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豇豆兄弟和戆大 (第2/2页)
豇豆家只要有人,房门向来不锁。一不留神,长脚鹭鸶鬼影似的飘了进来,哎哟喂,这么大男人家,还说悄悄话啊。
豇豆跟长脚鹭鸶的关系,基本算是苏信和我的翻版,贴隔壁邻居加从小赤屁股朋友的关系,再讲,长脚鹭鸶贱骨头的名气,不光令他成为弄堂名人,甚至青镇闻名,奇了怪了,这人偏偏成绩优秀,相貌堂堂,故而,长脚鹭鸶没大没小,没规没距,已经老少皆宜,大家看到他也逗乐的欢喜。
Fuck!豇豆弄了句外文,算回报了长脚鹭鸶,来啊,冷饮吃吧?长脚鹭鸶摇摇头,又招招手,豇豆晓得这是有事情的暗号。
他慌忙放下碗,三脚两步,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跑,豇豆哥也翻身下床,三瘸四拐地追。妈在身后喊,小赤佬,你毛病好了啊?早点转来!豇豆随便应了一句,晓得啦!接着就问,长脚,有啥要紧事情?
长脚说,你晓得吗?就你们军训这两天,那个戆大作孽哦,每天早上踮起脚,伸长头颈,东张张西望望,只要看到背书包的小人,他就贼兮兮地笑。可惜,里面没有一个是会帮他买饼吃的豇豆。
长脚,你绝对不够哥们,少讲讲,也是不铁哥们。豇豆戗了长脚鹭鸶一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不睬人家。长脚鹭鸶冤枉鬼叫起来,今朝,我,我不是给了他一只芝麻饼吗?
半真半假,豇豆甩了长脚鹭鸶一只头拓子,转身窜出门,一跃上了自己的山地车。忍住大腿的剧痛,骑出弄堂后,他拿车子踏成了一阵风,他哥和长脚鹭鸶追在他屁股后,直叫,你只戆大啊,慢点,要作死啊!
豇豆捏紧车子刹把,胸口喘作波浪,戆大正立在垃圾箱旁,对着四周围翻鱼白眼,像在觅什么宝。豇豆来不及喘定,慌忙一边厢对他招手,一边厢指着黄家阿婆的饼摊。戆大一见豇豆,一边厢呜呜啊啊大叫,一边厢扯开大步跑起来。
赤橙黄绿蓝紫环,青面厉鬼来作伴!赤橙黄绿蓝紫环,青面厉鬼来作伴!
慢点!慢点!豇豆没听清楚戆大含含糊糊大叫些什么,只好在路这面急齁齁喊,偏偏戆大心急慌忙,撞到一辆电动车。骑车男人下车,一把揪牢戆大的祓领,狠狠给了他一拳,操你娘,你眼珠不生的啊!
手里捏着食品袋,袋里的糯米饼呼呼热,三脚两步地,豇豆就奔到了路对面,用脑袋拼命撞过去,一下子撞开了恶男人。男人攉起巴掌,正要对豇豆动粗,豇豆哥弓起身子,用肩膀带着全身份量,一下顶开男人,男人踉踉跄跄险些摔倒,正欲发怒,旁边看客看不入眼了,你这么大人,跟戆大还有小人寻齁势,好意思吗?
悻悻地,怕犯众怒,只好落下熊掌似的巴掌,男人骂骂咧咧,骑车走了。
嘴角流着血,左半边面孔肿的老大,戆大像不晓得痛,只管接过豇豆手里的饼,大口咬,大口嚼,一副很知足的的腔调。豇豆看着,头底下来,眼睛里辣呼呼的。
你刚刚在讲啥青面厉鬼?豇豆忍不住问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戆大。
小鬼啊!一声尖厉的嗓音,惊得豇豆兄弟,还有在场的街邻,不禁浑身一激凛。
第十六章豇豆兄弟和戆大(下)
抬头看时,不知何时,妈立在自己旁边,豇豆顿时傻了。她一叫,引来一帮子围观者。
你讲讲看,是不是老早拿点心钞票全买饼给戆大吃啦?自己反倒差一点饿出事情。你脑子阿是被枪打过啦?这个戆大是你啥人啊?长脚他们讲,我还不相信。没想着,这桩事情竟然是真的。小鬼啊,我每天吃辛吃苦赚钞票养你,你倒拿去养一个戆大。
他不是戆大!他是阿牛爷叔!
