了。远远地看见他们几个拐进一个小巷子,路子榛担心跟丢了,紧跟几步追了上去。不想一下子碰到什么东西,又听到“哎哟”一声响,原来是个小男孩站在阴影处撒尿,路子榛没看见他。路子榛也顾不上这些,头也不回地拐进那个巷子……
俞静在店里左等右等也不见丈夫回来,当晚她是在焦虑不安中度过。第二天一早她就赶往花鸟市场,也没打探到什么消息。第三天她正要报警求助,警方传来了路子榛的消息,说路子榛在市第二院医院重症监护室内。
俞静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见丈夫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脑部包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这两只眼睛也紧闭着,没有丝毫反应。俞静两眼发直,全身筛糠似地抖着,差点晕了过去,许久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接待俞静的是位年青警官,是辖区派出所的。原来他是接到一个居民报警,说他儿子晚上在门口撒尿,听到有人呼救。待他儿子过去一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他听到儿子在外边叫唤,出来后见到路子榛,就把他送到医院并报了警。警方在路子榛的衣服里找到一*作证,通知了平江农科所,这才知道路子榛遇袭了。
民警待俞静稍微平静后问了一些问题,有什么仇人跟谁结怨之类的,俞静只是一味地摇头。他见她精神紧张情绪激动就没有再继续,只给俞静留下他的联系电话,说要是想起什么就跟他联系。
就这么一场横祸降临到路家,路家失去了主心骨,上上下下顿时乱成一锅粥了。俞静自然没有心思去管理家务,一门心思都扑到丈夫身上。还好家里有方嫂照应着才勉强不出大乱子。
俞静终日守在丈夫身边,在丈夫耳边喃喃细语。伴随着深情呼唤的泪水不断地滑落在丈夫的脸上,也没能让路子榛的双眼睁开片刻。
医生说路子榛可能遭受棒击,全身多处骨折,最要命的是脑部受伤造成颅内出血。经过开颅清创紧急抢救后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但目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医生说当时找不到家属,手术同意书还是由那个警察签字的。医生最后还说叫她要有心理准备。
叶有脉得知路子榛出事的消息后,带着傅莲香和傅强来到了医院。叶有脉本就是粗人一个,见到路子榛的惨状,气愤之极,粗话连篇。说要血债血偿为兄弟报仇,粗大的嗓门把护士都招惹过来了,想劝阻他的护士也被他骂跑了。傅莲香也陪着俞静掉了不少眼泪。只有傅强面无表情地呆立一旁,没人知道他此时在想着什么。
农科所也陆续来人看望路子榛,说了些安慰的话。叫他们放心,说医疗费方面不用担心,会按国家的规定予以报销,这让俞静心里安定了许多。
路子榛在农科所的职工中算是最富裕的,路家不差这些医疗费。俞静是想自从办了个长青园,她和路子榛的精力都放在长青园这边,农科所那边的工作倒成了副业了,她觉得对不起农科所。原本想和丈夫商量,准备办个停薪留职,减轻农科所的负担。她知道丈夫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知道所里的职工待遇都不高,除了国家的工资就是收点长青园的承包费给职工发点福利。没想到出了这档事,还连累所里负担医疗费,俞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里的领导和职员也没说什么,这更让俞静的心里不是滋味了。
方嫂本来也想来看看路子榛,是俞静不让她来,说她只要把路鸰路鸥姐弟俩带好就是对路家最大的帮助了。方嫂只好一边照顾家里一边等待消息,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令人放心的息,那段时间也把方嫂折磨得心神不宁。
傅强在此时突然提出辞职,说他不适合搞管理,说想离开平江到外地出发展。叶有脉夫妇对傅强的辞职着实感到吃惊,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想走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就连一向维护弟弟的傅莲香也沉着脸骂了他几句。傅强像是主意已定,说什么也不想留下。叶有脉夫妇也就随他去了。
长青园和分店的生意只能由叶有脉接手。叶有脉是菜农出身,与蔬菜水果打交道自然是轻车熟路,但叫他打理花花草草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加上长青园和省城分店两头跑,把他忙得够呛,火爆脾气也冒出来了,动不动就骂傅强是白眼狼,不知好歹。骂着骂着又骂上傅莲香了,傅莲香岂是受骂之人,夫妻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傅家的小院内每天都充满了*味。只是苦了叶知秋,每天放学后也不回家,直接往路鸥家里跑。开始只是说爸妈吵架,影响她做功课,后来就留在路家吃饭,到最后干脆就睡在路家了。有时和路鸰挤在一块,有时又跑到玉儿床上去睡了。
叶有脉夫妇起初还把知秋叫回家,后来因为大家心情都不好,也不去搭理女儿了。孩子们不知道路子榛出事了,方嫂和叶月脉夫妇都没有跟他们说起过,他们一天到晚依旧过行很开心。由于知秋的加入,三个小孩比平时更活跃,路家的院子内笑声不断。只有玉儿似乎知道内情,老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方嫂。方嫂只是一味摇头,轻轻叹息。
方嫂没有听到路子榛苏醒的消息,也没有不幸的消息传来。方嫂心想,没有消息也是一种消息,至少说明路子榛还活着。
两个星期后终于有了路子榛的消息,说他可以说话了,但只说了两个字又昏迷了。这两个字就是——傅强。
别人不明白路子榛为什么只说傅强,但俞静明白。她现在确定傅强与路子榛遇袭案有关,就算傅强不是凶手也难脱干系。当天俞静就给那个民警打了电话,将路子榛的情况和最近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警方接到线索后立即展开案件的侦破,没过多久就将逃匿外地的傅强和另三个人缉捕归案。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叶有脉夫妇死也不相信傅强会牵涉其中。案子还处于侦查阶段,按法律规定,作为嫌疑人的家属,他们也了解不到多少消息。叶有脉只好委托了两名省城知名的律师为傅强提供帮助。
