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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怨骨

  第十二章怨骨 (第2/2页)
  
  待到剑术大成,他奉师命下山归族,本以为凭一身绝顶剑术,总能换几分宗族敬重,可到头来依旧只是供嫡系驱使的死士。那个整日轻浮好色、华而不实、雌雄不分的驺家郎君,仅凭父母宠爱,便坐拥整个驺家的一切:万顷良田、遍地商行、官府人脉、华贵宅邸、成群侍婢仆从,所有旁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倾慕的世家美人,尽数归他独享。
  
  而自己苦修十数年,九死一生练就一身旁人难及的剑术,宗族予他的,只有一柄随身长剑、永无止境的脏活杀活、永远填不满的苦修孤寂。凭什么?同是驺氏血脉,不过嫡庶之别,命运便云泥相隔,他凭什么只能做供人驱使的爪牙,永远仰人鼻息?
  
  驺原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凛冽剑意不受控地微微散开,池边荷叶被无形气劲吹得簌簌折断,月色下他的侧脸冷硬紧绷,藏着压抑十数年的滔天怨愤。
  
  小椿敏锐察觉到周遭骤冷的气息,连忙往后轻退半步,不敢再多言语,静静等候他平复心绪。
  
  良久,驺原才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眸光沉沉落在脚边那支金步摇上,方才口中那句“不稀罕凡俗人情”,此刻听来格外空洞可笑。从小到大就没人给过他温柔的人情,哪有资格谈什么稀不稀罕?虞瑶抛出的虞氏人脉、世家情谊,于走投无路、永受桎梏的他而言,仿佛是一道难得的人脉。
  
  他冷冷瞥了小椿一眼,语气不复方才全然的排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宝物我已归还,人情不必刻意铺垫。若日后若有用得着的时候,我自有分寸。”
  
  小椿连忙弯腰拾起地上的赤金步摇,小心翼翼收入随身锦袋,躬身行礼:“奴婢谨记公子之言,即刻回亭向小姐复命,绝不耽误公子静修。”
  
  说罢,小椿不敢久留,沿着长廊快步离去,身影很快隐入花木阴影之中。池边再度恢复寂静,唯有皓月、莲池、孤剑相伴。
  
  驺原缓缓拔出钉在廊柱上的长剑,收回鞘中,重新坐回青石板。晚风卷着戏台飘来的靡靡熏香,混杂着池中荷香萦绕身旁,可他心中再无半分静心调息的安宁。
  
  虞瑶既漂亮又危险,看似只是想要赎回一支母亲遗物,实则想来夺一把锋利的驺家宝剑。
  
  他抬眼望向灯火璀璨、丝竹不休的主水榭方向,那处满是锦衣权贵、珍馐美人,郎君坐拥一切,逍遥享乐。而自己,空有一身绝世剑术,半生苦修,到头来却一无所有,如同笼中困兽。
  
  掌心早已没了金步摇冰凉的触感,可那只艳丽毒蜘蛛般的拉扯心绪,依旧牢牢缠在心底。他明知与虞瑶周旋牵扯世家博弈危机重重,如同触碰剧毒之物,却再也无法生出全然回绝的念头。
  
  今夜满院奢靡夜宴,歌舞迷香之下,有人贪图美色富贵,有人算计宗族存亡,也有人藏着十数年无处宣泄的刻骨怨怼,一场无声的博弈,借着一支小小的金步摇,悄然铺开全新的棋局。
  
  水榭宴席依旧喧闹鼎盛,丝竹悦耳,酒香袭人。
  
  驺家郎君正侧身坐在虞瑶身侧,指尖轻点桌案上铺展的那幅《卧虎图》,眉眼含笑,兴致勃勃与她闲谈品评:“表妹这幅卧虎,笔法细腻温润,虎姿伏而不躁,隐蓄锋芒,看似温顺,实则藏着蛰伏待起的气度,当真画得极好。我日日悬于书房,时时观赏,只觉心神开阔。”
  
  虞瑶唇角噙着浅浅温婉笑意,语声轻柔得体:“表哥过誉了,不过闺中闲笔,难登大雅,能入表哥眼缘,便是我的荣幸。”
  
  二人正温声闲话之际,小椿提着裙摆快步赶回宴席,掌心紧紧攥着那支寻回的赤金步摇,快步走到虞瑶身侧,微微俯身贴耳。
  
  驺家郎君眼尖,一眼瞥见她手中精致华美的金饰,眼中瞬间生出几分好奇,挑眉问道:“小椿手中拿的是什么物件?看着精致贵重。”
  
