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三家行 (第1/2页)
雷克斯走后的第二天,叶迦尘决定出门。不是往北去北雪堂,不是往西去碎石滩,是往东、往南、往北——去金剑堂、去新月堂、去圣火宗。他要当面问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一句话。那句话不是“你信不信我”,是“你还信不信四家联盟”。
苏清玉站在马厩边,给枣红马备鞍。她的手很稳,每一个结都系得很紧,但她系了三次才系好。不是不会系,是心里有事。叶迦尘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问。
“你一个人去?”苏清玉问。
“米里娅姆跟我去。你留下。山岳会需要你。”
苏清玉看着枣红马的鬃毛。鬃毛很黑,很亮,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
“你怕雷克斯又来?”
“不怕他来。怕他趁我不在,挑拨山岳会的人。”
苏清玉把缰绳从马桩上解下来,递给叶迦尘。“你去几天?”
“十天。也许十五天。”
“我等你。”
叶迦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黑风今天很安静,没有打响鼻,没有刨蹄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已经老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跟在后面。小灰不听话,一路上不停地甩头,但米里娅姆今天没有骂它,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说了声“走了”。小灰就不甩头了。
两个人,两匹马,出了寨门。苏清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扎姆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不去?”
“不去。”
“不怕他路上出事?”
苏清玉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出不了事。”
扎姆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你比他担心。”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院子。老槐树上,那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十几只正在告别的蝴蝶。
金剑堂。法赫德站在山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腰间没有挂剑。他已经很久不挂剑了。他说,挂着剑,就会想用。不想用了,就不挂了。他看到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上来,没有笑,没有迎,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山门口的、已经不再长大的树。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法赫德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太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痕迹。他的眼窝深了,颧骨高了,人瘦了一圈。但他站在那里,背还是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雷克斯来了?”叶迦尘问。
“来了。”法赫德转过身,朝正厅走去,“进来。里面说。”
正厅里点着几十盏油灯,灯光昏黄,把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法赫德没有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那椅子是他父亲的。哈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能下床了。法赫德坐在旁边的一把普通木椅上,示意叶迦尘坐在对面。
“雷克斯说,要买金剑堂的地。从山脚到山腰,十里宽,二十里长。出价很高,高到金剑堂的弟子们动心了。”法赫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本,“我没有卖。弟子们不服。”
叶迦尘看着他,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法赫德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但不敢放下。
“为什么不卖?”
“因为卖了,金剑堂就不是金剑堂了。地是祖宗留下的,不是拿来换钱的。”
法赫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剑的茧,有握锄头的茧。他已经很久不握剑了,但茧还在。茧不会消失,就像有些事不会过去。
“你呢?你卖不卖?”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的眼睛。
“不卖。”
法赫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那就够了。你不卖,我不卖。扎希尔卖不卖,是他的事。”
叶迦尘在金剑堂住了一夜。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金剑堂的后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山像铺了一层银霜。法赫德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叶迦尘。
“你父亲以前也来过这里。”法赫德把酒杯递给叶迦尘。
叶迦尘接过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来做什么?”
“来找我父亲谈判。那时候金剑堂和圣火宗在打仗,他来做说客。他没有谈成。我父亲说,你不是金剑堂的人,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再打下去,两边的人都会死光。”
法赫德看着月亮,喝了一口酒。“后来他真的死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杯酒,酒是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你恨我父亲吗?”法赫德问。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父亲也做了他该做的事。打仗是他们在打,死是他们死。我不恨。”叶迦尘把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石头上。“我只恨一件事。”
“什么?”
“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力气。恨自己不能早几年长大。恨自己只能看着别人替我死。”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叶迦尘的手。两个表兄弟的手握在一起,都很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以后不会了。”法赫德说。
“我知道。”
第二天,叶迦尘离开了金剑堂,往南走。去新月堂。扎希尔的大营扎在大漠南边,一片绿洲的边缘。营地里没有帐篷,只有石屋。扎希尔说,帐篷住够了,住石屋踏实。石屋是新月堂的弟子们自己砌的,石头是从山上搬的,泥是从河里挖的。屋子不大,但很结实,风吹不倒,沙埋不住。
扎希尔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没有茶,没有酒,没有剑。他只是在晒太阳。他的腿伤已经好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郎中说是骨头长歪了,没办法。扎希尔说,歪了就歪了,能走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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