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2/2页)
杨天成走回店中,刘蕾忙对他一鞠躬,道:“多谢公子搭救之恩!”杨天成摆了摆手:“不必言谢!”刘三道:“杨公子,其实你何必动手,得罪了东家……”杨天成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道:“你赶快把租钱交了,他若敢来再犯,便找我。”刘三一见,忙捣蒜似的磕头谢恩,口中连声说:“多谢杨公子!杨公子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抬起头来,才发现杨天成早已出了店,只见自己的妹妹怔怔地向外看着,目送杨天成远去的背影。
杨天成没有立即回府,他不知该如何向大舅交待,自己打了他的儿子,他虽对白吉恨铁不成钢,但无疑会心疼,而且还会觉得面子扫尽,骂自己是仗势欺人。
他慢慢踱着步,不由来到庄前的小河旁,这里离庄主府较远,住的也是平时在府上见不到的人。河水清澈见底,小舟穿梭其上。杨天成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只觉得他们使劲摇橹,来去匆忙,船上装着稻草、豆秸和树枝之类的东西。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河面有风,很凉爽,那些农夫虽忙碌,却看不出有丝毫愁容——至少是现在没有——怡然自得的样子,令杨天成可望而不可及。
他继续向前走,一群孩子在河中戏水,一个个光着身子,汗垢加泥浆蒙了一层,光溜溜的像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他们一会朝伙伴打水,一会头一低,扎入水中,许久才从河对岸冒出头来。杨天成看得起兴,不由大笑。那群孩子听见笑声,齐齐回过头来,对他瞅了瞅,并不会心他的笑。
他抬起头,小河越过,前面是一带绵延起伏的青山,山上林木繁密,翠色匝地,几片白云在山尖环绕飘忽。他不由舒了口气,觉得心神畅快。再看山脚下,却是满目疮痍,遍地凄凉。一片一片的肥壤沃土无人开垦,杂草丛生,随着一阵阵风吹过,激起一波一波的绿浪。稻子早收割了,几处水田却还空闲着,不见有秧禾光顾。他再回头,庄子里摆设着好几家破屋子,残瓦早已被人拿走,窗棂、门框没有留下丝毫遗迹。剩下的只有一段残垣断壁无人青睐,独处寒风之中——不过此时的风照例是不应该寒的。任何一位有识之士初到这里绝不会胡言乱语说这里曾住过人。
杨天成从庄子中穿过,沿途的房子都破烂不堪,屋顶覆盖的是茅草,饱经沧桑,早已变得灰暗,是下田的好肥料。土制的墙壁,经过风雕雨琢,刻满天工的珍品,像爬满了无数的蚯蚓。门窗都是废木椽子钉起来的,巨大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将屋中并不奢华的陈设展示给路人。杨天成从中走过,好几个脑袋从墙角、门缝或窗口或篱笆墙上探了出来,又毫无兴致地缩了回去。杨天成看见那一张张穷形怪相的脸和一双双黯然无神的眼,如遇鬼魅一般,不禁毛骨悚然。
他走进一家小酒店,小二立即迎上来,一脸的笑几乎滑落到地上:“哟,候爷,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杨天成听了这肉麻的称呼,登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白家庄或是龙子城还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却又无力去阻止他,坐到一桌旁,要了一碟牛肉和一壶酒,自斟自饮。不知怎的,心头一有事就怕见人,特别怕见熟人,他想这儿不会碰到熟人,便大胆地喝了起了闷酒。
才喝几杯,就觉得有些头晕,盖酒不醉人人自醉,对小二道:“笔墨伺候!”小二端来笔砚,指着店中仅有的一方白墙道:“请!”杨天成饱醮浓墨,寻思了一会儿,挽袖疾书。是一首《西江月》:
陌上萋萋芳草,
荒冢葛蔓相绕。
十里人烟稀又少,
古道残阳废堡。
铁戈烽烟未了,
中原枭雄竞邈。
殷地白骨新又倒,
知是谁家年少?