  满座宾客目光也顺势淡淡扫来,虞瑶眸光微闪,心中瞬间定下说辞,面上带出几分后怕与柔弱,轻轻抬手抚过鬓角,柔声轻叹:“说来惭愧,是我方才从姨母院中出来,一心想着寻表哥道谢闲谈,走得太过仓促慌乱,不慎将头上步摇遗失在外。”
  
  她抬眸看向众人,眼底漾起一层浅浅湿意,语气真切动容:“这支步摇是我生母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自幼岁岁相伴,于我而言胜过万千珍宝,是万万丢不得的遗物。方才遗失在外,我心中一直悬着大石,辗转难安,幸而小椿细心,连夜寻回了。”
  
  话音落罢,虞瑶忽然侧身握住身侧小椿的手,肩头微微轻颤,眼底水汽翻涌,竟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将脸颊轻轻靠在小椿肩头,低声哽咽落泪:“多亏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孤身在外,连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都守不住。”
  
  这一幕主仆相依、失而复得的动容模样,温柔又真挚,落在众人眼中,只觉虞瑶重情重义、品性纯良,主仆情深令人心生感念。周遭宾客纷纷轻声感慨,只叹虞家小姐温柔赤诚,至情至性。
  
  主座之上,驺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老人都喜欢孝顺孩子。他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朝着身侧站立的郎君递去一个眼色,目光轻轻一点虞瑶空荡荡的发髻,示意得极为隐晦。
  
  驺家郎君素来机敏,瞬间领会父亲用意,当即起身,温声柔语:“表妹莫哭,失而复得便是大吉。这步摇既是你贴身珍贵之物,我替你重新戴上吧。”
  
  说着,他上前半步,抬手接过那支赤金海棠步摇,指尖轻轻拂过虞瑶乌黑如瀑的发髻,细细梳理散乱的几缕碎发,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将步摇稳稳绾入她的高髻之中。月下灯火温柔,郎才女貌,举止亲昵,画面看起来般配至极,引得席间众人纷纷含笑颔首,暗自称赞天作之合。
  
  就在此刻,一道清瘦孤冷的青衫身影,自游廊尽头缓步归来。是调息完毕、折返宴席的驺原。
  
  他本已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打算归席落座,应付完这场无谓夜宴,可抬眼一瞬,便直直望见水榭之中的一幕——
  
  灯火温柔,月光明媚,他方才亲手归还、心底辗转纠结、牵牵绊绊放不下的那支金步摇,此刻正稳稳戴在虞瑶发髻之上。而替她绾发插摇、温柔整理青丝的,是那个生来便坐拥一切、庸碌浮华、半点不配的郎君。
  
  刹那间,驺原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晚风拂动他青衫衣摆,满堂喧嚣仿佛瞬间退去,耳边丝竹、人声、酒香尽数寂灭。
  
  他五指死死扣住腰间剑柄,指骨泛白,力道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一双清冷无波的眸子死死凝望着水榭亲昵的二人,整个人彻底失神。
  
  心口某处方才强行压下的酸涩、不甘、妒火与积怨,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凭什么?他半生苦修、半生孤苦、半生隐忍,所求不过一份公道、一份立足之地,可他视若牵绊、辗转难舍的一物,转头便成了旁人温情缱绻的点缀。他攥在掌心纠结取舍、如毒缠身的珍宝,到头来,只是这对男女温情戏码里微不足道的配饰。
  
  “咔。”无形之间,他心底某一根紧绷多年的弦,悄然裂开细纹。
  
  主座的驺还将他这失神失态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不悦与厌弃。在他眼中,驺原终究是旁支野种,心性狭隘、戾气深重,纵然剑术卓绝,终究格局卑浅,见不得嫡系顺遂、儿女情长,区区一幕便乱了心境,难堪大用。
  
  驺还眉头微蹙,侧头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管家冷声吩咐:“带他回房静养,不必在此处碍眼。”
  
  管家躬身应诺,正要上前引路。
  
  瞬息之间,驺原骤然回神,滔天的心绪翻涌被他强行死死封压回心底,眼底的失神、痛楚、妒恨尽数褪去,瞬间恢复成往日清冷淡漠、无波无澜的模样,仿佛方才失态凝望的人从不是他。
  
  众人皆沉浸在席间温情景致、歌舞欢闹之中,无一人察觉他片刻的崩乱。趁着所有人目光皆落在主位宴席、无人留意角落的刹那,驺原垂眸侧身,眼角余光冷冷斜扫主座之上的驺还。
  
  那一眼,再无半分晚辈对家主的恭顺敬畏,只剩沉沉的阴毒、刺骨的凉薄与隐忍的恨意。
  
  眼底无声嘶吼——
  
  “今日这一幕,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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