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密谈 (第2/2页)
曹文萱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娓娓道来。
她所言之事,与陈守恒从父亲陈立那里得知的改稻为桑之事,大体相同,皆是为了朝廷秘密筹划的西迁准备。
但此事於朝廷而言,却是决不能宣之於众的。
因此,明面上,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理由仍是填补连年亏空的国库。
而将此策作为解方正式奏报的,正是曹文萱的祖父,江州织造少卿的曹仲达。
倒并非他主动,实是得了内廷示意,被迫站在台前。
自提出之日起,此策在朝野便争议不断,反对与质疑之声从未断绝。
全靠内廷与少数阁老以强力手腕勉强压制。
在天下承平、风调雨顺的年景,尚无太大问题。
但,天不遂人愿。
从前年开始,北方诸州便陆陆续续出现旱情,去岁更是演变成波及数州的大旱,粮食减产几近两成。
朝廷虽开义仓赈济,但杯水车薪,灾情与民怨并未得到有效缓解。
雪上加霜的是,江州、越州、蜀州这三处朝廷传统的粮仓,因推行改稻为桑,不仅未能储粮,自身也出现了粮食缺口。
朝廷赖以周转、赈灾的义仓体系,失去了最重要的粮源补充。
若今年北方旱情再起,朝廷的义仓存粮恐将见底,届时拿什麽安抚灾民、稳定地方?
正因如此,去岁的朝堂之上,改稻为桑之策被再次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更让朝中绝大多数官员愤懑难平的是,这两年来,江南海量的丝绸运往西天,未曾有一两白银回流国库。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丝绸是在西边换成了土地。
但这些土地,尽数归於皇家。
至多只有朝中那几位顶尖的阁老与勋戚,能从中分得些许残羹。
这与数量庞大的中下层官员没有半分钱关系。
朝廷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官员俸银拖欠已久。
而这项改稻为桑的国策,非但没能赚来银子填补亏空,反因天灾凸显其弊,加剧了粮食危机。
於是,在绝大部分的官员眼中,其也便沦为了肥了顶端极少数人、损了大多数同僚利益的恶政。
怒火需要出口。
无人敢将矛头直指深宫与那几位阁老,当初上书提出此策的曹仲达及其曹家,便成了绝佳的替罪羊与发泄对象。
一时间,弹劾曹家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飞入宫中。
在许多官员看来,只要扳倒曹家,籍没其财富,所得巨资或可暂解国库燃眉之急。
说不定,连历年拖欠的俸银都能补发一些。
如今的曹家,已变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亟待宰杀的肥羊,不知哪一日,便会家破人亡。
听完这番叙述,陈守恒默然。
心中更是庆幸自己方才拒绝得乾脆。
这般滔天漩涡,莫说他只是一个尚未授官的举人,就算真中了状元,授个五品翰林院修撰,在一众朝堂大佬面前,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碾得粉碎。
「此事关乎国策朝局,非陈某区区一举子所能置喙。曹家之难,陈某同情,但爱莫能助。」
曹文萱紧紧盯着他:「陈同学莫要自谦。曹家能想到的,眼下还有一线生机的办法,就在陈同学你身上。」
陈守恒不为所动:「只怕是曹姑娘病急乱投医,看错了人。」
「曹家并非要陈同学拯救曹家於倾覆之间。我们只想请陈同学,帮忙递一句话。」
「递话?给谁?」
「大公主殿下。」
曹文萱道:「请陈同学设法告知大公主,曹家愿献上十万两黄金,进献内库。只求大公主殿下能出面转圜,保曹家一门性命,不求富贵,只求存续。」
陈守恒眉头紧皱:「曹少卿乃朝廷命官,曹姑娘亦是官家小姐,若欲向大公主陈情,自有门路递送奏疏或求见,何须假我之手?」
曹文萱苦笑,笑容凄然:「若能见到,曹家何须如此?陈同学不会真以为,此处便是玉京,而大公主殿下,就住在这座城里吧?」
陈守恒眼中精光一闪:「难道不是?」
「长公主殿下确实住在玉京。而这里,也是玉京。但,玉京却并非是这里。」
「什麽意思?」
陈守恒心中一动,想起游览时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曹文萱摇头:「我也解释不清楚。甚至我自己,也是此次进京前,爷爷才将我唤去告知的。陈同学若真高中状元,自会知晓。」
陈守恒沉默,脑海中飞快思索。
确实,一个仅如县城大小的城池,即便以神器来解释,也诸多不通。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禁军护卫、仆役杂工————维系一个帝国中枢运转所需的人口,是一个天文数字,绝非这小小城池所能容纳。
更何况,若此地真的排斥普通人,那官员家眷、年幼孩童、新生婴儿又如何生存?
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曹文萱所言。
此处并非真正的京都核心!
见陈守恒沉默,曹文萱趁热打铁道:「只要陈同学此次高中状元,依例必入翰林院,兼任东宫侍修。大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时常一同听讲、研讨武经。届时,陈同学便能得见凤颜。此事,唯有你方有可能办到。还请陈同学————帮帮曹家。」
说到最後,她声音已带哽咽,楚楚可怜。
陈守恒沉默片刻,却缓缓摇头:「便如曹姑娘所言,我陈家接下修堤重任,已陷必死之局。自身尚且难保,曹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文萱似乎早料到他会以此推脱,道:「修堤之局,并非无解。只要陈同学答应相助,曹家有法可助陈家轻松脱出此困。」
「什麽办法?」陈守恒追问。
曹文萱却闭口不言,只道:「需得陈同学先应下传话之事,我方能说出。此乃曹家最後的依仗,不敢轻泄。」
陈守恒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曹文萱等了片刻,见他毫无松口之意,眼中掠过一丝绝望,她幽幽一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同学,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说到底,我父陈永孝,本就是陈氏族人。论起来,我与你亦是同宗同族。而曹家实际上早已绝後。他日若真能侥幸得存,名为曹陈两家,实则也就只剩一个陈家了。」
房间内,油灯灯花「啪」轻爆,光影摇曳。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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