写完了,又细看一遍,回过头来,发现小二正凝视着自己肿胀的半边脸。小二一见,忙上前恭维:“候爷真是旷世奇才,天下绝伦!”杨天成实在是难以忍受,将笔猛地往砚台上一掷,小二只觉得脸上一凉,用手一摸,黑乎乎的又稠又粘的是墨,惊骇地瞪着大眼看着杨天成的背影转过门廊不见了。他怒从心头起,骂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几个臭钱吗!等老子发了财,有你他妈的——”突然瞥见杨天成回来了——“你来点什么?哟,我的爷,你怎么又回来了?”杨天成将一锭银子扔在桌上,道:“适才忘了付账,多包涵!”转身离去。小二忙道:“不碍事,不碍事!”赶紧拾起那锭银子,满心欢喜,怒气早已冰销雪释,心里一盘算,除了一部分交掌柜的外,还剩不少油水。
杨天成直到天色杀黑才踱回白府向舅舅请罪。白如龙果然甚为不满,脸皮绷紧得像一面鼓,一触即响的。他嘟嘟呶呶,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杨天成说:“都已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打架斗殴,整日只知嬉乐,不谋正事。我也不责怪于你,只是按白府的规矩,凡触犯庭训者,必得禁闭三日,绝食赎过,你既是白氏之后,自然不能例外。”杨天成本想申辩说白吉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妇,天理不容,但看着白吉在一旁拿着白眼可怜兮兮地瞪着自己,受伤确实不轻,便道:“成儿甘愿受罚,只是此事万不可让家母知晓!”白如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出去。白吉从靠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眼球几乎破眶而出,也跟着白如龙出去了。这时从屏风后走出两名粗壮的家丁,对杨天成道:“公子请吧!”领着他转入一间厢房,将门一锁,然后大大咧咧地走了。
杨天成看那房子,布置得还可以,不像是要他受罪的样子,只是这三天不吃不喝如何受得了,自从闯了一次西域之后,胃口变得大了许多,现在陡然让它空悬着,岂不是活受罪!他无力地往床上一躺,心中打定了主意,无事可干便睡觉,连下辈子的觉也提前睡了;人睡着了,就可以忘却饥饿,时间也会过得成倍的快。他又想起了沈玉莲,要是她知道这事多好!哪怕是自己再多受点罪也无所谓,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他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听到轻轻的敲窗子的声音,这时会有谁呢?他忙起身开了窗,露出白琼一张娇美的脸。白琼显得有些慌张,不住地回头四处看,见到杨天成,一脸的喜色,问道:“你没事吧?”杨天成道:“没事,你爹不会亏待我的。”白琼轻扬素手,掠了一下头发:“你多保重,三天过后就没事了!”杨天成笑道:“这我知道,可这三天怎么过呀!”白琼显得有些焦急,弯下身,拿出一竹蓝,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碟碟菜肴,还有一壶酒!她将竹蓝递了进来:“你接着,千万别让人知道!”杨天成一惊,推回竹蓝:“这如何使得!你爹知道了,定要怪罪你!”“怕什么!”白琼狠狠地说着,又将蓝子向里推。杨天成死活不肯受:“我既已甘愿受罚,又怎么能暗中作祟,如此诚心何在!”白琼不理这些,硬要他收下,杨天成还是不肯接,白琼一急,面带愠色道:“你要是不收,从今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杨天成顿时心软下来,接过竹蓝,怔怔地望着白琼不知该说什么好。白琼立即高兴起来,道:“我走了!”替他将窗子关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着向远处传去。
杨天成坐下来,忽然又想,明明是白吉无理,白如龙不但不责怪他,反而惩罚有功之人,真是岂有此理!自己又何苦自命清高受这冤枉气,送到嘴边的东西,为什么不吃?
掩好了门窗,杨天成将酒菜端到里间,自斟自饮地吃了起来。吃完了,心神舒畅,抹抹嘴,收拾好碗碟,等着换下一顿。
就这样过了三天,白如龙如言将他放出来。出来时,父子俩一左一右满怀关注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房门。杨天成对他们冷眼一扫,也不答话,径往前走。白吉觉得诧异,忍不住上前问道:“你没事?”杨天成冷冰冰地答道:“看样子你是希望我死在里头?”白吉慌忙道:“表弟哪里话,为兄不是这个意思!”白如龙也忙上前道:“贤侄不要误会,为舅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犬子之言,休要在意!”杨天成等他说完,淡漠地点点头,仍往前走。白如龙道:“成儿你去哪里?”杨天成答道:“久居篱下,难遏归心!”白如龙道:“吃完饭再走也未迟,呃——你母亲并不知道这件事!”