啥?他是阿牛?妈向戆大走近一步,带着疑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儿子话语的绝对真实性,一时间,她语塞。
阿牛不是开摩的赚钱的吗?哪能突然之间变成戆大啦?老早,你不是一直讲他人好?妈一边烧菜,一边问豇豆。豇豆垂头,眼角余光瞥瞥妈,不吭声。
技校毕业的阿牛,一直开摩的,家里日子尽管紧巴巴,还算过得下去。命运巨变的故事,发生得很突然,他的老婆和儿子死于一场车祸。他一夜之间失踪了,没人清爽他跑去了什么地方。三年多前,阿牛忽然现身青镇,重新开起了摩的。
缘了一个镇子上的人,阿牛老早就认得豇豆,豇豆也老早就晓得阿牛。天晓得,失踪又转回来的阿牛,莫名硬说豇豆跟自己儿子,活脱似像,便常放下生意不做,老是到豇豆的学校附近乱兜,便常买糯米饼给豇豆。小吃客豇豆一看,就晓得这些个饼,统统来自黄家阿婆的摊头。
阿牛这个戆大对豇豆好,一开头豇豆妈就听儿子讲起过,她觉着,这没什么值得开心。后来,豇豆不再讲起,她又觉着,这也没什么值得不开心。毕竟,阿牛死了老婆小孩之后,全镇人没有不讲他戆的,豇豆不讲起,也算好事。
哎,问你哪,晓不晓得阿牛哪能戆掉的啦?
豇豆褃着脑袋,不讲晓得,也不讲不晓得,甚至连屁也没有一个。妈气呼呼讲,你只小鬼,跟你那个宗牲爷老子一只模子里厢刻出来的,面孔像煞有似的事,囥了一肚皮的坏水。
豇豆哥很不习惯面对这种状况,本来站在一旁陪豇豆,突突突跑上楼去,掩起房门,偷偷听着楼下的动静。
向来听惯妈骂自己山门,豇豆总是默默承受,晓得还嘴的后果,一定是遭致更加凶猛的责骂。妈也习惯了儿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腔调,自顾自唱山歌似地骂上一通,心中的愤懑,慢慢会在这山歌声里平复。
可她没想到,一直随便自己骂的儿子豇豆,猛地扯开嗓子,对牢自己吼了一句,啥人跟他一样啊!我是我!他是他!浑身不搭界!
好好好,不搭界就不搭界,总好了吧?豇豆妈怔怔了片刻,她弄不懂,别转身体屁股对着自己的儿子,吃错什么药,对那句话如此在意,好了,不讲了,明朝是礼拜六,你跟我去望望你那个死鬼阿爸。
豇豆斜弋的眼光,怯怯看了一下妈,还在为刚才自己的火气担心,他不敢再说什么,其实,他绝对不想去看阿爸。阿爸是块坏料,因为抢劫吃了十年官司,到今年天热,已经在监牢里蹲了三年。
反过头想想,从小到大,家里不怎么回的阿爸,难得回来一趟,不是拍桌摔碗问妈讨钞票,就是喝的醉醺醺睡成死猪,再就是约几个赌友推牌九掷色子,更多的时候,家里不见他的影子,倒时常有债主打上门来。
阿爸的这些恐怖印象,都停留在豇豆小学的记忆里,等到懂事点,豇豆对他的印象,则大多是妈以及邻舍谈起他时,讲起的零落故事。随着豇豆渐长,有时觉着自己都很肮脏。
阿爸蹲的监牢离青镇不近,天刚蒙蒙亮,妈就叫醒了做着梦的豇豆。豇豆表示不想去看阿爸,任凭妈苦口婆心劝导,他是吃了称砣铁了心,铁定不跟妈去。
你阿爸再哪能不好,总归是你阿爸啊,你这只小鬼哪能这么狠心啦?豇豆妈推搡着儿子,你可以不要命地去照顾一个戆大,倒不想着你阿爸蹲了牢监里有多少苦?