傅强的涉案使叶有脉夫妇在面对路家时多了一份尴尬,此后再到医院看望路子榛面对俞静是总是显得谨慎不安。俞静面对既是生意伙伴又是凶案嫌疑人家属的叶月脉夫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既不能横眉冷对也无法做到像之前那样坐在一块唏嘘哀叹。每次总是在不轻不重不长不短不疼不痒的寒暄中结束会面,双方都觉得十分不便。后来叶有脉夫妇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俞静也认为这样可能更好一点。
傅强的事终于影响到孩子们,傅莲香认为知秋再呆在路家实在不妥,就将知秋从路家接回来,并明确告诉她不准再到路家去。知秋哭着喊着向爸爸告状,住常都是护着女儿的叶有脉这回只是不停地安慰女儿,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见。
傅母知道儿子出事后就来到女儿家里,天天老泪纵横,催着女儿要把傅强救出来。明着是说给傅莲香听到,实际是做给女婿看的。叶有脉哪儿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一个是他的兄弟路子榛,一个是他的小舅子傅强,他也是左右为难。再说现在案情还不清楚,该怎么办也要等案子了解清楚后再说。叶有脉面对傅母的长嘘短叹也装作没看见,只有傅莲香在不停地安慰老母。
傅母说对方也是你的兄弟,你去和人家好好说说,叫他们不要追究了。叶有脉说这快是人命案子了,就算对方不追究,政府也是要追究的。傅母说那就花点钱把傅强救出来,听说以前在衙门里只要有人,死囚犯都能给弄出来。叶有脉说傅强这后半辈子恐怕就得在监狱里呆着了。傅母听了半天不响。
等傅母出去了,傅莲香不悦地说,你也不用那样阴阳怪气的,再怎么样那也是我娘,她只是没有见识。叶有脉说,那哪儿是没见识啊?我看她的主意比谁都大。傅莲香阴沉着脸,险些发作。
随着案子移交到检察院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叶有脉正式聘请律师为傅强的辩护人。根据律师接触到的案情,叶家对事件的发展有了初步的了解。
原来那三个人是傅强在监狱里认识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狱友。傅强出狱后,他们还没出来,傅强与他们也就没联系了。有一次傅强在街上送花时无意间碰见他们,才知道他们也先后出狱了。傅强出狱后由于叶家的帮助,生活较为稳定,他也决定痛改前非,所以没想和他们继续交往。可那些人不像傅强那么幸运,有个做生意的姐夫能在关键时候搭把手。他们出来后四处碰壁,没人肯收留他们。在生活没有着落,情绪颓丧之时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干起了老本行。在知道傅强在长青园工作后,几个人的目标便转向长青园。起先他们要求傅强睁只眼闭只眼,傅强自然不会答应。他们便威胁说若不答应便把傅强进过监狱的事给捅出去,叫他在长青园无立足之地。
傅强害怕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一旦身份暴露就没法呆在长青园了,他实在是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刚出狱那段时间他还呆在家里,村子里的人见到他时窃窃私语,待他走近时装作若无其事,等他离开时又交头结耳。这种情形如影随行,怎么也甩不掉。有时他倒觉得更愿意呆在监狱,在监狱里大家都是囚犯,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尽管没有自由,却也有众生平等的感觉。而在村子里,他处处感到低人一等,连村里最不受人待见的无赖见到傅强也会不自觉地露出轻蔑的冷笑。他低调做人谨慎从事,也挡不住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出于这个原因,傅强才下定决心离开村里外出谋生。他想过另一种生活,一种全新的自由的生活,一种不用在意别人眼光的生活。
几个狱友的出现使傅强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前车之鉴的心痛还远未消失,新的危机又逼进了。他想告诉姐姐姐夫,但一想到姐姐姐夫当时的警告他又沉默了。姐姐和姐夫说,长青园内没人知道你的过去,我们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重新做人,不要和过去的那些人来往,否则不仅我们脸上无光,长青园的生意可能还会受到影响。到时就算我们能容你,路子榛和长青园的员工未必也能容你了。
当那伙人对长青园下手时,傅强权衡利弊,万般无奈下选择了沉默。他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他们能够知足收手,赚到钱后离开长青园,他们对他也是这样承诺的。他还想只要他们能离开长青园,长青园的损失可由他慢慢偿还,就算要他还个三年五年他也愿意。
贪欲之兽一旦张开大口岂能不吃个肚滚腰圆的,几次得手后他们早把当时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更把傅强的妥协当成最有效的把柄。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大家都得落水。
傅强真是悔不当初,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居然会相信他们所谓的仁义诚信。一想到仁义诚信这些字眼他会禁不住地全身发冷,他想到他曾经也这么信誓旦旦地对姐姐姐夫保证过。
此时傅强已经身不由己,他无力抵抗。他累了,也不想抵抗了。他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当路子榛到长青园查账后,傅强隐隐约约感到不妙。得知长青园要在省城冀东路的花卉市场开个分店,他立即通知他们转移到其他地方。令傅强没想到的是路子榛还真的查到他们的落脚点,那天晚上傅强也在那儿,并与路子榛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