杨天成冷笑一声,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杨天成坐在车上,看着外面,窄窄的马路像一条带子向后拉去,却总也没有尽头。远处的群山,苍翠如璧,层峦起伏着缓缓向后移动。近处的农田,初种新禾,看上去倒也绿油油的一片。他靠着车窗,任风吹弄着鬓发,深吸一口气,这才发觉肚子已饿得刻不容缓了。这风也能开胃!他想道,不敢再贪婪地吐故纳新了。在白家关了三天,虽说每天都有白琼偷偷地给他送来饭食,但毕竟数量有限,不能像平日里那样恣意吃喝。况且白琼怕走漏了消息昨天晚上就没有送来,这样算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这肚子里没有收受过任何东西——自己真是糊涂透顶,临走也忘了跟白琼道别,没有她,自己这时恐怕连走都走不动了。他竭尽全力地抗拒着这饥饿的侵蚀,恍然明白“民以食为天”那句话真是深妙绝伦,难怪李自成他们要造反!正想着,外面传来车夫的询问:“公子,要进城吗?”杨天成抬首惊视,车已到了城门口,忙道:“不用。”遂下了车。
他抬头仰望,城头上岗哨林立,一面“沈”字大旗在风中飘摆不定,发出呼呼的声响。城门口几名士兵正在查放进出行人,他正待进去,忽听得城上有人叫他,举目一看,陈纪仁正站在城楼上向他招手,旁边列着两排士兵,威风凛凛。陈纪仁是沈远志手下一名参将,近来奉命看守城门,只听他说道:“杨公子近来可好!请上楼来一叙如何?”话未讫,早有一名侍从下楼来,道:“陈将军请杨公子上楼少坐。”
杨天成登上城楼,见陈纪仁早已摆好了一张方桌,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也不多问,径自坐下,道:“不知将军今日有何赐教?”陈纪仁也坐下,道:“岂敢!闲来无事,叙叙话而已。近来少见公子光顾沈府,却是为何?”杨天成不等陈纪仁说请就自顾吃喝起来,一口菜一盅酒下肚,如同甘泉浇在沙漠上,爽快无比,见陈纪仁问自己,便道:“琐事繁多,难得空闲,你家大帅也非闲逸之人,岂有余暇陪我蹉跎!”陈纪仁道:“这倒不然,沈府大小视你如同一家,进出自便,谈何蹉跎!”见杨天成吃得那么带劲,不禁笑道:“看杨公子吃得如此认真,末将不由想起夫子一句‘三月不知肉味’!”杨天成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非三月,乃三日也!”抬头见陈纪仁疑惑的脸,不禁大笑起来。
杨天成问道:“近日战况如何?”陈纪仁淡淡一笑:“北方恐有大难,大势已不可闻!”杨天成看看碟子已差不多空了,方歇了一口气,抬头向远处看去,天底下,一片山河锦秀如画,几朵白云浮在天空,风却很凉爽。他对陈纪仁轻声道:“沈大人可有何良策?”见陈纪仁摇了摇头,便笑道:“拉夫子的话,别忘了有我一个!”陈纪仁笑道:“你当真愿意?有沈大人在,你做什么都可以!”杨天成不喜欢自己头上扣上别人的帽子,道:“倘若他令我做你们的上司,你也甘心?”陈纪仁笑道:“杨公子果能力挽狂澜,末将当为前驱!”顿了顿,道:“杨公子,府上那位是什么人?”杨天成莫名其妙:“谁?”陈纪仁道:“韩先楚!他果真勾结流贼?”杨天成口气轻松地说道:“不可妄言,若是你们再抓走他,我可花不起银子!”陈纪仁心里松了口气,放声地笑了起来。
杨天成回到家,见中门关闭着,拧紧了拳头猛一阵敲打。在白家庄受了气,回家也得不到补偿,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还关着门!半晌,仍没人来开门,攥紧了拳头又砸了下去,谁知门就在这时开了,拳头差点砸在来人的脸上,心里怒气还未消,吼道:“你快点好不……”突然见那人并不动声色,细一看,魂魄都飞了,周身起了一阵冷汗,来人竟是沈玉莲!忙结结巴巴地说:“怎么……怎么是你?”沈玉莲不愠不火地说道:“早知这样,让你在外面等好了!”杨天成心中发怵,怯怯地说:“我不知道是你!”沈玉莲径往里走,道:“白家庄给你什么吃了,*是不是?”杨天成不敢吭声。沈玉莲见他那样子,心中好笑,道:“令堂的病已经好了,你去瞧瞧吧。”杨天成见她露出了一丝笑意,斗胆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玉莲顽皮地一笑:“好几天了,刚要走!”杨天成吓一跳,忙道:“是吗?能不能……多住几天再走?”沈玉莲用手指作势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瓜!”杨天成心里的快乐一下子像泉水一样直往外涌,道:“我去一下,即刻就回!”刚走两步,打了个旋儿又回来道:“你且去吩咐家人给我弄点吃的。”沈玉莲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道:“不是刚吃过早饭了吗?”“你不懂,”杨天成说着,凑近她耳朵,“白家庄的饭不养人!”转身离去。沈玉莲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那只耳朵,看着杨天成远去,仿佛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呆着,在她还没明白其中的意思之前不能让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