活该!豇豆喊得脸红头颈粗,他进牢监,是他自作自受!戆大哪能啦?戆大也比他好!喊罢,豇豆头也没回,就冲出了门。
喘着粗气的豇豆,刚出门,下意识抬头一看,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泖荡河,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过了卧虹桥,走进了戆大常常胡逛乱窜的老官街。这是习惯成自然还是什么神经效应,为什么豇豆觉得他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怕是天色还早,平常摊连摊人挤人的街面,只有零星摊位,行人稀稀拉拉。四下里扫视一番,豇豆缓过神来,没发现戆大的踪迹,却看到街东南角的扇子店门口,拥了一作堆人。
赶去一看,原来是街里大卵那几个流氓,欺负住在广济寺私房的一个姑娘。
大卵和吉吉大力神都是广济寺周边的小流氓,不过豇豆从小就晓得他们又不一样,区别就是大卵是真的恶,吉吉大力神做流氓更像是扮家家。
这女生是从外省过来的,不知道为啥没爸没妈,跟了一个小演员,偏偏命苦,男朋友刚刚混出点名堂,在一部戏的危险镜头里一个失误,一命呜呼了。她倒蛮争气,一边面试群众演员,还打了一份快递的工。这份工需要凌晨起床,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豇豆想,这样好看的小姑娘怎么生活这么苦。
豇豆来不及想,苦也就忍忍了,哪能再好受坏人欺负?他听到这个和他也差不多大的美丽的女子在哭泣,屏不牢火气冲天,捏紧拳头,一下子冲到女生身边,做啥啦!你们这么多人,好意思欺负人家小姑娘啊?
顾不得路上摔碎的牛奶瓶,女生跟碰到救星了似的,慌忙躲到豇豆背后。大卵几个认得豇豆,晓得他阿爸正在吃官司,小卵核子,想做好人啊?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老子一只老官司坯子,你就是一只小官司坯子,关照你,快点死了滚,省得老子动手。
你们来啊,今朝不拿我打死,你们就不准碰她!豇豆牛脾气上来,谁也不怕。大卵他们一哄而上,对牢豇豆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豇豆死命抱着脑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听豇豆喊得声嘶力竭,救命之声响彻整个老官街,大卵的拳头略微迟疑了一下,他看到摊车开始增多,不远处有刚下夜班的联防队的人,心里有点慌。过了一些时候,他笑自己缩货,因为那些人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实际行动。
打的他服帖!大卵一声令下,拳头又雨点似的落在豇豆身上头上。
突然,豇豆发现他能很清楚地判断那几个大卵的手下挥拳的方向;空气凭空生成浆糊,不单单是拳头遭遇阻力,他们凶神恶煞的面孔也变得僵硬,好像看碟片时候播放的慢镜头。他不晓得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好像黑客帝国里面的基诺李维斯一样,他可以放慢时间了!当他正轻松地躲避已经变成定格动画的拳打脚踢,并且张大嘴巴讶异时,旁边弄堂里猛的窜出一个影子,直扑大卵他们几个。只见他嘴里呜哩哇啦嘶吼,疯狂撕扯几个小流氓,最后,趁其不备,他还一口咬住了大卵的耳朵,大卵的耳朵被活生生咬下来一块。而豇豆眼里的时间又恢复了原样。幸运的是即使吃了几记老拳,在之后的五六秒中,豇豆躲开了所有的攻击,直到那个人影扑上来。
大卵一看,来人竟是讨饭瓜子戆大,火冒三丈,顺手掏出弹簧刀,朝戆大肚子狠狠扎了下去。戆大双手捂着肚子,口齿含混不清对豇豆喊,跑!跑!豇豆木怔怔看着他,并没有跑,大概是惊呆了。
鲜血一刹那喷出来,浸湿了戆大的污脏羽绒服,他凄厉地嚎叫着,扑向拿刀的大卵。这时,才从最初的愕然中醒过来,大卵拔腿想跑,戆大一下子死死抱住他拿刀的右手。
警车以及救护车鸣着警报,呼啸而至,大卵被抓,上了警车;戆大被救,上了救护车。可是,刚上救护车,随车医生很快说,他死了。
跟车的豇豆扑在戆大的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度险些晕厥。医生劝他,豇豆,要当心自己身体啊。豇豆只管哭,不说一句话。旁人拉他,却无论如何拉不动,好像他已经跟戆大长在一起了。
很快,豇豆妈和他哥哥赶过医院这边来了。
一眼看到儿子浑身是血,豇豆妈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跌坐地上。边上的医生讲,豇豆没事情,擦着戆大的血了。你快点劝劝他放手,不见得跟戆大一道进太平间啊。她连忙一边劝儿子,一边掰他的手。豇豆突然张大红肿的眼睛,朝牢妈狂叫,你晓得吗?阿牛爷叔为啥会戆吗?今朝我就告诉你,全因为我啊!
豇豆妈听儿子这话,一下子戆了,周围的人围拢来,嘀嘀咕咕讲,豇豆晕血,这记肯定是吓戆了。妈摇晃着儿子的肩胛,小鬼啊,这种话不好瞎讲的呀。
看见妈不相信自己,豇豆大哭,还记得,三年前头,阿爸突然转来,避开你偷偷讲,妈生了绝毛病,要老多钞票才能看好,不然的话,就会死掉。当场我就哭了,哭得老伤心。阿爸讲他有一个办法,只不过他自己是溜出来救妈的,不好出头露面,他叫我寻一个有钞票的老实一点的人到树林去,他自己等着,问人家借点钞票帮你看毛病。
妈,我不想你死掉,我心里老慌老慌的。我寻了老多人,没一个人肯跟我走,我跪下来求他们,他们也不肯。天黑前头,我碰着了正在开摩的的阿牛爷叔。阿牛爷叔买了糯米饼给我吃,还开车带我到树林那面。我不是人啊,我真不是人,可是我不晓得,爸会拿石头敲阿牛爷叔的头!他敲晕了阿牛爷叔,抢了钞票和摩的,一声不吭地跑了。
豇豆妈和豇豆哥彻底木鸡了。
阿牛出殡那天,有雨,仿佛天在为他哭。阿牛跟自己的老婆儿子葬在了一起,一并排三个简陋的坟墩头,成了一个家庭的归宿。浑浑噩噩的豇豆,为阿牛披了麻,戴了孝,捧了哭丧棒,路上还摔了两只瓦盆。
他自然不明白这些算什么礼数,只是听丧仪执事红鼻头老刘阿爷讲,戆大,哦,阿牛也算有福,豇豆帮他行了儿子的礼数,帮他送终了,也亏他一直说豇豆像瑟自己的儿子,他到那面去也闭得落眼了。
送走阿牛,豇豆哥陪着豇豆去到卧虹桥的桥洞下面收拾戆大留下的东西,只见一罐子玻璃弹珠,安静地躺在他那件脏兮兮的NIKE大衣下面。尽管不理解这当中的缘由,豇豆和他的哥哥还是悄悄把弹珠收起来,也算是对阿牛爷叔的纪念。
不久,豇豆听到了阿爸加刑的消息,还有大卵被判死刑的消息。听到消息后,他都会跑去临海公墓,告诉阿牛爷叔。
龚豹和我说他弟弟的事情时,语气显得很平静,但我还是听到了不易察觉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